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驿站 ...

  •   一
      离开寒山镇的第三天,云昭遇到了第一场真正的暴风雪。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像无数细小的刀子,狠狠刮在脸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官道早已被积雪彻底掩埋,只能凭着路旁偶尔出现的界碑,勉强辨认方向。
      云昭几乎是在雪中爬行。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积雪深及大腿,有些地方甚至没到腰际。她赤着脚——从寒山镇逃出来时来不及穿鞋,如今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布满冻疮和裂口,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更糟的是,右手腕的伤口开始恶化。
      守心痣周围的皮肤焦黑干裂,边缘开始溃烂,渗出暗金色的脓血。神性透支带来的反噬正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里游走,每到一处就带来刺骨的寒意。
      “咳……咳咳——”
      她俯身咳出一口血。血是暗金色的,落在雪地上,迅速被风雪覆盖。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冻死在这里。
      她咬牙继续往前爬。身上的破旧寝衣早已被雪浸透,紧贴在身上,冻成一层硬壳。乌黑的长发结满了冰凌,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咔嚓”的轻响。
      又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是灯火。
      有人家。
      这个认知让她濒临崩溃的身体重新涌起一丝力气。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点光爬去。
      近了,更近了。
      是一座建在官道旁的驿站。两层木楼,门口挂着破旧的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晃。马厩里拴着几匹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云昭爬到驿站门口,颤抖着抬手,敲响了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大的雪——”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油灯。灯光照出门外那个几乎被雪埋住的身影时,汉子倒吸一口冷气。
      “老天爷……”
      他慌忙蹲下身,将油灯凑近。
      灯光下,云昭仰起脸。
      那张脸苍白得像鬼,嘴唇冻得发紫,长睫上结满了霜。可即便如此,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依旧无法被风雪掩埋——琉璃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浸在水中的宝石,右眼下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琥珀泪,点在惨白的肌肤上,有种破碎到极致的美感。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浑身的伤痕。
      赤着的双脚冻得发紫,满是裂口和冻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手腕上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暗金色的血正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单薄的寝衣破烂不堪,露出身上青紫交错的淤痕和划伤。
      “姑娘,你……”汉子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
      “求您……”云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进去……暖暖……”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汉子慌忙伸手接住。入手轻得吓人,像接住一片羽毛。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驿站。
      二
      驿站大堂里生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除了开门的汉子,大堂里还有三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三人围坐在火盆边,正在烤干粮。
      见汉子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进来,三人都吓了一跳。
      “老赵,这……”老者站起身,眉头紧皱。
      “在门口捡的,”被称为老赵的汉子将云昭放在火盆边的长凳上,“快不行了。”
      妇人立刻上前,用手探了探云昭的额头,惊呼:“好烫!她在发烧!”
      “我去拿毯子!”少年转身跑上楼。
      老者蹲下身,仔细查看云昭的伤势。当他看到手腕上那道焦黑的伤口,还有渗出的暗金色血液时,浑浊的眼睛骤然一缩。
      “这伤……”他喃喃,“不是普通的伤。”
      “管他什么伤,”老赵搓着手,“救人要紧。这大雪天的,总不能把人扔出去。”
      少年抱着毯子跑下来,妇人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裹在云昭身上。又端来热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云昭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跳动的炭火,然后是围在身边的几张陌生的脸。
      “醒了醒了!”少年惊喜地叫道。
      云昭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妇人轻轻按住:“别动,你伤得很重。”
      “这是……哪里?”她声音嘶哑。
      “官道驿站,”老赵回答,“我叫赵大,是这里的驿丞。这位是陈大夫,”他指着老者,“这是李婶,”又指妇人,“这是小虎——哦,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虎,他叫王小虎。”
      同名不同人。云昭心里闪过一丝恍惚,想起寒山镇那个热心的小男孩。
      “多谢……各位。”她艰难地道谢,想行礼,却浑身无力。
      陈大夫摆摆手,神色严肃:“姑娘,你这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云昭下意识想缩回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陈大夫,先别问了,”李婶嗔怪道,“让孩子缓缓。”
      陈大夫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药膏和干净的布条:“我先给你处理伤口。但这伤……古怪得很,我也没有把握。”
      他小心地解开云昭手腕上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守心痣周围的皮肤焦黑溃烂,像被烈火反复灼烧过。暗金色的血从裂口处渗出,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活物般缓缓蠕动,向周围健康的皮肤蔓延。
      “这……”王小虎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陈大夫的手微微颤抖。他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势。不是中毒,不是外伤,倒像是……某种诅咒。
      “姑娘,”他沉声问,“你这伤,是不是跟‘那些东西’有关?”
      “那些东西?”云昭茫然。
      陈大夫和赵大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
      “就是魔物,”赵大压低声音,“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已经有好几拨旅人失踪了。传言说……是魔物作祟。”
      云昭心头一紧。
      她想起寒山镇外的黑衣人,想起那个会操控狼群的魔化者。难道这些人也是冲着她来的?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婶看出她的为难,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先上药。有什么话,等孩子好点再说。”
      陈大夫点点头,小心地为云昭清理伤口,敷上药膏。药膏是褐色的,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疼痛稍减。
      敷完药,李婶端来一碗热粥:“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粥很稀,只有几粒米,但对此刻的云昭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即使饿极了也不失仪态。
      王小虎在一旁看着,脸微微发红。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虽然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还有那颗泪痣,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姑娘,”他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云昭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我……”她垂下眼睫,长睫在火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姓云。从南边来。”
      “云姑娘,”王小虎热心地说,“你要去哪里?这大雪天的,一个人太危险了。”
      “玉蘅宗。”云昭轻声说。
      “玉蘅宗?”赵大皱眉,“姑娘,不是我说你,以你现在的身子骨,根本到不了玉蘅宗。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多久,路上全是魔物——”
      话音未落,驿站外忽然传来马匹惊恐的嘶鸣。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驿站的大门上。
      三
      “什么声音?!”王小虎猛地站起来。
      赵大脸色一变,迅速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是……是魔物!”他声音发颤,“好多……把驿站围起来了!”
      陈大夫霍然起身,从药箱底部摸出一把匕首。李婶将云昭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
      “砰砰砰——!”
      撞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栓开始松动。
      “顶住门!”赵大吼道,和王小虎一起用身体抵住门板。
      但门外传来的力量太大了。那不是一两只魔物,而是一群。撞击声中夹杂着低沉的嘶吼,像野兽,又像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哐——!”
      门栓终于断裂。
      木门被撞开,狂风卷着雪花灌入大堂,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门外,是密密麻麻的赤金色眼睛。
      至少二三十只魔化野狼,将驿站团团围住。领头的狼王比普通野狼大两倍,皮毛暗红,獠牙外露,涎水从嘴角滴落,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更可怕的是,狼群后面,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正是寒山镇那晚逃走的三个杀手。
      “找到你了。”领头人摘下蒙面,露出一张阴沉的脸,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云昭,“这次,看你还往哪跑。”
      云昭的心沉到谷底。
      她没想到这些人会追到这里,更没想到他们会和魔物勾结。
      “你们是谁?”赵大护在众人身前,声音虽然发颤,却依旧挺直脊梁,“为何要与魔物为伍?”
      领头人嗤笑:“与魔物为伍?不不不,我们只是……利用了它们而已。”
      他拍了拍身旁狼王的头,狼王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赤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臣服。
      “魔物对神性气息最敏感,”领头人看向云昭,目光贪婪,“只要放它们出来,它们自然会带我们找到你。省时省力,不是吗?”
      云昭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冲着她来的。又是为了她的神性。
      “你们放过驿站的人,”她开口,声音因高烧而沙哑,“我跟你们走。”
      “云姑娘!”王小虎急道,“不能跟他们走!”
      “晚了,”领头人冷笑,“既然看见了我们和魔物在一起,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话音落,他挥手。
      狼群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赵大握紧了手中的柴刀,陈大夫举起了匕首,李婶将云昭护得更紧。王小虎捡起一根木棍,手在发抖,却没有后退。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狼群即将扑上来的瞬间——
      驿站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风雪灌进去,吹得窗框“吱呀”作响。但窗边没有人,只有一片漆黑。
      领头人皱眉,正要下令——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撕裂风雪。
      然后,是一道冰蓝色的剑光。
      剑光如月华倾泻,从二楼窗口疾射而出,精准地斩向狼群最密集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像利刃切开薄纸。
      剑光过处,七八只魔化野狼无声裂成两半,暗金色的血泼洒在雪地上,蒸腾起腥热的白气。
      一剑。
      仅仅一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头人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二楼窗口,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墨发,白衣,执剑。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霜。他站在窗边,身形修长挺拔,手中长剑泛着冰蓝色的光,剑身纤薄如冰,剑锋滴着暗金色的血。
      那张脸……
      云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沈清寒。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寒的目光扫过大堂,在云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云昭捕捉到了——他看见她满身伤痕时,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波动。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三个黑衣人身上。
      “玉蘅宗,沈清寒。”他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尔等与魔物勾结,残害无辜,按律当诛。”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
      衣袂翻飞,像一只白色的鹰,轻盈地落在驿站前的空地上。落地无声,只在积雪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狼群本能地后退。魔物对强大的气息最敏感,眼前这个人,让它们感到恐惧。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玉蘅宗首席弟子沈清寒,十七岁结丹的剑道天才,他的名号在北境无人不知。
      “沈师兄,”领头人强作镇定,拱了拱手,“这是我们与这位姑娘的私事,还请您行个方便。”
      “私事?”沈清寒挑眉,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狼群,“与魔物为伍,也是私事?”
      “这……”
      “不必多言。”沈清寒打断,长剑斜指,“两个选择:一,束手就擒,跟我回玉蘅宗受审;二,死在这里。”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领头人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既然沈师兄执意要管闲事,那就——”
      他挥手,狼群咆哮着扑上!
      同时,三个黑衣人也动了。他们从三个方向攻向沈清寒,手中短刀泛着幽蓝的毒光。
      沈清寒甚至没看他们。
      他手腕微转,长剑轻颤。冰蓝色的剑光化作无数细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剑丝细如发丝,却锋利无匹,所过之处,狼群的身体无声断裂,像被收割的麦秆。
      三息。
      只用了三息。
      二三十只魔化野狼,全灭。
      三个黑衣人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看着满地狼尸,看着那个执剑而立的白衣身影,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不是战斗。
      是屠杀。
      “走!”领头人当机立断,转身就逃。
      另外两人也慌忙跟上。
      沈清寒没追。
      他只是抬起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凝。”
      随着这个字落下,方圆十丈内的风雪骤然凝滞。三个黑衣人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齐齐倒飞回来,重重摔在雪地上。
      “你……”领头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沈清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人咬牙不答。
      沈清寒也不追问,只是抬起剑,剑尖抵在他的眉心:“不说,就死。”
      冰冷的剑锋刺破皮肤,鲜血顺着鼻梁滑落。领头人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是……是幽冥殿!他们出五百两黄金,要这姑娘的命!”
      幽冥殿。
      听到这三个字,沈清寒的眼神骤然冰冷。
      “为什么?”他问。
      “不……不知道,”领头人声音颤抖,“他们只说……这姑娘身怀神性血脉,是大补之物……吃了她,能突破瓶颈,延年益寿……”
      话音未落,沈清寒的剑已经刺下。
      不是刺穿头颅,而是刺穿了领头人的丹田——废了他的修为。
      惨叫声响彻雪夜。
      另外两个黑衣人面如死灰,不等沈清寒问,就争先恐后地招供:“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幽冥殿在北境有分坛,坛主叫‘血手’,是他下的命令!”
      “分坛在哪?”
      “在……在北边五十里的黑风寨!那是他们的据点!”
      沈清寒收回剑,看向驿站内:“赵驿丞。”
      赵大慌忙应声:“在!”
      “这三个人,交给你看守。明日雪停,押送官府。”
      “是……是!”
      沈清寒这才转身,走进驿站。
      炭火的光芒映亮他的脸。依旧是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眉眼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休息。
      他走到云昭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云昭仰着脸,火光在她琉璃色的眼睛里跳跃,右眼下的泪痣微微发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寒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赤着的双脚,溃烂的手腕,单薄破烂的寝衣,还有浑身上下青紫交错的伤痕。
      他沉默片刻,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有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
      “谢谢。”云昭终于找回了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清寒没应声,只是转头看向陈大夫:“她的伤怎么样?”
      陈大夫连忙回答:“外伤还好处理,但手腕上的伤……古怪得很,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
      沈清寒蹲下身,握住云昭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冰凉,触到伤口边缘时,云昭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他问。
      “……嗯。”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将一股冰寒却纯粹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腕送入体内。和上次在山洞里一样,是寒冰剑意,能压制魔气侵蚀,也能缓解疼痛。
      但这一次,当剑意触碰到守心痣时,异变陡生——
      守心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同时,沈清寒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纹路——也骤然发烫,亮起诡异的红光。
      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碰撞,发出“嗡”的低鸣。
      云昭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沈清寒的手掌传来,像要把她的神性全部吸走。而沈清寒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松手!”陈大夫急道。
      沈清寒却握得更紧。他闭上眼睛,冰蓝色的剑意在体内疯狂运转,强行压制住那股吸力。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后,光芒消散。
      守心痣恢复了平常,只是颜色又淡了些。沈清寒眉心的血纹也隐去,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呼吸有些紊乱。
      “沈师兄?”赵大担忧地问。
      “……没事。”沈清寒稳了稳气息,看向云昭的眼神变得复杂,“你的封印……在吸收我的剑意。”
      云昭茫然:“什么?”
      “你手腕上的痣,不是普通的印记,”沈清寒沉声说,“是神女留下的封印。封印在保护你,也在吸收外界的力量来维持自身。刚才我的剑意触碰到它,差点被它吸干。”
      这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怎么办?”王小虎急道。
      沈清寒沉默。
      他看着云昭,看着她琉璃色眼睛里倒映的火光,看着她右眼下那颗泪痣,看着她苍白脆弱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只有一个办法。”
      “让我成为你的‘护道人’。”
      四
      护道人。
      这三个字像惊雷,在大堂里炸开。
      赵大、陈大夫、李婶、王小虎都愣住了,连那三个被废了修为的黑衣人也瞪大了眼睛。
      护道人是什么?
      那是修真界最古老也最沉重的契约。一方自愿以自身修为和生命为代价,守护另一方的成长,直到对方能够独当一面。一旦立契,护道人的生死便与受护者相连——受护者生,护道人可活;受护者死,护道人也活不成。
      而且,护道契约一旦成立,便无法解除。除非一方魂飞魄散,否则将永生永世绑在一起。
      自古以来,只有师徒、父子、道侣之间,才会立下如此沉重的契约。而且,几乎都是长辈护晚辈,强者护弱者。
      可沈清寒和云昭……
      他们才见过两面,连熟人都算不上。
      “沈师兄,”云昭怔怔地看着他,“您……您知道护道人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清寒答得平静。
      “那您为什么……”
      “因为你的封印需要力量维持,”沈清寒打断,“而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神性完全觉醒的反噬。必须有一个人,用自身的修为替你分担,用寒冰剑意替你镇压,你才能活到真正掌控神性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直视云昭的眼睛:“而我,恰好是冰魄剑体,我的剑意能压制你的神性反噬。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方法。”
      云昭沉默了。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守心痣,看着那道焦黑的伤口,看着周围缓缓蠕动的金色纹路。
      活下去。
      这个词太沉重,太诱人。
      她跋涉千里,历经生死,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可是……
      “代价太大了,”她轻声说,“您会失去自由,会被我拖累,甚至……可能会被我害死。”
      “那是我的选择。”沈清寒说。
      “为什么?”云昭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们非亲非故,您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她上次也问过。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火都烧掉了一截,发出“噼啪”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救过我。”
      “她说,如果将来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帮一把。”
      “她还说……神女血脉不该断绝。若有一天遇到身负神血却命悬一线之人,能救则救。”
      云昭怔住。
      “那个人……”她试探着问,“是谁?”
      沈清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云昭,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模糊面容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右眼下那颗一模一样的泪痣,看着琉璃色眼睛里那份相似的倔强。
      许久,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你只需要回答,”他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大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云昭,等待她的回答。
      王小虎急得想说什么,被李婶轻轻拉住。陈大夫捋着胡须,眉头紧皱。赵大搓着手,欲言又止。
      云昭坐在火盆边,裹着沈清寒的外袍,浑身伤痕,脸色苍白。
      可她琉璃色的眼睛里,却渐渐燃起了光。
      那光很微弱,却很坚定。
      像风雪夜中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棱碎裂,“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有一天,”云昭直视沈清寒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会害死您……请您在那之前,杀了我。”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
      沈清寒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层下的暗流。
      “好。”他应下,没有犹豫。
      然后,他走到云昭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惊住了——玉蘅宗首席弟子,十七岁结丹的剑道天才,竟然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单膝下跪。
      沈清寒却面色如常。他咬破指尖,用鲜血在空中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成型瞬间,迸发出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堂。
      “天地为证,轮回为契。”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每个人心头:
      “吾,玉蘅宗沈清寒,今立誓为云昭之护道人。”
      “以吾剑意为盾,护她周全;以吾修为为引,助她成长;以吾性命为凭,保她安泰。”
      “此契既立,生死相随。”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话音落,冰蓝色的符文骤然收缩,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沈清寒眉心,一道没入云昭手腕的守心痣。
      云昭感到手腕一烫。
      守心痣周围的金色纹路停止了蠕动,开始缓缓收缩,最终稳定下来。伤口处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暗金色的血不再渗出。
      契约,成了。
      沈清寒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看向云昭,第一次,很认真地叫了她的名字:
      “云昭。”
      “在。”云昭应道。
      “从今日起,我会教你修炼,教你剑法,教你如何掌控神性。”沈清寒说,“但你要记住——这条路很难,很苦,可能会比死更难受。你确定要走?”
      云昭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冰蓝色的光芒,也倒映着他清冷的面容。
      然后,她笑了。
      这是沈清寒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容很淡,很轻,像初雪融化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右眼下的泪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像一滴终于落下的泪。
      “沈师兄,”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誓言:
      “我宁愿在求道的路上粉身碎骨。”
      “也不愿在囚笼里安然老去。”
      沈清寒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好。”
      这一个字,像为一切画下了句点。
      也为一切,拉开了序幕。
      五
      后半夜,雪渐渐停了。
      沈清寒将那三个黑衣人关进驿站的柴房,设下禁制。赵大和李婶收拾出二楼最好的房间给云昭住,王小虎抱来了厚厚的被褥,陈大夫又重新为她处理了伤口。
      一切安顿好,已是寅时。
      云昭躺在温暖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腕的伤口敷了新的药膏,疼痛减轻了许多。这是她离开竖黎宗以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寒山镇那夜的逃亡,一会儿是刚才沈清寒单膝下跪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他说的那些话——
      护道人。
      生死相随。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进。”云昭坐起身。
      门开了,沈清寒端着药碗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墨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青影淡了些。
      “喝药。”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云昭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药很苦,她皱起了眉,却没停下。
      沈清寒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喝药。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明天开始,”他忽然开口,“我会教你基础心法。你的经脉被封印堵塞太久,需要慢慢疏通。”
      云昭点头,将空碗放回小几上:“沈师兄,您……不问我为什么逃出来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沈清寒淡淡道。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我父亲是竖黎宗宗主。我母亲……是神女明羲。”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身上有诅咒,”云昭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九转绝脉咒’。母亲为了救我,用最后的神力设下封印,锁住了我的神性,也锁住了我的灵脉。父亲怕我像母亲一样为苍生赴死,就把我关在院子里,一关就是十四年。”
      “直到一个月前,朔月夜,封印开始松动。我……逃出来了。”
      她说得很简单,省略了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那些深夜里独自承受的噬脉之刑。
      但沈清寒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才十四岁,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年纪,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浑身伤痕,命悬一线,却还在风雪中一步一步,朝着渺茫的希望走。
      倔强得让人心疼。
      “你恨你父亲吗?”他问。
      云昭怔了怔,然后摇头:“不恨。他只是……太怕失去了。”
      沈清寒沉默。
      许久,他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起身,准备离开。
      “沈师兄。”云昭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云昭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谢谢您……愿意成为我的护道人。”
      沈清寒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底下深藏的温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云昭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血海,没有眼睛,没有追杀。
      只有一片茫茫雪原,和雪原尽头,那座终年积雪的仙山。
      还有仙山脚下,那个执剑而立的白衣身影。
      六
      天亮时分,云昭被楼下的动静吵醒。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驿站前的空地上,沈清寒正在练剑。
      晨光初照,雪地泛着金红色的光。他一身白衣,在雪中舞剑,身形轻盈如鹤,剑光凛冽如霜。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却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冰蓝色的剑意在周身流转,所过之处,积雪无声融化,露出底下青黑的石板。
      美。
      美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云昭看得入神,直到沈清寒收剑,抬眼看向她这边。
      四目相对。
      云昭慌忙后退,脸颊有些发烫。
      等她洗漱完毕下楼时,大堂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热粥,咸菜,还有几个粗面馒头。赵大、李婶、王小虎都在,陈大夫正在给那三个黑衣人送饭。
      “云姑娘,快来吃!”王小虎热情地招呼。
      云昭在桌边坐下,小口喝粥。动作依旧斯文,即使吃的是粗茶淡饭,也像在品尝珍馐。
      沈清寒从门外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他在云昭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沈师兄,”赵大搓着手说,“那三个人……怎么处理?”
      “我已经传讯给附近的玉蘅宗弟子,”沈清寒喝了口粥,“午时之前会有人来接应。你们看好他们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赵大松了口气。
      吃完饭,沈清寒对云昭说:“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出发?”云昭一愣,“去哪里?”
      “玉蘅宗。”沈清寒站起身,“你的伤势需要‘净魔丹’才能根除,只有玉蘅宗有。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云昭:“你要修炼,需要系统的指导。玉蘅宗是最好的选择。”
      云昭点头,没有异议。
      她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个小小的包袱,和沈清寒给的那件外袍。
      将外袍叠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在了身上。外袍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摆拖到脚踝,袖子长得要挽好几圈。但很暖,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冷香。
      下楼时,沈清寒已经等在门口。
      赵大、李婶、王小虎都来送行。陈大夫给了云昭几包药:“按时敷药,伤口不能沾水。”
      “多谢各位。”云昭朝他们深深鞠躬。
      “云姑娘保重,”王小虎红着眼圈说,“等雪化了,我去玉蘅宗看你!”
      云昭笑了笑,没说话。
      沈清寒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对云昭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被积雪覆盖的官道。
      晨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云昭眯起眼,看向前方——玉蘅宗的方向。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右手腕的守心痣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颗痣。
      然后,迈开脚步。
      身侧,沈清寒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与她保持半步的距离。墨发白衣在晨风中轻扬,手中长剑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像一座沉默的山,一道坚实的墙。
      守护着她,也引领着她。
      走向那条未知的、布满荆棘的——
      仙途。
      ---
      (第五章完)
      ---
      下章预告:第六章《玉蘅初雪》
      ·终于抵达玉蘅宗
      ·宗门的质疑与考验
      ·沈清寒师尊的出现
      ·以及——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云昭握住了人生中第一把真正的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