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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袭 ...

  •   一
      下山的路比云昭想象中漫长。
      雪后的山路泥泞难行,有些路段甚至被昨夜的风雪彻底掩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右手腕的守心痣持续发出微弱的警示——这片山林并不安全。
      晨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流转间,那张苍白的面容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美得不似凡俗的脸。
      纵使此刻染了尘雪,颊边带着昨夜逃亡时被冰棱划出的细痕,也难掩那种惊心动魄的艳色。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晨曦里泛着细腻的微光。眉形是天然的远山黛,不需描画便已极好看,只是此刻因疼痛而微微蹙着,添了三分羸弱。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琉璃色的瞳孔,澄澈得像雪山深处从未被人踏足过的湖泊。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此刻因疲惫而半垂着,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右眼正下方,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点在冷白的肌肤上,有种破碎的美感。
      鼻梁秀挺,唇色因寒冷而淡得近乎透明,形状却极美,像三月里初绽的樱花花瓣。此刻被她紧紧抿着,唇角绷成倔强的直线。
      风拂过,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兜帽中滑出,黏在她汗湿的颈侧。那发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惊心。
      美。
      美得脆弱,美得易碎,像一件精心烧制却有了裂痕的薄胎瓷器,让人既想捧在手心呵护,又怕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
      但此刻,这具看似脆弱的身躯,却一步一步,在深雪中踏出坚定的脚印。
      但比起昨晚的生死一线,此刻的艰难已经算不得什么。
      晌午时分,她终于踏上了官道。
      真正的官道。
      青石板铺就,宽可容两辆马车并行。虽然积雪未化,但路面明显被清扫过,露出斑驳的石板纹理。路旁立着半人高的界碑,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寒山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北行三百里至玉蘅宗。
      玉蘅宗。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让云昭疲惫的身体重新涌起力气。
      她抬手拢了拢兜帽,将那张太过惹眼的脸遮住大半,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和淡色的唇。然后沿着官道向北走。
      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推着独轮车的老农、挑着柴薪的樵夫、赶着羊群的牧童。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在积雪中艰难前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起初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直到一个赶羊的牧童不经意抬头,瞥见了兜帽下半遮的面容。
      “嘶——”
      羊鞭从手中滑落,砸在雪地上。
      牧童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像看见了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直到头羊不耐烦地顶了顶他的腿,他才如梦初醒,慌忙捡起鞭子,脸涨得通红,却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
      这一眼,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路上的人渐渐都注意到了这个少女。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显然体力不支。宽大的旧衣袍裹着纤瘦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空荡荡的。可即便如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气质,还有兜帽下偶尔露出的惊鸿一瞥的容颜,都让人移不开眼。
      有年长的妇人露出怜悯的神色,想上前搭话,却被身旁的丈夫拉住,摇了摇头。
      一个衣衫单薄、满身尘雪的孤身少女,在这条通往极北之地的官道上并不罕见。每年都有无数怀揣仙缘梦想的少年男女踏上这条路,有人得道,有人陨落,更多的人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再无音讯。
      美,在这里不是幸运,是祸端。
      云昭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她将兜帽拉得更低,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关隘。石砌的城墙不算高,但依山而建,扼守着入山的唯一通道。城门口有披甲的士兵把守,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轮到云昭时,一个年轻的士兵拦住她。
      “路引。”士兵伸出手,声音公事公办。
      云昭怔住。路引?她从未出过门,哪里知道需要这个?
      见她迟疑,士兵皱起眉:“没有路引?那你从哪里来?去往何处?”
      “我从……竖黎宗方向来,”云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去玉蘅宗求道。”
      她说话时微微抬头,兜帽顺势滑落些许,露出了整张脸。
      年轻的士兵呼吸一滞。
      他在这寒山镇守了三年,见过不少往来修士,其中不乏容貌出众的女修。可像眼前这样的……
      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面容像浸在牛奶里的白玉,泛着温润的光泽。琉璃色的眼睛望过来时,眼底澄澈得能映出人影。右眼下的泪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谁用最细的笔尖,小心翼翼点上去的一滴墨。
      美得不真实。
      “竖……竖黎宗?”士兵的舌头有些打结,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那应该有宗门令牌才对。”
      令牌……
      云昭想起父亲腰间的宗主令,想起云渺入门时得到的外门弟子令。而她,什么都没有。十四年来,她连止步院的门都很少出,何来令牌?
      “我……遗失了。”她低声说。
      士兵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走过来。
      “怎么回事?”年长士兵问。
      “头儿,这姑娘说从竖黎宗来,要去玉蘅宗,但没有路引,也没有令牌。”
      年长士兵看向云昭。他的目光比年轻士兵锐利得多,像鹰一样在她脸上逡巡,最终停在她右眼下——那颗泪痣的位置。
      云昭下意识想侧过脸,这个动作让她颈侧的线条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白皙,纤细,像天鹅的颈项,上面还沾着几点昨夜逃亡时溅上的泥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姑娘,”年长士兵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们为难你。最近北边不太平,魔物频出,上头严令盘查所有入镇人员。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们只能……”
      “只能怎样?”
      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二
      云昭转头,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从后面走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衫,肩上背着书箱,手里还撑着一把油纸伞——虽然雪已经停了。书生身量修长,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气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云昭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惊艳。
      不是猥琐,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像在荒芜雪原上突然看见一株绽放的雪莲。
      书生走到近前,朝士兵们拱了拱手,动作斯文有礼:“二位军爷,这位姑娘是在下的表妹。”
      表妹?
      云昭愣住。
      年轻士兵狐疑地看着书生:“你表妹?那她为何独自一人?你又为何现在才来?”
      书生笑了,笑容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说来惭愧。在下与表妹相约在寒山镇会合,一同前往玉蘅宗探亲。但在下路上耽搁了,表妹性子急,便先行一步。方才在那边茶摊歇脚时,听人说有位姑娘被拦下,这才匆匆赶来。”
      他说得从容不迫,神色坦然,倒让人挑不出错处。
      年长士兵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看云昭。
      此刻云昭正微仰着头看向书生,晨光勾勒出她侧脸完美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梁,再到小巧的下颌,线条流畅得像大师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掩住了琉璃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警惕。
      美。
      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年长士兵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样容貌的姑娘独自在外,简直是怀璧其罪。若这书生真是她表哥,倒也是件好事。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最后确认。
      “远房表亲。”书生答道,语气自然,“在下的姑祖母嫁到了竖黎宗,这位便是姑祖母的孙女。因身子弱,一直在家中静养,近日才想出来走走,见识见识。”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甚至连云昭“身子弱”都解释进去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确实像久病初愈之人。
      年长士兵沉吟片刻,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不过记住了,寒山镇最近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多谢军爷。”书生躬身行礼,然后自然地朝云昭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琉璃,“表妹,我们走吧。”
      云昭迟疑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又抬眼看向书生,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
      最终,她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书生的手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她的手会这么凉。然后,那只手稳稳握住她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显得疏离,也不会太重让她不适。
      他的手很暖。
      是云昭十四年来,除了父亲和沈清寒之外,第一次感受到的、来自陌生人的温度。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
      三
      进了镇子,书生才松开手。
      “姑娘恕罪,”他转身朝云昭作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方才情况紧急,在下唐突了。”
      云昭退后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这一退,让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镇子喧嚣的街景前。
      午后阳光斜斜照下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暖金。乌黑的发丝有几缕从兜帽中溜出,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得剔透。琉璃色的眼睛因警惕而微微睁大,像受惊的小鹿,右眼下的泪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站在那儿,与周遭嘈杂的市井格格不入,像误入凡尘的雪山精灵,干净得让人不敢亵渎。
      街边有几个闲汉本来在晒太阳,瞥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有胆子大的想凑过来,却被书生一个冷眼扫过去——那眼神与他温润的外表截然不同,锐利得像出鞘的剑,吓得闲汉们讪讪退开。
      “你是谁?为何帮我?”云昭问,声音因戒备而紧绷,却依旧清泠泠的,像山泉敲击玉石。
      林砚收回视线,重新露出温润的笑:“在下姓林,单名一个砚字。至于为何帮姑娘……实不相瞒,方才在茶摊,在下看见姑娘被拦下时的眼神。”
      “眼神?”
      “嗯。”林砚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荡而不冒犯,“那眼神……不像是撒谎,倒像是真的不知世事险恶。这种眼神,在下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一种是深闺里从未出过门的千金,一种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一种是什么?”云昭追问,长睫因困惑而轻轻颤动。
      “一种是,”林砚看着她,语气认真,“真正心怀赤诚,不知世间污浊的人。”
      这话说得云昭一怔。
      她想起止步院十四年的囚禁,想起父亲复杂的爱,想起云渺眼底隐藏的嫉妒,想起昨夜沈清寒冰冷的剑光。
      赤诚?
      她早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林砚似乎看出了她的恍惚,笑了笑,转移话题:“姑娘可是要去玉蘅宗?”
      “……是。”
      “那正好,”林砚拍了拍书箱,“在下也要去玉蘅宗附近访友,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云昭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眼前这个书生——面容清秀,眉眼温和,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正因为太完美,反而让她心生警惕。
      母亲手札里提过:人心难测,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要小心。
      而且……
      她下意识摸了摸右腕的守心痣。从刚才开始,这颗痣就在隐隐发烫,不是警示,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模糊的排斥感?
      “不必了,”她摇头,动作间几缕发丝滑过肩头,像黑色的绸缎,“我自己可以。”
      林砚也不强求,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方才听军爷说寒山镇不太平,姑娘独身一人,还是小心为上。这里面是些防身的符箓,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急。”
      云昭没接。
      “姑娘不必多心,”林砚将布袋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在下只是觉得与姑娘有缘。若是姑娘不愿收,放在这里便是。”
      说完,他再次朝云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又看看石墩上的布袋。
      最终,她还是拿起了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几张黄纸符箓,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还有几块碎银子,足够她吃几顿饱饭。
      这书生……到底什么意思?
      她将布袋收进怀中,抬头打量起这座小镇。
      寒山镇比她想象中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庄、药铺、铁匠铺、酒楼、客栈,应有尽有。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行人不少,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是她十四年来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站在街口,有些茫然。宽大的旧衣袍裹着纤瘦的身躯,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琉璃色的眼睛望着眼前陌生的世界,有好奇,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像一只刚离巢的幼鸟,第一次看见广袤的天空。
      正犹豫间,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小男孩跑过来,仰头看她。
      然后,小男孩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看见了庙里壁画上的仙女——不,比仙女还好看。姐姐的脸好白,白得像刚出锅的豆腐。眼睛好亮,像他夏天在溪水里见过的宝石。还有那颗痣,点在眼睛下面,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糖浆。
      “姐姐……”小男孩的声音都飘了,“要住店吗?我家客栈干净又便宜!”
      云昭被他的样子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一笑,像冰雪初融,春水破冻。
      小男孩的脸“唰”地红了,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云昭犹豫了一下:“你知道车马行在哪里吗?”
      “知道!”男孩用力点头,声音响亮得有点夸张,“就在镇东头!不过姐姐,现在天都快黑了,车马行已经关门啦。不如先住下,明早再去?”
      云昭抬头看天——确实,日头已经西斜,天色开始暗下来。
      “你家客栈……多少钱一晚?”
      “三十文!”男孩伸出三根手指,“包一顿早饭!”
      三十文……云昭摸了摸怀中的钱袋。沈清寒给的银子足够,但她不想乱花。
      “带路吧。”她说。
      “好嘞!”男孩欢快地跳起来,想拉她的衣袖,又不敢碰,最后只虚虚地引着方向,“姐姐跟我来!”
      四
      男孩家的客栈在一条窄巷深处,是一座两层的小木楼,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大堂里摆着四五张方桌,只有一桌坐了客人——是个戴着斗笠的独眼老汉,正在闷头喝酒。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妇人,正在打瞌睡。
      “娘!来客人啦!”男孩喊道。
      妇人惊醒,连忙起身:“哎哟——”
      然后,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少女,正微微低头解下兜帽。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发梢垂到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望过来,右眼下的泪痣在昏暗的堂光里格外清晰。
      妇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像是从富贵人家逃出来的千金,可身上穿的却是半旧的棉袍,袖口还磨破了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好。可即便如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气质,还有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都让人移不开眼。
      “姑、姑娘快请进!”妇人结结巴巴地说,慌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是要住店?”
      云昭点头,声音轻柔:“一晚,三十文。”
      “好好好!”妇人想上前引路,却被自家儿子抢了先。
      “娘!我带姐姐去二楼丙字房!记得添炭火!”小虎的声音格外响亮,像是在炫耀什么宝贝。
      “知道啦!”
      小虎领着云昭上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有四间房,丙字房在最里面。
      推开门,房间比云昭想象中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虽然简陋,但至少没有异味。
      “姐姐,”小虎抱来一盆炭火,放在屋中央,眼睛却一直偷偷瞄着云昭,“晚上冷,炭火不够就叫我,我娘说不能冻着客人。”
      云昭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文递给他。
      小虎接过钱,却没立刻走,而是眨巴着眼睛看她,脸颊红扑扑的:“姐姐,你是要去玉蘅宗修仙吗?”
      云昭一怔,长睫微颤:“你怎么知道?”
      “猜的!”小虎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每年都有好多哥哥姐姐从这条路过,都是去玉蘅宗的。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小虎凑近些,能闻到云昭身上淡淡的、像初雪融化般的清冷气息,“最近北边真的不太平。前天镇上的王猎户上山打猎,到现在都没回来。昨天李货郎说,在官道上看见了……看见了吃人的怪物!”
      云昭心头一紧。
      魔物。
      昨夜她就遇到了。如果连官道上都有,那这片区域恐怕真的不安全。
      “镇上的士兵不管吗?”她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管啊,”小虎撇嘴,“可那些怪物神出鬼没的,怎么管?我娘说,玉蘅宗已经派了弟子下来除魔,可到现在连人影都没见着。”
      玉蘅宗派了弟子?
      云昭想起沈清寒。他说自己有任务在身,难道就是除魔?
      “小虎!”楼下传来妇人的呼唤,“别打扰客人休息!”
      “来啦!”小虎应了一声,朝云昭摆摆手,“姐姐早点休息,晚上千万别出门!”
      说完,他噔噔噔跑下楼,脚步声里都透着雀跃。
      云昭关上房门,坐在床边。
      右手腕的守心痣又开始发烫——不是警示,而是某种模糊的感应。
      她掀开袖子看去,守心痣的红痕比昨天更深了些,周围的皮肤上,那些金色纹路若隐若现,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冷白的手腕衬着暗红的痣痕,有种诡异的美感。
      母亲手札里说,守心痣是封印,也是钥匙。当封印逐步解除,神性会慢慢觉醒,同时也会带来相应的能力。
      她闭上眼睛,尝试感受那股力量。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在她专注时,确实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她“看见”楼下大堂里,妇人正在收拾碗筷,小虎在帮忙擦桌子,眼睛却一直往楼梯方向瞟。
      “看见”隔壁房间空无一人。
      “看见”对门甲字房里,那个独眼老汉已经睡下,鼾声如雷。
      甚至还“看见”客栈外的窄巷里,有只野猫在翻找垃圾。
      范围不大,大概只有方圆十丈。但已经足够惊人。
      这就是神性的能力之一吗?
      云昭睁开眼,掌心渗出冷汗。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因寒冷而泛着淡淡的粉。就是这样一双手,刚刚“看见”了她本不该看见的东西。
      这种能力太过诡异,也太过危险。若是被有心人发现,恐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必须小心。
      她平复呼吸,决定先填饱肚子。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硬邦邦的饼,就着冷水慢慢啃。饼很糙,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但她还是坚持吃完了。
      吃相斯文,即使饿极了,也依旧小口小口地咀嚼,像受过严格的教养。
      天彻底黑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二更天咯——”
      二更天,就是晚上九点。
      云昭吹灭蜡烛,躺上床。
      身体很疲惫,但意识异常清醒。陌生的环境,未知的危险,还有手腕上那颗发烫的痣,都让她无法入睡。
      她侧躺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像铺开的绸缎。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右眼下的泪痣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猫叫,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
      云昭立刻睁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躲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四个黑衣人正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他们停在了悦来客栈门口。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其中两人翻身跃上围墙,轻飘飘落在客栈后院。另外两人留在门口,一左一右把守。
      是冲她来的?
      云昭心头一紧。她来寒山镇不过半日,除了守城士兵和林砚,没接触过任何人,谁会知道她在这里?
      除非……
      那个书生林砚有问题。
      她咬紧下唇,淡色的唇瓣被咬出一点血色。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硬拼肯定不行,对方有四个人,而且身手敏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逃?
      可客栈只有前后两个出口,都被堵死了。
      就在她焦急时,右手腕的守心痣忽然剧烈发烫!
      这一次烫得不同寻常——不是警示,而是某种……共鸣?
      她下意识看向守心痣,惊愕地发现,那颗痣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金光,而是炽烈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红光。
      红光中,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感知”到——后院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摸到了楼梯口,正在往上走。门口的两个,一个守在正门,一个绕到了后窗。
      他们的目标,是二楼丙字房。
      就是她的房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
      云昭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推开了窗户。
      五
      “什么人?!”
      守在窗下的黑衣人立刻警觉,短刀出鞘。
      云昭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口,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乌黑的长发被夜风卷起,在身后如瀑般飞扬。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几近透明,能看见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琉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右眼下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琥珀泪,泛着微弱的金光。
      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衣料是粗糙的棉布,却因穿在她身上而有了不一样的质感。寝衣略显宽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在月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美。
      美得像月夜出没的山精鬼魅,美得让人忘记呼吸。
      守在窗下的黑衣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就是她。”领头的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沙哑,却掩不住那一丝惊艳,“抓活的。”
      话音未落,后院的两个黑衣人已经冲上楼,破门而入!
      房间空无一人。
      只有敞开的窗户,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跳窗了?”一个黑衣人冲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里只有守在那里的同伴,根本没有少女的身影。
      “不可能!”守在窗下的黑衣人抬头,声音里带着困惑,“我一直盯着,没人跳下来!”
      “那她去哪儿了?!”
      就在四个黑衣人惊疑不定时,客栈屋顶传来瓦片碎裂的轻响。
      他们齐齐抬头。
      月光下,云昭单薄的身影立在屋脊上。
      夜风猎猎,吹得她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却不失窈窕的曲线。长发在风中狂舞,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得可怜。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瓦片上,脚踝纤细,脚趾因寒冷而蜷缩着,泛着淡淡的粉。
      她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下面的黑衣人。月光在她周身镀了层银边,像一尊即将破碎的琉璃神像。
      “追!”领头人低吼,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四个黑衣人同时跃起,轻功施展,如鬼魅般扑向屋顶。
      但就在他们即将触到屋脊的瞬间——
      云昭的右眼,骤然亮起金光。
      不是整个眼睛,只是那颗泪痣。浅褐色的泪痣像点燃的琥珀,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空气扭曲,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四个黑衣人的动作同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半空中停滞了整整一息。
      一息,很短。
      但足够云昭做一件事——
      她从怀中掏出林砚给的布袋,抽出里面所有的符箓,看也不看,全部撕碎!
      “嗤——!”
      符箓碎裂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鸣。不是攻击,而是纯粹的声光冲击,像黑夜中炸开的烟火。
      四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双目剧痛,耳膜轰鸣,从半空中坠落。
      而云昭,借着这一瞬间的混乱,转身就跑。
      她在屋顶上奔跑,赤脚踩在冰冷的瓦片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长发在身后飞扬,寝衣的衣摆被风卷起,露出纤细的小腿。月光下,她奔跑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白色蝴蝶,在黑夜中慌乱地寻找出路。
      美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怒骂和追击的破空声。
      “别让她跑了!”
      “用暗器!”
      云昭感到后背一凉——是暗器擦过的寒意。她咬牙,继续往前跑。
      跑过三座屋脊,前方出现一座更高的建筑。是镇上的钟楼,有四层高,楼顶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
      没有退路了。
      身后,四个黑衣人已经追上来,呈扇形包围。
      “小姑娘,还挺能跑。”领头人冷笑,一步步逼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某种更暗沉的东西,“可惜,到此为止了。”
      云昭背靠着钟楼的栏杆,大口喘息。
      汗水浸湿了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涩却已初见曲线的身躯。脸颊因奔跑而泛起病态的红晕,琉璃色的眼睛蒙了层水汽,长睫湿漉漉的,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她抬起头,看着步步紧逼的黑衣人。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不肯熄灭的火。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却清晰得像冰棱碎裂。
      领头人脚步一顿。
      “将死之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因为,”云昭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她右眼下的泪痣微微颤动,“我想知道,我这条命……值多少钱。”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领头人沉默片刻,最终开口:“有人出五百两黄金,要你的命。”
      “五百两……”云昭笑了,笑容苍白得像即将凋零的花,“原来我这么值钱。”
      “所以,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领头人伸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否则——”
      话音未落。
      云昭动了。
      不是进攻,不是逃跑——她翻身,跃出了钟楼栏杆!
      “什么?!”四个黑衣人同时惊呼,冲过去往下看。
      只见那个单薄的身影在空中下坠。
      夜风卷起她的寝衣和长发,像一朵在夜空中盛放又凋零的白花。月光照在她身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纤细的骨骼轮廓。她闭着眼,长睫在脸颊上投出阴影,表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美得凄艳,美得决绝。
      但就在她即将坠地的瞬间——
      右手腕的守心痣,爆发出炽烈的金光!
      金光包裹住她的身体,像一双无形的翅膀,托着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落在对面屋顶上。
      然后,继续奔跑。
      四个黑衣人愣在原地,直到领头的怒喝:“追!”
      他们再次跃起,但这一次,云昭已经拉开了距离。
      她在镇子的屋顶上奔跑,像夜行的猫,敏捷地穿梭在屋脊之间。右手腕的守心痣持续发光,每一次跳跃,每一次转折,都有金光流转,托着她的身体,让她能做出平时绝不可能的惊险动作。
      月光追逐着她的身影,在她身上流淌变幻。时而照亮她苍白的侧脸,时而勾勒她纤细的腰肢,时而在她飞扬的发梢镀上银边。
      她跑过半个镇子,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是镇中心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古井,井边立着石碑,碑上刻着镇子的名字。
      这里没有屋顶可以借力了。
      身后,黑衣人的追击声越来越近。
      云昭咬牙,准备强行冲过广场。但就在她踏上广场青石板的瞬间——
      异变陡生。
      六
      广场四周,突然亮起四道幽蓝色的光柱!
      光柱从地面升起,在夜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光柱内,空气扭曲,空间仿佛被割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结界!
      而且是提前布置好的、专门针对神性气息的困阵!
      云昭心头一沉,立刻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结界瞬间闭合,将她困在了广场中央。
      四个黑衣人落在结界外,领头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阴沉却还算端正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得意。
      “跑啊,”他冷笑,目光像黏腻的蛛网,在云昭身上爬行,“怎么不跑了?”
      云昭没说话,只是环顾四周。
      她站在结界中央,月光透过幽蓝色的光幕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诡异的光影。寝衣在奔跑中撕破了几处,露出白皙的肌肤和隐约的伤痕。赤脚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红,脚踝处有一道刚才被瓦片划破的伤口,正渗着血。
      狼狈,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像被囚禁在笼中的稀世珍禽,纵使羽翼凌乱,也难掩天生丽质。
      她能感觉到,这个结界在吸收她的神性——守心痣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手腕处传来被抽空的虚脱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强行剥离。
      “专门为你准备的,”领头人慢悠悠地说,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锁神阵’,听说过吗?专门克制神性血脉。你越是动用力量,阵法吸收得越快,直到把你吸干。”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恶意的愉悦:“当然,雇主说了要活的。所以阵法只会吸到你无法反抗,不会要你的命。”
      云昭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结界外那四个黑衣人,看着远处黑暗中渐渐聚集的镇民——他们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此刻正躲在屋檐下,惊恐地朝这边张望。
      月光照亮那些面孔,有恐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
      没有人会救她。
      也不会有人敢救。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右手腕的守心痣已经烫得麻木,神性正在迅速流失。她能感觉到,那股刚刚苏醒的力量,正在被阵法一点点抽走,像抽走她的生命。
      要放弃吗?
      要像十四年来一样,顺从命运,任人宰割吗?
      不。
      绝不。
      她睁开眼,琉璃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两簇金色的火焰。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抬起右手,用牙齿狠狠咬破了守心痣所在的手腕!
      鲜血涌出,不是红色,是暗金色的、泛着微光的血。
      神血。
      领头人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云昭没回答。
      她将流血的手腕按在广场中央的古井石碑上,用神血,在石碑上画下一个古老的符号。
      那是母亲手札最后一页,用凌乱字迹记录的一个符号。
      手札里说:此乃神女之契,以血为引,可唤天地正气,破一切邪祟。
      代价是:十年阳寿。
      云昭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后果。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神血渗入石碑。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领头人松了口气,嗤笑:“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
      石碑,亮了。
      不是光柱那种幽蓝的光,是温暖的、金色的、像初升朝阳般的光芒。光芒从石碑内部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后化作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轰——!”
      光柱撞上幽蓝色的结界。
      像热刀切黄油,结界瞬间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四个黑衣人被反噬之力震得吐血倒退,惊恐地看着那道金色光柱。
      光柱中,云昭站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在金光中狂舞,寝衣被气流卷得猎猎作响,露出纤细的腰肢和笔直的小腿。她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神血溅上的。脸色苍白如鬼,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右眼下的泪痣却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美。
      美得凌厉,美得肃杀,像从上古战场走下来的女战神,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古老的音节——
      不是人言,是神语。
      音节落下的瞬间,以她为中心,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波纹所过之处,魔气退散,邪祟消融,连空气都变得澄澈清明。
      领头人瞪大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传说,声音颤抖:“神女……降世……”
      他转身就跑。
      其他三个黑衣人也跟着逃窜,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云昭没追。
      她也没力气追了。
      金色光柱缓缓消散,石碑恢复平常。她瘫坐在井边,低头看着手腕——守心痣已经黯淡无光,周围皮肤干裂焦黑,像被火烧过。暗金色的血还在慢慢渗出,染红了半截手臂。
      十年阳寿。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夜风吹过广场,卷起积雪和尘埃。远处,镇民们惊恐地躲回屋里,关上门窗。整个镇子死一般寂静,只有古井深处传来的、隐约的水声。
      云昭撑着站起身。
      这个动作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身体晃了晃,差点再次摔倒。她扶住井沿,稳住身形,然后踉跄着朝镇外走去。
      不能留在这里了。
      杀手知道她在寒山镇,一定会卷土重来。镇民们看到刚才那一幕,也会把她当成怪物。
      她必须走。
      现在就走。
      夜色中,单薄的身影蹒跚着走出镇子。
      寝衣在夜风中飘荡,赤脚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右眼下的泪痣,还固执地闪着微弱的金光。
      她重新踏上通往北方的官道。
      身后,寒山镇在月光下沉默。
      身前,是无尽的风雪和长夜。
      但她还在走。
      只要还能走,就不会停。
      右手腕的守心痣已经不再发烫,只剩下麻木的疼痛,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是代价。
      也是勋章。
      月光下,那个浑身浴血、赤足独行的少女,美得像一首凄艳的诗,像一场注定悲剧的传说。
      而她不知道的是——
      远处山巅,一道冰蓝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沈清寒望着官道上那个渺小的身影,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七
      天亮时分,云昭在一处废弃的茶棚里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记忆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还有手腕上持续传来的剧痛。
      坐起身,她看向手腕。
      守心痣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周围的皮肤焦黑干裂,像被烈火灼烧过。轻轻一碰,就传来钻心的疼。暗金色的血迹已经凝固,在冷白的手腕上格外刺眼。
      她撕下一截衣摆——寝衣本就破旧,这一撕,袖子几乎全没了,露出整条手臂。手臂纤细,肌肤如雪,上面却布满了昨夜逃亡时留下的划痕和淤青,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她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
      然后检查身上的东西——包袱还在,钱袋还在,冰魄簪还在。林砚给的布袋已经空了,符箓全部用光,但里面还剩下几块碎银子。
      她拿出干粮,就着积雪化开的水,慢慢吃了几口。
      吃相依旧斯文,即使饿极了,也小口咀嚼。只是脸色太苍白,唇色太淡,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娃娃。
      身体很虚弱,神性透支带来的疲惫感深入骨髓。但她必须吃东西,必须保持体力。
      吃完东西,她走出茶棚。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官道上。前方,路标指向北方:玉蘅宗,二百八十里。
      还有二百八十里。
      以她现在的状态,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没关系。
      一天走不到,就走两天。两天走不到,就走三天。
      总会走到的。
      她迈开脚步,继续向北。
      晨风中,那个赤足独行的少女,衣衫破烂,浑身伤痕,却依旧挺直着纤细的脊梁。
      乌黑的长发在身后随风轻扬,发梢扫过不堪一握的腰肢。琉璃色的眼睛望着前方,右眼下的泪痣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美。
      美得破碎,美得坚韧,美得让人心碎。
      因为前方,有她要找的答案。
      有她选择的,不归路。
      ---
      (第四章完)
      ---
      下章预告:第五章《血色驿站》
      ·官道上的意外相遇
      ·魔物潮的突然爆发
      ·沈清寒的再次出现
      ·那一夜,她握住了他递来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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