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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驿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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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离开寒山镇的第三天,云昭遇到了第一场真正的暴风雪。
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像无数细小的刀子,狠狠刮在脸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官道早已被积雪彻底掩埋,只能凭着路旁偶尔出现的界碑,勉强辨认方向。
云昭几乎是在雪中爬行。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积雪深及大腿,有些地方甚至没到腰际。她赤着脚——从寒山镇逃出来时来不及穿鞋,如今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布满冻疮和裂口,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更糟的是,右手腕的伤口开始恶化。
守心痣周围的皮肤焦黑干裂,边缘开始溃烂,渗出暗金色的脓血。神性透支带来的反噬正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里游走,每到一处就带来刺骨的寒意。
“咳……咳咳——”
她俯身咳出一口血。血是暗金色的,落在雪地上,迅速被风雪覆盖。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冻死在这里。
她咬牙继续往前爬。身上的破旧寝衣早已被雪浸透,紧贴在身上,冻成一层硬壳。乌黑的长发结满了冰凌,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咔嚓”的轻响。
又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是灯火。
有人家。
这个认知让她濒临崩溃的身体重新涌起一丝力气。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点光爬去。
近了,更近了。
是一座建在官道旁的驿站。两层木楼,门口挂着破旧的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晃。马厩里拴着几匹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云昭爬到驿站门口,颤抖着抬手,敲响了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大的雪——”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油灯。灯光照出门外那个几乎被雪埋住的身影时,汉子倒吸一口冷气。
“老天爷……”
他慌忙蹲下身,将油灯凑近。
灯光下,云昭仰起脸。
那张脸苍白得像鬼,嘴唇冻得发紫,长睫上结满了霜。可即便如此,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依旧无法被风雪掩埋——琉璃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浸在水中的宝石,右眼下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琥珀泪,点在惨白的肌肤上,有种破碎到极致的美感。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浑身的伤痕。
赤着的双脚冻得发紫,满是裂口和冻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手腕上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暗金色的血正一滴滴落在雪地上。单薄的寝衣破烂不堪,露出身上青紫交错的淤痕和划伤。
“姑娘,你……”汉子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
“求您……”云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让我……进去……暖暖……”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汉子慌忙伸手接住。入手轻得吓人,像接住一片羽毛。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驿站。
二
驿站大堂里生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
除了开门的汉子,大堂里还有三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三人围坐在火盆边,正在烤干粮。
见汉子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进来,三人都吓了一跳。
“老赵,这……”老者站起身,眉头紧皱。
“在门口捡的,”被称为老赵的汉子将云昭放在火盆边的长凳上,“快不行了。”
妇人立刻上前,用手探了探云昭的额头,惊呼:“好烫!她在发烧!”
“我去拿毯子!”少年转身跑上楼。
老者蹲下身,仔细查看云昭的伤势。当他看到手腕上那道焦黑的伤口,还有渗出的暗金色血液时,浑浊的眼睛骤然一缩。
“这伤……”他喃喃,“不是普通的伤。”
“管他什么伤,”老赵搓着手,“救人要紧。这大雪天的,总不能把人扔出去。”
少年抱着毯子跑下来,妇人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裹在云昭身上。又端来热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云昭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跳动的炭火,然后是围在身边的几张陌生的脸。
“醒了醒了!”少年惊喜地叫道。
云昭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妇人轻轻按住:“别动,你伤得很重。”
“这是……哪里?”她声音嘶哑。
“官道驿站,”老赵回答,“我叫赵大,是这里的驿丞。这位是陈大夫,”他指着老者,“这是李婶,”又指妇人,“这是小虎——哦,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虎,他叫王小虎。”
同名不同人。云昭心里闪过一丝恍惚,想起寒山镇那个热心的小男孩。
“多谢……各位。”她艰难地道谢,想行礼,却浑身无力。
陈大夫摆摆手,神色严肃:“姑娘,你这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云昭下意识想缩回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陈大夫,先别问了,”李婶嗔怪道,“让孩子缓缓。”
陈大夫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药膏和干净的布条:“我先给你处理伤口。但这伤……古怪得很,我也没有把握。”
他小心地解开云昭手腕上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守心痣周围的皮肤焦黑溃烂,像被烈火反复灼烧过。暗金色的血从裂口处渗出,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活物般缓缓蠕动,向周围健康的皮肤蔓延。
“这……”王小虎瞪大眼睛,“这是什么?”
陈大夫的手微微颤抖。他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势。不是中毒,不是外伤,倒像是……某种诅咒。
“姑娘,”他沉声问,“你这伤,是不是跟‘那些东西’有关?”
“那些东西?”云昭茫然。
陈大夫和赵大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
“就是魔物,”赵大压低声音,“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已经有好几拨旅人失踪了。传言说……是魔物作祟。”
云昭心头一紧。
她想起寒山镇外的黑衣人,想起那个会操控狼群的魔化者。难道这些人也是冲着她来的?
“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婶看出她的为难,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先上药。有什么话,等孩子好点再说。”
陈大夫点点头,小心地为云昭清理伤口,敷上药膏。药膏是褐色的,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疼痛稍减。
敷完药,李婶端来一碗热粥:“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粥很稀,只有几粒米,但对此刻的云昭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斯文,即使饿极了也不失仪态。
王小虎在一旁看着,脸微微发红。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虽然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还有那颗泪痣,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姑娘,”他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云昭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我……”她垂下眼睫,长睫在火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姓云。从南边来。”
“云姑娘,”王小虎热心地说,“你要去哪里?这大雪天的,一个人太危险了。”
“玉蘅宗。”云昭轻声说。
“玉蘅宗?”赵大皱眉,“姑娘,不是我说你,以你现在的身子骨,根本到不了玉蘅宗。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多久,路上全是魔物——”
话音未落,驿站外忽然传来马匹惊恐的嘶鸣。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驿站的大门上。
三
“什么声音?!”王小虎猛地站起来。
赵大脸色一变,迅速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是……是魔物!”他声音发颤,“好多……把驿站围起来了!”
陈大夫霍然起身,从药箱底部摸出一把匕首。李婶将云昭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
“砰砰砰——!”
撞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栓开始松动。
“顶住门!”赵大吼道,和王小虎一起用身体抵住门板。
但门外传来的力量太大了。那不是一两只魔物,而是一群。撞击声中夹杂着低沉的嘶吼,像野兽,又像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哐——!”
门栓终于断裂。
木门被撞开,狂风卷着雪花灌入大堂,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门外,是密密麻麻的赤金色眼睛。
至少二三十只魔化野狼,将驿站团团围住。领头的狼王比普通野狼大两倍,皮毛暗红,獠牙外露,涎水从嘴角滴落,在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更可怕的是,狼群后面,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正是寒山镇那晚逃走的三个杀手。
“找到你了。”领头人摘下蒙面,露出一张阴沉的脸,目光像毒蛇一样锁定云昭,“这次,看你还往哪跑。”
云昭的心沉到谷底。
她没想到这些人会追到这里,更没想到他们会和魔物勾结。
“你们是谁?”赵大护在众人身前,声音虽然发颤,却依旧挺直脊梁,“为何要与魔物为伍?”
领头人嗤笑:“与魔物为伍?不不不,我们只是……利用了它们而已。”
他拍了拍身旁狼王的头,狼王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赤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臣服。
“魔物对神性气息最敏感,”领头人看向云昭,目光贪婪,“只要放它们出来,它们自然会带我们找到你。省时省力,不是吗?”
云昭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又是冲着她来的。又是为了她的神性。
“你们放过驿站的人,”她开口,声音因高烧而沙哑,“我跟你们走。”
“云姑娘!”王小虎急道,“不能跟他们走!”
“晚了,”领头人冷笑,“既然看见了我们和魔物在一起,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话音落,他挥手。
狼群低吼着,一步步逼近。
赵大握紧了手中的柴刀,陈大夫举起了匕首,李婶将云昭护得更紧。王小虎捡起一根木棍,手在发抖,却没有后退。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狼群即将扑上来的瞬间——
驿站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风雪灌进去,吹得窗框“吱呀”作响。但窗边没有人,只有一片漆黑。
领头人皱眉,正要下令——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撕裂风雪。
然后,是一道冰蓝色的剑光。
剑光如月华倾泻,从二楼窗口疾射而出,精准地斩向狼群最密集处。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像利刃切开薄纸。
剑光过处,七八只魔化野狼无声裂成两半,暗金色的血泼洒在雪地上,蒸腾起腥热的白气。
一剑。
仅仅一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头人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什么人?!”
二楼窗口,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墨发,白衣,执剑。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霜。他站在窗边,身形修长挺拔,手中长剑泛着冰蓝色的光,剑身纤薄如冰,剑锋滴着暗金色的血。
那张脸……
云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沈清寒。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寒的目光扫过大堂,在云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云昭捕捉到了——他看见她满身伤痕时,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波动。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三个黑衣人身上。
“玉蘅宗,沈清寒。”他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尔等与魔物勾结,残害无辜,按律当诛。”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
衣袂翻飞,像一只白色的鹰,轻盈地落在驿站前的空地上。落地无声,只在积雪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狼群本能地后退。魔物对强大的气息最敏感,眼前这个人,让它们感到恐惧。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玉蘅宗首席弟子沈清寒,十七岁结丹的剑道天才,他的名号在北境无人不知。
“沈师兄,”领头人强作镇定,拱了拱手,“这是我们与这位姑娘的私事,还请您行个方便。”
“私事?”沈清寒挑眉,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狼群,“与魔物为伍,也是私事?”
“这……”
“不必多言。”沈清寒打断,长剑斜指,“两个选择:一,束手就擒,跟我回玉蘅宗受审;二,死在这里。”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领头人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既然沈师兄执意要管闲事,那就——”
他挥手,狼群咆哮着扑上!
同时,三个黑衣人也动了。他们从三个方向攻向沈清寒,手中短刀泛着幽蓝的毒光。
沈清寒甚至没看他们。
他手腕微转,长剑轻颤。冰蓝色的剑光化作无数细丝,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剑丝细如发丝,却锋利无匹,所过之处,狼群的身体无声断裂,像被收割的麦秆。
三息。
只用了三息。
二三十只魔化野狼,全灭。
三个黑衣人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看着满地狼尸,看着那个执剑而立的白衣身影,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不是战斗。
是屠杀。
“走!”领头人当机立断,转身就逃。
另外两人也慌忙跟上。
沈清寒没追。
他只是抬起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凝。”
随着这个字落下,方圆十丈内的风雪骤然凝滞。三个黑衣人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齐齐倒飞回来,重重摔在雪地上。
“你……”领头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沈清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人咬牙不答。
沈清寒也不追问,只是抬起剑,剑尖抵在他的眉心:“不说,就死。”
冰冷的剑锋刺破皮肤,鲜血顺着鼻梁滑落。领头人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是……是幽冥殿!他们出五百两黄金,要这姑娘的命!”
幽冥殿。
听到这三个字,沈清寒的眼神骤然冰冷。
“为什么?”他问。
“不……不知道,”领头人声音颤抖,“他们只说……这姑娘身怀神性血脉,是大补之物……吃了她,能突破瓶颈,延年益寿……”
话音未落,沈清寒的剑已经刺下。
不是刺穿头颅,而是刺穿了领头人的丹田——废了他的修为。
惨叫声响彻雪夜。
另外两个黑衣人面如死灰,不等沈清寒问,就争先恐后地招供:“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幽冥殿在北境有分坛,坛主叫‘血手’,是他下的命令!”
“分坛在哪?”
“在……在北边五十里的黑风寨!那是他们的据点!”
沈清寒收回剑,看向驿站内:“赵驿丞。”
赵大慌忙应声:“在!”
“这三个人,交给你看守。明日雪停,押送官府。”
“是……是!”
沈清寒这才转身,走进驿站。
炭火的光芒映亮他的脸。依旧是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眉眼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休息。
他走到云昭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云昭仰着脸,火光在她琉璃色的眼睛里跳跃,右眼下的泪痣微微发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寒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赤着的双脚,溃烂的手腕,单薄破烂的寝衣,还有浑身上下青紫交错的伤痕。
他沉默片刻,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有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
“谢谢。”云昭终于找回了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清寒没应声,只是转头看向陈大夫:“她的伤怎么样?”
陈大夫连忙回答:“外伤还好处理,但手腕上的伤……古怪得很,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
沈清寒蹲下身,握住云昭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冰凉,触到伤口边缘时,云昭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他问。
“……嗯。”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将一股冰寒却纯粹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腕送入体内。和上次在山洞里一样,是寒冰剑意,能压制魔气侵蚀,也能缓解疼痛。
但这一次,当剑意触碰到守心痣时,异变陡生——
守心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同时,沈清寒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纹路——也骤然发烫,亮起诡异的红光。
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碰撞,发出“嗡”的低鸣。
云昭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沈清寒的手掌传来,像要把她的神性全部吸走。而沈清寒的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额角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松手!”陈大夫急道。
沈清寒却握得更紧。他闭上眼睛,冰蓝色的剑意在体内疯狂运转,强行压制住那股吸力。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
十息后,光芒消散。
守心痣恢复了平常,只是颜色又淡了些。沈清寒眉心的血纹也隐去,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呼吸有些紊乱。
“沈师兄?”赵大担忧地问。
“……没事。”沈清寒稳了稳气息,看向云昭的眼神变得复杂,“你的封印……在吸收我的剑意。”
云昭茫然:“什么?”
“你手腕上的痣,不是普通的印记,”沈清寒沉声说,“是神女留下的封印。封印在保护你,也在吸收外界的力量来维持自身。刚才我的剑意触碰到它,差点被它吸干。”
这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那怎么办?”王小虎急道。
沈清寒沉默。
他看着云昭,看着她琉璃色眼睛里倒映的火光,看着她右眼下那颗泪痣,看着她苍白脆弱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只有一个办法。”
“让我成为你的‘护道人’。”
四
护道人。
这三个字像惊雷,在大堂里炸开。
赵大、陈大夫、李婶、王小虎都愣住了,连那三个被废了修为的黑衣人也瞪大了眼睛。
护道人是什么?
那是修真界最古老也最沉重的契约。一方自愿以自身修为和生命为代价,守护另一方的成长,直到对方能够独当一面。一旦立契,护道人的生死便与受护者相连——受护者生,护道人可活;受护者死,护道人也活不成。
而且,护道契约一旦成立,便无法解除。除非一方魂飞魄散,否则将永生永世绑在一起。
自古以来,只有师徒、父子、道侣之间,才会立下如此沉重的契约。而且,几乎都是长辈护晚辈,强者护弱者。
可沈清寒和云昭……
他们才见过两面,连熟人都算不上。
“沈师兄,”云昭怔怔地看着他,“您……您知道护道人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清寒答得平静。
“那您为什么……”
“因为你的封印需要力量维持,”沈清寒打断,“而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神性完全觉醒的反噬。必须有一个人,用自身的修为替你分担,用寒冰剑意替你镇压,你才能活到真正掌控神性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直视云昭的眼睛:“而我,恰好是冰魄剑体,我的剑意能压制你的神性反噬。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方法。”
云昭沉默了。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守心痣,看着那道焦黑的伤口,看着周围缓缓蠕动的金色纹路。
活下去。
这个词太沉重,太诱人。
她跋涉千里,历经生死,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可是……
“代价太大了,”她轻声说,“您会失去自由,会被我拖累,甚至……可能会被我害死。”
“那是我的选择。”沈清寒说。
“为什么?”云昭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们非亲非故,您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她上次也问过。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火都烧掉了一截,发出“噼啪”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救过我。”
“她说,如果将来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帮一把。”
“她还说……神女血脉不该断绝。若有一天遇到身负神血却命悬一线之人,能救则救。”
云昭怔住。
“那个人……”她试探着问,“是谁?”
沈清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云昭,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模糊面容有三分相似的脸,看着右眼下那颗一模一样的泪痣,看着琉璃色眼睛里那份相似的倔强。
许久,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你只需要回答,”他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大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云昭,等待她的回答。
王小虎急得想说什么,被李婶轻轻拉住。陈大夫捋着胡须,眉头紧皱。赵大搓着手,欲言又止。
云昭坐在火盆边,裹着沈清寒的外袍,浑身伤痕,脸色苍白。
可她琉璃色的眼睛里,却渐渐燃起了光。
那光很微弱,却很坚定。
像风雪夜中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棱碎裂,“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有一天,”云昭直视沈清寒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会害死您……请您在那之前,杀了我。”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
沈清寒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层下的暗流。
“好。”他应下,没有犹豫。
然后,他走到云昭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惊住了——玉蘅宗首席弟子,十七岁结丹的剑道天才,竟然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单膝下跪。
沈清寒却面色如常。他咬破指尖,用鲜血在空中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成型瞬间,迸发出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堂。
“天地为证,轮回为契。”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每个人心头:
“吾,玉蘅宗沈清寒,今立誓为云昭之护道人。”
“以吾剑意为盾,护她周全;以吾修为为引,助她成长;以吾性命为凭,保她安泰。”
“此契既立,生死相随。”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话音落,冰蓝色的符文骤然收缩,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沈清寒眉心,一道没入云昭手腕的守心痣。
云昭感到手腕一烫。
守心痣周围的金色纹路停止了蠕动,开始缓缓收缩,最终稳定下来。伤口处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暗金色的血不再渗出。
契约,成了。
沈清寒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看向云昭,第一次,很认真地叫了她的名字:
“云昭。”
“在。”云昭应道。
“从今日起,我会教你修炼,教你剑法,教你如何掌控神性。”沈清寒说,“但你要记住——这条路很难,很苦,可能会比死更难受。你确定要走?”
云昭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冰蓝色的光芒,也倒映着他清冷的面容。
然后,她笑了。
这是沈清寒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容很淡,很轻,像初雪融化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右眼下的泪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挑,像一滴终于落下的泪。
“沈师兄,”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誓言:
“我宁愿在求道的路上粉身碎骨。”
“也不愿在囚笼里安然老去。”
沈清寒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好。”
这一个字,像为一切画下了句点。
也为一切,拉开了序幕。
五
后半夜,雪渐渐停了。
沈清寒将那三个黑衣人关进驿站的柴房,设下禁制。赵大和李婶收拾出二楼最好的房间给云昭住,王小虎抱来了厚厚的被褥,陈大夫又重新为她处理了伤口。
一切安顿好,已是寅时。
云昭躺在温暖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腕的伤口敷了新的药膏,疼痛减轻了许多。这是她离开竖黎宗以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寒山镇那夜的逃亡,一会儿是刚才沈清寒单膝下跪的画面,一会儿又是他说的那些话——
护道人。
生死相随。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蓝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进。”云昭坐起身。
门开了,沈清寒端着药碗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墨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青影淡了些。
“喝药。”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云昭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药很苦,她皱起了眉,却没停下。
沈清寒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喝药。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明天开始,”他忽然开口,“我会教你基础心法。你的经脉被封印堵塞太久,需要慢慢疏通。”
云昭点头,将空碗放回小几上:“沈师兄,您……不问我为什么逃出来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沈清寒淡淡道。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我父亲是竖黎宗宗主。我母亲……是神女明羲。”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身上有诅咒,”云昭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九转绝脉咒’。母亲为了救我,用最后的神力设下封印,锁住了我的神性,也锁住了我的灵脉。父亲怕我像母亲一样为苍生赴死,就把我关在院子里,一关就是十四年。”
“直到一个月前,朔月夜,封印开始松动。我……逃出来了。”
她说得很简单,省略了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那些深夜里独自承受的噬脉之刑。
但沈清寒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才十四岁,本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年纪,却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浑身伤痕,命悬一线,却还在风雪中一步一步,朝着渺茫的希望走。
倔强得让人心疼。
“你恨你父亲吗?”他问。
云昭怔了怔,然后摇头:“不恨。他只是……太怕失去了。”
沈清寒沉默。
许久,他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起身,准备离开。
“沈师兄。”云昭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谢谢。”云昭看着他,琉璃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谢谢您……愿意成为我的护道人。”
沈清寒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底下深藏的温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云昭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血海,没有眼睛,没有追杀。
只有一片茫茫雪原,和雪原尽头,那座终年积雪的仙山。
还有仙山脚下,那个执剑而立的白衣身影。
六
天亮时分,云昭被楼下的动静吵醒。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驿站前的空地上,沈清寒正在练剑。
晨光初照,雪地泛着金红色的光。他一身白衣,在雪中舞剑,身形轻盈如鹤,剑光凛冽如霜。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却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冰蓝色的剑意在周身流转,所过之处,积雪无声融化,露出底下青黑的石板。
美。
美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云昭看得入神,直到沈清寒收剑,抬眼看向她这边。
四目相对。
云昭慌忙后退,脸颊有些发烫。
等她洗漱完毕下楼时,大堂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热粥,咸菜,还有几个粗面馒头。赵大、李婶、王小虎都在,陈大夫正在给那三个黑衣人送饭。
“云姑娘,快来吃!”王小虎热情地招呼。
云昭在桌边坐下,小口喝粥。动作依旧斯文,即使吃的是粗茶淡饭,也像在品尝珍馐。
沈清寒从门外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他在云昭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沈师兄,”赵大搓着手说,“那三个人……怎么处理?”
“我已经传讯给附近的玉蘅宗弟子,”沈清寒喝了口粥,“午时之前会有人来接应。你们看好他们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赵大松了口气。
吃完饭,沈清寒对云昭说:“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出发?”云昭一愣,“去哪里?”
“玉蘅宗。”沈清寒站起身,“你的伤势需要‘净魔丹’才能根除,只有玉蘅宗有。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云昭:“你要修炼,需要系统的指导。玉蘅宗是最好的选择。”
云昭点头,没有异议。
她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个小小的包袱,和沈清寒给的那件外袍。
将外袍叠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在了身上。外袍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摆拖到脚踝,袖子长得要挽好几圈。但很暖,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冷香。
下楼时,沈清寒已经等在门口。
赵大、李婶、王小虎都来送行。陈大夫给了云昭几包药:“按时敷药,伤口不能沾水。”
“多谢各位。”云昭朝他们深深鞠躬。
“云姑娘保重,”王小虎红着眼圈说,“等雪化了,我去玉蘅宗看你!”
云昭笑了笑,没说话。
沈清寒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对云昭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被积雪覆盖的官道。
晨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云昭眯起眼,看向前方——玉蘅宗的方向。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右手腕的守心痣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颗痣。
然后,迈开脚步。
身侧,沈清寒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与她保持半步的距离。墨发白衣在晨风中轻扬,手中长剑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像一座沉默的山,一道坚实的墙。
守护着她,也引领着她。
走向那条未知的、布满荆棘的——
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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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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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六章《玉蘅初雪》
·终于抵达玉蘅宗
·宗门的质疑与考验
·沈清寒师尊的出现
·以及——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云昭握住了人生中第一把真正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