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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车吱呀吱 ...

  •   马车吱呀吱呀赶到县城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六枝县的城门矮得憋屈,土坯墙头上长满了荒草。
      县衙在县城最里头,也是几间灰扑扑的老屋,门楣上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赵县丞已经带着几个胥吏等在门口,看见马车,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孟大人!一路辛苦,一路辛苦!赵某恭候多时了!”赵德坤约莫五十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看着一团和气。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磨得发亮,态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
      孟燃下车还礼:“赵县丞。”
      “住处都给您收拾好了,就在衙后小院,清净。”赵德坤一边引路,一边絮叨,“咱们六枝地方小,比不得京城,委屈大人了。”
      小院确实清净,三间瓦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屋里收拾得干净,木头家具有些霉味。
      阿福在一旁卸行李。赵德坤陪着孟燃说了会儿话。
      “赵大人在六枝做了多久的官了?”孟燃举杯喝了一口桌上的茶,居然是用苦荞泡的,别有风味。
      “我打小就在这哩,我的祖上是军屯的汉人,早就在这安了家了。”赵县丞答道。
      “县衙平时的公务可繁忙?”
      赵县丞并未直接作答,嘿嘿笑着说,说“大人刚来此地,还是多加歇息。改日下官再陪着大人逛逛。”
      说完便退了出去。
      阿福整理完行李,也向孟燃告退。
      孟燃推开后窗,窗外是后院墙,墙外就是山,墨绿的山脊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孟燃将那盏虫灯挂在床架上,和衣躺下。隔着透光的薄皮,那团幽绿的光晕像呼吸一般,一呼一吸间光晕慢慢沉下,没入黑暗。
      许是一月的路途奔波劳累,许是六枝的风土清新沁脾。孟燃这一觉睡得香沉。直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大人?你醒了没?我给你准备了我们六枝的酸汤饭嘞!”赵县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孟燃坐起身,下意识先看向床边衣架。虫灯已经瘪了下去,几只不知死活的小虫蜷在袋底。
      孟燃收回视线,穿戴整齐走出房门。赵县丞和阿福已经在小院坐着了,那石桌上粗陶碗装着几样从未见过的吃食,飘着一股子酸菜味和豆香。
      “大人快尝尝,看看吃得惯不?吃完下官带您去城里走走,熟悉熟悉。”
      孟燃点点头,拿起竹筷夹起面前的“酸汤饭”——味道酸而奇异,别有一番风味。
      饭毕,二人出衙。
      六枝县城只有一条长街可称作“繁华”。长街路面一半青石一半黄泥,石缝长满青苔,积水汪在坑洼处。街道两旁多是灰瓦土墙,挂着褪色蓝幌。来往人群有多为汉人,只是汉人中,男子也会穿短揭。行至街口,一座木亭歪斜立着,匾额上“申明亭”漆皮剥落。本该张贴教化榜文的木板空空荡荡,只贴了几张发黄的寻牛启事。
      路过一家挂着“官盐”牌子的铺面,孟燃脚步一顿。衣衫褴褛的百姓攥着铜板排长队,柜台后的伙计百无聊赖地赶苍蝇。盐价牌上的数字,比京城贵了五倍。
      苗女聚在街角卖绣片,靛蓝土衣,领袖绣鸟兽,头插银簪。她们不叫卖,只用好奇目光打量着孟燃。
      两人顺长街走到尽头。
      青石路断了,取而代之是一条蜿蜒向上的黄土野径,没入前方浓雾深林。
      赵德坤停在野枝遮住的界碑旁。
      “孟大人,您看。”赵德坤抬手,指脚下,又指远处黑山,“依大明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这六枝,县衙的手可伸不了太长。”
      远处一山接着一山,连绵不断。
      “六枝这地方,实际是两半。”赵德坤手在虚空一划。
      “线这边,汉人,住城里,归县衙。线那边……”手指那片茫茫大山,“苗人,住寨子里,守他们的族规。几百年了,都这么过。”
      一阵山风吹来,赵德坤声音沉了几分:“朝廷派流官,说是‘改土归流’。可苗人不认律法,只认神和刀。汉人不敢进山,进了就是死。”
      他转头看孟燃:“两边只要不起大冲突,就是政绩……”赵德坤抚着下巴的短胡须,不再看孟燃。
      孟燃立在断路尽头,脚尖前一寸便是泥泞黄土。他听懂了,这赵县丞是在敲打自己。小小一个六枝县,局势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日头被山脊挡住,阴影投下,将两人笼罩。
      半晌。
      “我知道了。”
      气氛松弛。赵德坤重挂笑脸:“大人明白就好。这儿山清水秀,养人。琐碎杂事,下官自会分忧。”
      “回吧。”
      赵德坤在前引路。
      孟燃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条没入深山的土路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在六枝生活了小半月,正如赵德坤所说,日子清净,一桩案子也没发生过。孟燃只能翻阅起旧案,只是这旧卷宗里,悬案多的是——洪武三十一年,王家村丢了三头耕牛。捕快一路追至断头坡,卷宗上只批了八个字:“贼入苗疆,力不能及。”
      永乐三年,李氏告张氏下蛊咒死自家男人。县衙没验尸,没审讯,最后的判词竟是:“令张氏赔老母鸡两只,焚香驱邪。” 更有甚者,两村械斗死了人,死因那一栏只草草写着:“误食毒菌,暴毙。“
      孟燃合上册子,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只粗瓷碗递到手边。 “大人,喝口苦荞,去火。”赵德坤笑眯眯立在桌旁。
      孟燃接茶抿了一口,苦涩入喉。“陈年旧事,看了也是添堵。”赵德坤顺势抽走那卷案宗,“整日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再过两日,便是十五,正好赶上‘榷市’开市,大人不如去散散心?”
      “榷市?”孟燃放下茶盏。
      “是。朝廷虽严禁与苗人私通,但盐巴布匹这些生计还是得给条路。”赵德坤解释道,“咱们六枝地处边陲,特设了这官办的互市。每逢初一、十五,官兵把守,设栅为界。山里的苗人背着木材药材下来,城里的汉商挑着盐铁布匹过去。就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交易,那是咱们县最热闹的时候。”
      说到这,赵德坤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意味深长道:“那场面,可是京城绝对见不着的景致。大人既是一县父母,这场合,总得去露个脸,镇镇场子。”

      两天后,十五。
      榷场在县城西边三里外的河谷里,一片平坦的沙石地,四面拿木栅栏粗略围着。孟燃一早由赵德坤陪着过来“熟悉民情”。他穿了一身青衫,混在人堆里,还是显眼——孟燃长得很清秀,肌肤若玉,鼻梁高挺,目如点漆,气质沉静如水,跟周遭的粗粝格格不入。
      场子里闹哄哄的。汉人搭了草棚,摆开盐块、铁器、粗布、茶叶。苗人背着背篓、挑着担子,里头是捆扎整齐的药材、兽皮、山鸡、蜂蜜,还有零星的银饰。空气里牲口粪味、汗酸味、草药苦味混成一团。
      讨价还价声、秤砣磕碰声、鸡鸭叫声响成一片。汉商声调高,苗人话急,两边比手画脚,有时笑着,有时就瞪起眼。

      孟燃看见一个汉商铺子前围的人最多,招牌上写着“李记药材”。东家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穿着绸褂子,正扬着下巴跟几个苗人说话。
      “天麻?就这成色,五钱一斤顶天了。”那汉人的声音尖,穿透嘈杂。
      “那是李记药材的东家,李承业。说是药材商,其实做的牙行生意。”赵德坤附耳在孟燃耳边说道。
      背篓的苗人是个黑脸汉子,急得额上冒汗:“李大人,这都是今年最好的,山里挖了半个月……”
      “爱卖不卖。”李承业转身要走。
      苗人拉住他袖子,李承业一把甩开:“动手动脚?懂不懂规矩?”
      旁边几个李记伙计围上来。苗人后退一步,脸色涨红,始终没有再上前。
      周遭忽然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过来。
      就在这时,李承业变得古怪起来。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脖子梗着,眼睛一点点瞪大。脸从额头开始涨红,迅速蔓延到脖子,红得发紫。他手指痉挛着抓住胸口布料,嘴里唔唔地哼喘。
      然后,血从他鼻孔流出来。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淌过嘴唇。接着是眼角、耳孔……
      七窍同时渗血。
      接着,李承业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身体向后直挺挺栽倒。

      砰一声闷响,尘土溅起。人还没完全落地,眼里的光已经散了。瞳孔放大,空茫茫地瞪着天空。
      这就死了?
      下一秒,李承业的后脑处,慢慢钻出一条暗红色蜈蚣。约三寸儿长,脚密密麻麻。它爬过死人苍白的脖颈,在沙地上扭了扭,也不动了。

      “啊——!!!”不知谁先尖叫出来。
      “蛊!苗人下蛊杀人了!!”李记伙计疯了似的喊。
      场子彻底炸了。汉商抄起扁担、秤砣、板凳,红着眼往苗人堆里冲。苗人惊慌退避,背篓撞翻,药材洒了一地。哭喊声、怒骂声、东西砸碎声响成一片。
      “拦住!”孟燃厉喝。
      胥吏们反应过来,硬着头皮往中间挤,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赵德坤脸白如纸,连连后退。
      孟燃推开面前一个挥舞扁担的汉子,挤到李承业尸体旁。他脱下外衫,盖住那张七窍流血的笑脸,又抬头吼:“我是新任县令孟燃!都住手!再动者以滋事论处!”
      几个胥吏跟着喊。场面稍稍一滞。孟燃趁势指挥胥吏隔开双方,把尸体围起来,驱散人群。苗人匆匆收拾东西退向栅栏外,汉商聚在另一边,骂声不绝。
      赵德坤这才凑过来,声音发颤:“大、大人,这……这可是大案啊……”
      孟燃没理他,蹲下掀开衣衫一角,看了眼那条死蜈蚣,又盖上。
      “尸体抬回县衙。”他起身,“今日在场所有人,名字记下来,一个不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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