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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雪 ...

  •   一
      云昭开始修炼的第七天,玉蘅宗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听雪阁外,天地素白。寒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撞击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窗外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云昭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
      这是她第七次尝试引气入体。
      按照沈清寒的教导,她需要先感知天地灵气,再引导灵气进入经脉,完成第一个周天循环。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她的经脉被封印堵塞太久,像干涸多年的河道,早已失去了流通的能力。
      七天来,她每天打坐六个时辰,却连一丝灵气都感知不到。
      不是不够努力。
      是身体不允许。
      右手腕的守心痣在微微发烫,那是神性在躁动,也是封印在抗拒——母亲留下的封印为了保护她,也禁锢了她。想要修炼,必须先打破封印,而打破封印,又可能提前引发诅咒反噬。
      死循环。
      “呼——”
      云昭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七天不眠不休的尝试,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长久未睡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得她长发飞扬。雪片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窗外,雪还在下。
      听雪阁前的梅树上,积雪压弯了枝头,几朵淡粉色的梅花在风雪中顽强绽放,像极了现在的她——脆弱,却不肯低头。
      “云姑娘。”
      身后传来柳长老的声音。
      云昭转身,躬身行礼:“柳长老。”
      柳长老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漆黑,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这是玉蘅宗特制的“通脉散”,专门用于疏通堵塞的经脉,但药性霸道,服用时会承受极大的痛苦。
      “该喝药了。”柳长老将药碗递过来。
      云昭接过,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紧接着,一股霸道的力量从胃里炸开,像无数细小的针,顺着经脉疯狂流窜。所过之处,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云昭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通脉散在强行冲开她堵塞的经脉,就像用烧红的烙铁,一点点烫开结痂的伤口。
      “忍着,”柳长老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必经的过程。”
      云昭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撑着,等那波疼痛过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疼痛终于开始缓解。
      云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脸色白得像纸,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柳长老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今天到此为止。好好休息,明日继续。”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孩子,有句话我想问你。”
      “……您说。”
      “值得吗?”柳长老回头看她,“为了修炼,承受这样的痛苦,值得吗?”
      云昭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痛出的水汽,却亮得惊人:
      “柳长老,您尝过被囚禁的滋味吗?”
      柳长老一怔。
      “不是身体的囚禁,”云昭轻声说,“是心的囚禁。十四年,每一天都知道自己活不长,每一天都看着别人自由来去,每一天都……盼着解脱,又害怕解脱。”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有重量:
      “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摆脱那种滋味了。哪怕过程再疼,也值得。”
      柳长老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
      云昭瘫在地上,许久没动。
      直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猛地抬头——
      沈清寒站在窗外,不知站了多久。墨发白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冰蓝色的眸子透过窗棂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师兄?”云昭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打颤。
      沈清寒推开窗,翻身而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雪,落地无声。
      他走到云昭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腕。一股温润的寒冰剑意顺着经脉流入,缓解了通脉散带来的灼痛。
      “疼吗?”他问。
      “……疼。”
      “疼就对了,”沈清寒松开手,“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没有不疼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冰蓝色的丹药:“这是‘冰心丹’,能缓解通脉散的副作用。每日服用一枚,连服七日。”
      云昭接过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灼痛迅速消退。
      “谢谢沈师兄。”她轻声说。
      沈清寒没应声,只是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青影,看着她汗湿的额发。
      许久,他忽然开口:
      “跟我来。”
      二
      沈清寒带云昭去了孤剑峰。
      这是玉蘅宗最高的一座山峰,终年积雪,寒风凛冽。峰顶有一座简陋的石屋,是沈清寒的洞府。屋前有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平地,是他平日练剑的地方。
      此刻,雪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蓝的光。寒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
      沈清寒站在平地中央,对云昭说:
      “盘膝坐下。”
      云昭依言坐下,冰凉的雪地冻得她一颤。
      “闭上眼,”沈清寒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要试图感知灵气,也不要试图引导灵气。”
      “那……我该做什么?”
      “感受雪。”
      云昭愣住了。
      “感受雪的冰冷,感受风的呼啸,感受月光照在雪地上的温度,”沈清寒说,“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感受上。忘记你在修炼,忘记你要引气入体,甚至忘记……你自己。”
      云昭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
      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雪地的寒气从身下传来,冻得她四肢发麻。
      月光很冷,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刺得她闭着的眼睛都有些疼。
      还有……沈清寒的气息。
      很淡,很冷,像雪后松林的味道。他就站在她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云昭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异常。
      那些风,那些雪,那些月光……好像都有了生命。它们不是死物,而是在呼吸,在流动,在……与她共鸣。
      尤其是雪。
      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感知——每一片雪花的形状,它们如何在风中旋转,如何落在地上,如何融化成水,又如何重新凝结成冰。
      奇妙的感觉。
      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
      就在这时,沈清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现在,试着引导它们。”
      “引导……什么?”
      “引导你感受到的一切,”沈清寒说,“风,雪,月光,寒气……把它们想象成水流,引导它们进入你的经脉。”
      云昭尝试着照做。
      她“看见”那些雪花,那些寒气,那些月光,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飘浮。她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们,引导它们。
      起初很艰难。
      那些光点很调皮,不听指挥。但渐渐地,有几个光点开始响应她的呼唤,慢悠悠地飘过来,贴在她的皮肤上,然后——渗了进去。
      冰凉的感觉。
      像有细小的冰针,刺破了皮肤,进入经脉。
      但不像通脉散那样霸道,那样疼。而是温柔的,缓慢的,像冬日的暖流,一点点融化堵塞的冰层。
      一个光点,两个光点,三个……
      越来越多的光点响应呼唤,涌入她的身体。它们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带来清凉的感觉,也带来……力量。
      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云昭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做到了。
      她真的引气入体了!
      虽然很慢,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灵气——或者说,是比灵气更纯粹、更原始的某种力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右手腕的守心痣,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同时,那些涌入体内的光点,也开始失控。它们不再温柔,而是疯狂地冲击经脉,像决堤的洪水,要撕裂一切。
      “呃——”
      云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封印在抗拒!
      母亲留下的封印,不允许她修炼,不允许她掌控力量。此刻感受到灵气入侵,立刻开始反击。
      剧痛袭来。
      比通脉散还要疼十倍。
      云昭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只冰冷的手,稳稳托住了她。
      是沈清寒。
      他将她扶正,然后在她身后盘膝坐下,双手抵在她后心。
      “凝神,”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呼吸,“不要抵抗,引导我的剑意。”
      话音落,一股冰寒却纯粹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入云昭体内。
      是寒冰剑意。
      剑意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失控的灵气洪流。然后,它开始引导那些灵气,按照特定的路线,在她经脉中缓慢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剧痛逐渐缓解。
      失控的灵气开始驯服,像被套上缰绳的野马,乖乖跟着剑意运转。
      云昭能“看见”——那些光点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排成整齐的队伍,顺着经脉流淌,完成一个又一个周天循环。
      每完成一个循环,光点就会黯淡一些,转化为更精纯的力量,融入她的血肉骨骼。
      而右手腕的守心痣,金光也开始收敛。
      封印似乎……接受了这个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寒收回手掌。
      云昭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雪地上,但浑身暖洋洋的,之前的疲惫和疼痛消失无踪。经脉里有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在流淌,像冬日的暖流,温养着四肢百骸。
      她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沈师兄……”她回头,想道谢,却愣住了。
      沈清寒的脸色很苍白,比平时还要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眉间那道极淡的血色纹路,此刻正微微发亮,像有火焰在下面燃烧。
      “您……”云昭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寒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封印的反噬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封印,在排斥我的剑意。每一次帮你疏导灵气,都会消耗我大量修为。”
      云昭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这样。
      “那……那以后……”她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
      “以后照旧,”沈清寒打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是我的选择。”
      他转身,朝石屋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每天子时,来孤剑峰修炼。我会……教你。”
      门关上。
      云昭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动。
      月光照在她身上,在雪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
      纤细,苍白,但此刻,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指尖流淌。
      那是她自己的。
      不是别人给的,不是母亲留下的,是她自己修炼出来的。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不是悲伤,不是疼痛。
      是……释然。
      像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终于看见了一线光。
      哪怕那道光,是用别人的牺牲换来的。
      她擦干眼泪,转身,朝听雪阁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月光下,那些脚印闪着微光,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那座沉默的石屋,和屋里那个……为她燃烧自己的人。
      三
      接下来的半个月,云昭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白天,在听雪阁喝药、打坐、温养经脉。
      晚上子时,准时上孤剑峰,在沈清寒的指导下修炼。
      进展很慢。
      她的经脉像干涸太久的河道,每一次灵气流淌,都像在沙地上挖渠,费力又低效。半个月下来,她只勉强完成了三个周天循环,积累的灵力微乎其微。
      但至少,开始了。
      而且,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修炼时吸收的,不是普通的天地灵气。
      而是……雪。
      或者说,是冰雪中蕴含的某种特殊能量。那些雪花、寒气、冰晶,对她有天然的亲和力,比普通灵气更容易吸收,也更精纯。
      沈清寒说,这是因为她的体质特殊——神女血脉,天生亲近自然元素,尤其是冰系。
      “所以你适合修炼玉蘅宗的功法,”他这样解释,“寒冰剑诀,冰魄心法,都是冰系功法,与你的体质相合。”
      于是,在修炼基础心法的同时,沈清寒开始教她剑法。
      不是高深的剑诀,是最基础的——握剑,站姿,挥剑。
      “剑是手臂的延伸,”沈清寒将初雪剑递给她,“你要感受它的重量,它的平衡,它的……呼吸。”
      云昭接过剑,很轻,很稳。
      “今天学第一式,”沈清寒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握剑的手,“起手式——‘初雪’。”
      他带着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剑。
      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手腕的角度,手臂的弧度,身体的姿态,呼吸的节奏。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像重叠的影子。
      沈清寒的手很冷,掌心有薄茧,磨蹭着她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温热,带着淡淡的冷香。
      云昭的心跳有些乱。
      “专心。”沈清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连忙收敛心神,感受剑的轨迹。
      一剑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停滞。
      “感觉到了吗?”沈清寒问。
      云昭点头。
      在剑抬到最高点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阻力,像剑身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同时,手腕传来微微的震颤,像剑在呼吸。
      “那是‘势’,”沈清寒松开手,后退一步,“剑有剑势,人有人势。当剑势与人势合一时,剑才能活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母亲当年,是剑道大家。她的‘明羲剑诀’,曾斩尽天下邪魔。你若有心,将来或可继承她的衣钵。”
      云昭怔住了。
      母亲……会用剑?
      她想起母亲手札里那些模糊的字句,想起那些潦草的剑招草图,想起那些关于“剑心”“剑意”的片段记载。
      原来,母亲不仅是神女,还是剑修。
      “好了,”沈清寒打断她的思绪,“继续练。今天,挥剑一千次。”
      一千次。
      云昭握紧剑,开始挥。
      一下,两下,三下……
      起初很轻松,但挥到第一百下时,手臂开始发酸。到第二百下,手腕开始颤抖。到第三百下,整条手臂都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但她没停。
      咬着牙,继续挥。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没停。
      四百,五百,六百……
      挥到第七百下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单膝跪地,剑尖杵在雪地上,大口喘息。
      沈清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扶她,也没有说话。
      许久,云昭撑着剑,重新站起来。
      继续挥。
      八百,九百,一千。
      最后一剑挥出时,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再次被扶住。
      沈清寒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扶稳,然后从怀中取出手帕,擦了擦她额角的汗。
      动作很轻,很自然。
      云昭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依旧清冷,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回去休息。”
      云昭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
      “沈师兄。”
      “嗯?”
      “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但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答案。
      沈清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雪落无声:
      “因为很久以前,有个人对我说——‘如果将来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帮一把。’”
      “那个人……是谁?”
      沈清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清冷的光:
      “一个……很重要的人。”
      顿了顿,他补充道:
      “她和你一样,右眼下有颗泪痣。”
      云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四
      那夜之后,云昭修炼更拼命了。
      她不再满足于每天一千次的挥剑,开始加练——一千五百次,两千次,两千五百次。
      手臂肿了,就敷药。手腕磨破了,就包扎。累了,就咬着牙继续。
      柳长老看着心疼,劝她:“孩子,修炼不是拼命。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云昭只是摇头:“柳长老,我没有时间了。”
      “什么?”
      “我的封印在松动,”云昭抬起手腕,守心痣周围的金色纹路比半个月前又蔓延了些,“神性在觉醒,诅咒也在加剧。我必须……在反噬彻底爆发前,变强。”
      柳长老沉默了。
      她知道云昭说的是实话。神女血脉的诅咒,是修真界公认的无解之症。历史上所有身负神血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二十岁。
      云昭今年十四。
      还有六年。
      六年,对修士来说,弹指一挥间。但对云昭来说,是她全部的时间。
      “好,”柳长老最终点头,“我会帮你。”
      她开始给云昭调整药方,加入更多温养经脉、压制神性的药材。又传授她一套玉蘅宗秘传的“冰魄静心诀”,能在修炼时稳定心神,防止走火入魔。
      云昭一一记下,认真练习。
      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半个月后,她能在不借助沈清寒剑意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十个周天循环。虽然很慢,很吃力,但至少能做到了。
      一个月后,她挥剑时,能隐隐感觉到“剑势”的存在。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有了——剑在空中划过时,会带起细微的气流,会发出极轻的嗡鸣。
      沈清寒说,那是剑开始“认主”的征兆。
      “初雪剑有灵性,”他这样解释,“它在适应你,也在考验你。当你真正能驾驭它时,它会给你回应。”
      云昭期待着那一天。
      但她没想到,考验来得这么快。
      那天,是玉蘅宗每月一次的“小较”——内门弟子之间的切磋比试。云昭本不用参加,她还不是正式弟子。但陆沉舟找上门来,以“检验修炼成果”为由,邀她下场。
      “云姑娘来玉蘅宗也一个月了,”陆沉舟站在听雪阁外,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也该让我们见识见识,沈师兄亲自教导的成果。”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内门弟子,都是他的拥趸。有男有女,个个气息不弱,最低也是炼气后期。
      云昭站在门内,握紧了初雪剑的剑柄。
      她知道,这是挑衅。
      陆沉舟一直看她不顺眼,或者说,是看沈清寒不顺眼。她作为沈清寒的护道人,自然成了靶子。
      “陆师兄,”她开口,声音平静,“我还未正式入门,没有资格参加小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沉舟笑道,“只是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云姑娘莫非……不敢?”
      激将法。
      很低级,但有效。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沈师兄带回来的那个神女后裔?”
      “看着好弱啊……”
      “听说一个月了,连引气入体都费劲。”
      “陆师兄也是,跟一个凡人较什么劲?”
      云昭听着那些议论,脸色不变,只是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她不怕输。
      但她怕……给沈清寒丢脸。
      “好,”她最终点头,“我应战。”
      陆沉舟笑了,笑容里带着得逞的快意:“云姑娘爽快。那……演武场见。”
      五
      演武场在玉蘅宗主峰半山腰,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广场。此刻,广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不止内门弟子,连一些外门弟子和杂役都来了,想看看这场“特殊”的比试。
      云昭站在场中,手里握着初雪剑。
      她穿着玉蘅宗的白色剑袍,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苍白却精致的面容。右眼下的泪痣在雪光中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琥珀泪。
      美。
      美得像一幅画。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
      所有人都盯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幸灾乐祸。
      对面,陆沉舟负手而立,神情倨傲。他没带剑,只是随意站着,但筑基中期的威压已经悄然释放,像无形的山,压在云昭身上。
      “云姑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我修为悬殊,为免旁人说我欺负你,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我只守不攻。”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羞辱。
      让三招,意味着他根本没把云昭放在眼里。
      云昭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剑,闭上了眼。
      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风雪声,议论声,嘲笑声……全都消失了。她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手中的剑上。
      初雪剑很轻,很稳。
      它在微微震颤,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体内的灵力开始运转,很慢,很少,像细小的溪流,但确实在流淌。
      然后,她睁开眼。
      琉璃色的眸子里,有雪光在跳跃。
      第一剑——
      她动了。
      不是冲向陆沉舟,而是跃起,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直指陆沉舟眉心。动作很标准,是沈清寒教的“初雪”起手式,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陆沉舟轻笑,抬手,一指。
      “叮!”
      剑尖点在指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云昭感到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
      差距太大了。
      筑基中期对炼气入门,就像成年人对婴儿。
      “第一招,”陆沉舟负手而立,笑容不变,“还有两招。”
      云昭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剑。
      这一次,她没急着进攻,而是缓缓抬起剑,剑尖指向地面。然后,开始旋转。
      很慢的旋转,像在跳舞。剑随身转,带起细小的气流,卷起地上的雪花,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淡淡的白色漩涡。
      “这是……”有弟子惊呼,“寒梅剑舞?”
      寒梅剑舞,玉蘅宗基础剑法之一,以轻盈灵巧著称,适合女子修炼。但云昭此刻使出来,却有些不同——她太慢了,慢得像在打太极。
      陆沉舟皱眉,看不懂她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云昭忽然加速!
      旋转的速度陡然提升,从极慢到极快,只在一瞬间。周身的白色漩涡骤然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像一场微型暴风雪,朝陆沉舟席卷而去!
      第二剑——寒梅怒放!
      陆沉舟脸色微变,终于不再托大,双手结印,在身前布下一道冰蓝色的光幕。
      “轰!”
      冰晶撞在光幕上,发出密集的爆鸣。光幕剧烈震颤,却没有破碎。
      云昭落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这一剑,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灵力。
      “第二招,”陆沉舟撤去光幕,脸色有些难看,“还有最后一招。”
      他没想到,云昭能逼他动用灵力防御。虽然只是随手布下的光幕,但也是筑基期的防御,寻常炼气弟子根本破不开。
      可云昭做到了。
      虽然没破开,但至少……让他认真了。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云昭,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惊讶,甚至……一丝敬佩。
      以炼气入门的修为,逼筑基中期的陆沉舟动用防御,这已经足够惊人。
      云昭撑着剑,站起来。
      她的脸色很白,呼吸很乱,握剑的手在颤抖。
      但她没认输。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琉璃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将剑,插回了剑鞘。
      “云姑娘这是……”陆沉舟皱眉,“认输了?”
      云昭摇头。
      她闭上眼,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不是玉蘅宗的任何功法,而是……母亲手札里记载的,一个古老的神术。
      右手腕的守心痣,开始发光。
      不是金光,是冰蓝色的光,与初雪剑的剑光一模一样。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后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初雪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像在欢呼,像在回应。
      剑鞘开始震颤,剑身开始发光。
      然后——
      “铮!”
      剑,自行出鞘!
      不是云昭拔出来的,是剑自己跳出来的,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云昭手中。
      入手瞬间,云昭感到一股庞大却温顺的力量,从剑身涌入体内。那力量很冷,却很亲切,像阔别多年的老友,重新拥抱了她。
      她睁开眼。
      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冰蓝色的剑光。
      第三剑——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刺出。
      但这一剑,却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凝结,雪花停滞,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剑尖前方,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确实存在了。
      陆沉舟脸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让三招”的承诺,双手全力推出,筑基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在身前布下三重冰盾。
      “轰——!”
      剑尖刺在第一重冰盾上。
      冰盾碎裂。
      第二重冰盾,碎裂。
      第三重冰盾,剧烈震颤,裂痕蔓延,但没有碎。
      剑光消散。
      云昭落地,单膝跪地,初雪剑插在雪地上,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但她笑了。
      笑容很淡,却灿烂得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她做到了。
      逼陆沉舟全力防御,甚至……差点破开他的三重冰盾。
      虽然最后还是输了。
      但输得……漂亮。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那个单膝跪地的少女,看着那张苍白却含笑的脸,看着那把插在雪地上、依旧嗡鸣不止的初雪剑。
      然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不是嘲笑,是敬佩。
      陆沉舟站在原地,脸色变幻,最终,他收起冰盾,走到云昭面前,躬身行礼:
      “云姑娘,陆某……佩服。”
      这是第一次,他用了“佩服”这个词。
      云昭撑着剑站起来,还礼:“陆师兄承让。”
      陆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他走后,其他弟子也陆续散去。但离开时,看云昭的眼神,都变了。
      云昭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终于撑不住,一口血咳出来,整个人向前栽倒——
      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是沈清寒。
      他一直都在,在演武场边的松树上,静静看着。没有出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此刻,他接住她,将一股温润的剑意送入她体内,稳住她紊乱的灵力。
      “疼吗?”他问。
      “……疼。”
      “疼就记住,”沈清寒说,“记住今天的疼,记住今天的输。然后,变得更强的活下去。”
      云昭点头,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
      是……释然。
      像终于跨过了某道坎,终于证明了自己,终于……配得上站在他身边。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在安慰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许久,他松开她,从怀中取出手帕,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又握住她受伤的手,用灵力帮她愈合伤口。
      动作很轻,很温柔。
      “沈师兄,”云昭忽然开口,“初雪剑……它认我了。”
      “嗯,”沈清寒点头,“我看到了。”
      “您……不惊讶吗?”
      “为什么要惊讶?”沈清寒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你本来就很优秀。”
      云昭怔住了。
      这是第一次,沈清寒夸她。
      不是“你很努力”,不是“你进步了”,是“你很优秀”。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她心跳如擂鼓。
      沈清寒收回手,转身朝孤剑峰走去:
      “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没动。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身上,像某种无声的守护。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初雪剑。
      剑身冰蓝,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她含笑的脸。
      她做到了。
      虽然只是一小步。
      但确实,向前走了。
      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演武场上的脚印,也覆盖了今天的胜负。
      但有些东西,不会被覆盖。
      比如成长。
      比如认可。
      比如……那份悄然滋生的、她自己都还没察觉的——
      情愫。
      ---
      (第七章完)
      ---
      下章预告:第八章《寒潭秘境》
      ·玉蘅宗三年一度的秘境开启
      ·云昭的第一次实战考验
      ·陆沉舟的真正目的
      ·以及——那个危机四伏的秘境深处,沈清寒第一次对她说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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