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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 ...

  •   第三章:风雪夜奔
      一
      云昭是被冻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渗入骨髓的寒意和此起彼伏的狼嚎惊醒的。她猛地睁眼,山神庙破败的屋顶漏下惨淡的月光,照见殿内飞舞的尘埃。门外风声凄厉,像无数鬼魂在哭嚎。
      右手腕的守心痣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共鸣,而是尖锐的警示。
      危险。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屏住呼吸,蜷缩在干草堆的阴影里,透过残破的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的雪地泛着幽蓝的光,远处林间,几点绿莹莹的光点在移动。
      是狼。
      不止一只,是一群。绿光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双眼睛。
      云昭的心沉下去。若是普通野狼,她或许还能靠山神庙的残垣抵挡。但那些绿光移动的速度太快,太诡异,在雪地上拖出淡黑色的残影——这绝不是正常的野兽。
      是魔化的狼群。
      母亲手札里提过:魔神封印松动后,世间怨气滋生,会侵蚀生灵心志,使之魔化。魔化后的妖兽凶残嗜血,且对灵力——尤其是神性气息——格外敏感。
      她的守心痣刚觉醒,神性外泄,像黑暗中的灯塔。
      狼群就是被这气息引来的。
      “该死……”云昭咬紧牙关,尽量收敛气息。但她太虚弱了,刚从冰冷的河水中逃生,神性又消耗过度,根本控制不住那股微弱却纯净的力量外溢。
      门外,狼群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她看见领头的狼王从林间走出——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两倍,肩高几乎到她的胸口。皮毛是诡异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一双眼睛不是绿色,而是浑浊的赤金色,在月光下闪着疯狂的光。
      狼王停在庙门外三十步处,仰头长嚎。
      “嗷呜——!”
      声音穿透风雪,震得庙宇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其他狼群应声散开,呈扇形包围了山神庙。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等待,在观察,在寻找破绽。
      冷静得可怕。
      这绝不是野兽的本能。
      云昭的后背渗出冷汗。她手无寸铁,体力耗尽,唯一的依仗是刚刚觉醒、却已濒临枯竭的神性。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想办法。
      她环顾庙内——倾倒的神像、腐朽的供桌、散落的瓦砾。视线最终落在供桌下,那里斜靠着一根木棍,是断掉的桌腿,一端尖锐。
      武器。
      她爬过去,握住木棍。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狼。
      是人。
      二
      一个高大的人影踏着积雪走来,停在狼王身边。月光照亮他的侧脸——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穿着灰褐色的猎户装束,肩上扛着一把陈旧的长弓。
      但云昭看见了异常。
      男人的眼睛,和狼王一样,是浑浊的赤金色。
      而且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蠕动,像有无数触须在挣扎。
      魔化者。
      不是被侵蚀心志的妖兽,而是主动接纳魔气、获得力量的人类。母亲手札里警告过:这种人比魔化妖兽更危险,因为他们保留着智慧,却抛弃了人性。
      “小姑娘,”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云昭没动,握紧木棍。
      “不用藏了,”男人笑了,笑声阴冷,“你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纯净的神性血脉,啧啧,多少年没遇到过了。”
      他舔了舔嘴唇,赤金色的眼睛里闪过贪婪:“吃了你,我就能突破筑基瓶颈……说不定还能摆脱这半人半魔的鬼样子。”
      原来如此。
      他不是被神性吸引来的狼群操控者。他就是冲着她的神性来的。
      云昭的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你是谁?”
      “我?”男人歪了歪头,“一个猎户。以前是。现在嘛……是这片山林的王。”
      他张开双臂,狼群在他身后低伏,发出臣服的呜咽。
      “这些小家伙,”他指了指狼群,“都是我的孩子。我赐予它们力量,它们替我猎食。很公平,不是吗?”
      “猎食……”云昭盯着他,“猎食什么?”
      “当然是像你这样的‘祭品’。”男人上前一步,踩在门槛的阴影边缘,“迷路的修士,落单的旅人,还有……逃家的大小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云昭瞳孔骤缩:“你认识我?”
      “竖黎宗的大小姐,谁不认识?”男人嗤笑,“虽然你爹把你藏得严实,但这方圆百里,哪个不知道止步院里住着个活不过十八的病秧子?”
      他顿了顿,赤金色的眼睛在她身上扫视:“不过现在看来……传言有误啊。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还能跑这么远。”
      “你想怎样?”云昭握紧木棍,指尖发白。
      “我说了,”男人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吃了你。或者……你自己走出来,省得我动手,弄坏了庙里的东西,还得收拾。”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狼王低吼一声,向前逼近。
      其他狼群也跟着逼近,包围圈缩小到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云昭能闻到它们身上腥臭的气息,混合着腐肉和魔气的味道,令人作呕。
      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右眼下的泪痣微微发亮。
      男人眼睛一亮:“对嘛,这才乖——”
      话音未落。
      云昭动了。
      不是冲向男人,也不是冲向狼群——她转身,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掷向庙内倾倒的神像!
      “哐——!”
      木棍击中神像基座,本就腐朽的支撑彻底崩碎。巨大的泥塑神像摇晃着,朝着庙门方向倾倒!
      “什么?!”男人脸色一变,急退。
      但太迟了。
      神像轰然倒塌,砸穿本就脆弱的庙门和半面墙壁。砖石瓦砾如雨落下,烟尘弥漫,瞬间隔断了内外视线。
      云昭在神像倾倒的前一瞬,已经朝反方向——庙宇后墙的破洞冲去!
      这是她刚才观察时发现的。后墙塌了一半,有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缺口。缺口外是陡峭的山坡,积雪覆盖,不知通向哪里。
      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想跑?!”男人的怒吼从烟尘后传来,“给我追!”
      狼嚎声四起。
      云昭头也不回地钻出缺口,滚下山坡。积雪缓冲了下坠的力道,但尖锐的碎石和冰棱还是划破了她的手臂、脸颊。温热的血渗出来,在雪地上留下断续的红点。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狼群追击的声音,还有男人愤怒的咆哮:“抓住她!我要活的!”
      月光下,雪地上,一场亡命奔逃开始了。
      三
      云昭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也许一炷香,也许半个时辰。时间在恐惧和疼痛中失去意义。她只知道要跑,拼命跑,不能停。
      右手腕的守心痣在剧烈发烫,像在燃烧。每烫一下,就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涌进四肢,支撑着她几乎崩溃的身体。
      这是神性在透支。
      母亲手札警告过:过度透支神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魄受损。
      但她没得选。
      停下就是死。
      跑到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原时,她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在雪地里滑出几丈远,才勉强停住。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要……不行了吗?
      身后,狼群的嚎叫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它们踏雪的“沙沙”声,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腥臭味。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软得抬不动。
      就这样结束了吗?
      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雪原上,被魔化的狼群分食,像母亲手札里那些“失踪”的祭品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甘心。
      她还没见到玉蘅宗的雪,没见到画中的少年,没向父亲证明——
      “吼——!”
      狼王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云昭猛地抬头,看见那只暗红色的巨狼已经扑到面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赤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惊恐的脸。
      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撕裂风雪。
      然后是一道冰蓝色的剑光。
      剑光如月华倾泻,从云昭头顶掠过,精准地斩在狼王扑来的轨迹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嗤”响,像利刃切开薄纸。
      狼王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住。
      下一秒,从额头到尾部,浮现出一道笔直的血线。血线迅速扩大,巨狼的身躯无声裂成两半,鲜血和内脏泼洒在雪地上,蒸腾起腥热的白气。
      一剑。
      仅仅一剑。
      云昭呆住了。
      她看见一个身影,从风雪深处走来。
      墨发,白衣,执剑。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霜。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手中长剑泛着冰蓝色的光,剑身纤薄如冰,剑锋滴着血——不是红色,是暗金色的魔血。
      那张脸……
      云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画中人。
      不,比画中更真实,更冷。画里的少年眉目间还有三分少年的青涩,眼前这人,却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轮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眉眼清冷如寒潭深水,不沾半点烟火气。
      沈清寒。
      玉蘅宗首席弟子,十七岁结丹的剑道天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云昭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想明白,剩下的狼群已经反应过来,发出愤怒的嚎叫,朝着沈清寒扑去!
      十几只魔化野狼,从四面八方围攻。
      沈清寒甚至没看它们。
      他手腕微转,长剑斜撩。冰蓝色的剑光化作一道圆弧,以他为中心荡开。圆弧所过之处,狼群的身体无声断裂,像被收割的麦秆。
      三息。
      只用了三息。
      十几只魔化野狼,全灭。
      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暗金色的血融化了积雪,蒸腾起诡异的热气。风卷着血腥味,吹得云昭一阵反胃。
      沈清寒收剑,剑身上的血迹自动滑落,不留半点污痕。他这才抬眼,看向云昭。
      目光相遇的瞬间,云昭感到右眼下的泪痣剧烈一烫。
      同时,沈清寒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纹路——也闪了闪微光。
      两人都怔了一下。
      “你……”沈清寒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是谁?”
      云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太虚弱了,刚才的亡命奔逃透支了全部力气,现在松懈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一黑。
      向前栽倒。
      最后的感觉,是有人接住了她。手臂很稳,怀抱却冷得像冰。
      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四
      云昭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不深,但很干净,洞壁结着冰晶,泛着幽幽的蓝光。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焰是奇异的冰蓝色,散发着寒气而非暖意,却奇迹般地驱散了洞中的阴冷。
      她躺在铺了干草的石台上,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白色外袍。袍子有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
      记忆回笼。
      狼群,魔化者,那一剑,还有……那个人。
      她撑起身,环顾四周。
      沈清寒坐在洞口,背对着她,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剑。冰蓝色的剑身在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霜吟。
      霜吟剑。
      《北境剑录》里记载过,这是玉蘅宗镇宗之宝的仿制品,虽是仿制,却也位列上品灵器。只有历代首席弟子有资格佩戴。
      真的是他。
      云昭的心跳有些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什么?谢谢救命之恩?还是自报家门?
      在她纠结时,沈清寒先说话了。
      “醒了?”他没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嗯。”云昭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你中了魔气侵蚀。”沈清寒收起剑,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篝火的蓝光里半明半暗,眉眼愈发清冷,“我暂时用寒冰剑意压制住了,但根除需要丹药。”
      云昭低头看自己——手臂和脸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像活物般蠕动。是魔气。
      “多谢。”她说。
      沈清寒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右眼下方——那颗泪痣的位置。
      云昭下意识想抬手遮住,却被他下一句话定住。
      “你是竖黎宗的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云昭僵住。他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衣料是云锦,只有竖黎宗内门弟子以上才有资格穿戴。”沈清寒淡淡道,“而且你昏迷时,右手腕的印记……是‘守心痣’吧?”
      云昭猛地缩回手,将手腕藏进袖中。
      “不用藏。”沈清寒起身,走到篝火边坐下,与她隔着火焰相望,“守心痣是神女血脉的标记,世间知道的人不多。恰巧,我师尊与明羲神女有些渊源。”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映出她的倒影:“所以,你是明羲神女的后裔。而且……是嫡系。”
      云昭抿紧嘴唇。秘密被轻易戳穿的感觉,让她不安。
      “你逃出来的。”沈清寒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守心痣的封印刚解除,神性外泄,才会引来魔化者。若是正常觉醒,该有长辈护法,不会如此狼狈。”
      每一句都说中。
      云昭有种被彻底看穿的窒息感。
      “为什么逃?”沈清寒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像他的剑一样,直刺要害。
      云昭沉默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冰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映亮她苍白的脸。最终,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想死。”
      沈清寒挑眉。
      “不是怕死,”云昭继续说,眼睛盯着跳跃的火焰,“是怕……死得毫无价值。怕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锁在柜子里,某天突然碎了,旁人叹息一声‘可惜’,然后就忘了。”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寒:“您能明白吗?”
      沈清寒没说话。
      山洞里陷入沉默。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的风雪声。
      良久,沈清寒开口:“你要去哪?”
      “玉蘅宗。”云昭答得毫不犹豫。
      “为何?”
      “传闻玉蘅宗的冰系功法能镇压诅咒。”她说,“我想试试。”
      “只是传闻。”
      “那就验证它。”
      沈清寒看着她。少女的眼神很坚定,尽管脸色苍白,尽管伤痕累累,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天真,是历经绝望后依然不肯熄灭的火。
      “你父亲知道吗?”他问。
      “知道。”云昭扯了扯嘴角,“但他不会同意。所以我是逃出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
      沈清寒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风雪还在呼啸,但比起刚才小了些。
      “明天天亮,我送你出山。”他说,背对着她,“出了山,往北走三百里,有城镇。从那里可以雇车去玉蘅宗。”
      云昭愣住:“您……不抓我回去?”
      沈清寒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为何要抓你?”
      “我是竖黎宗大小姐,私自出逃,若是被其他宗门知晓——”
      “那是竖黎宗的事。”沈清寒打断,“与我无关。”
      他说得冷淡,却让云昭松了口气。至少,他不会把她送回去。
      “谢谢。”她真心实意地说。
      沈清寒没应声,只是重新坐下,闭目调息。
      云昭裹紧身上的白袍,也躺回干草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魔气侵蚀带来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出来,冻得她牙齿打颤。
      但比起身体的冷,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也许是因为知道暂时安全了。
      也许是因为……离玉蘅宗,又近了一步。
      她闭上眼,右手腕的守心痣微微发烫,像在安抚她入睡。
      梦里,没有血海,没有眼睛。
      只有一片茫茫雪原,和雪原尽头,那座终年积雪的仙山。
      五
      后半夜,云昭被冻醒了。
      魔气侵蚀带来的寒意越来越重,像有冰锥在她骨头缝里钻。她蜷缩成一团,牙齿咯咯打颤,意识在清醒和模糊间挣扎。
      好冷……
      比朔月夜的噬脉之刑还冷……
      “唔……”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
      篝火边,沈清寒睁开眼。冰蓝色的火焰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起身走过来,蹲在石台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触感冰凉,像摸一块寒玉。
      “寒毒入骨。”他皱眉,收回手。
      云昭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她只觉得自己在往冰窟里坠,四周都是黑暗和寒冷,没有尽头。
      要死了吗?
      死在这里,死在去玉蘅宗的路上,死在……这个人的面前。
      不甘心。
      她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沈清寒那张清冷的脸。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清寒看着她。
      少女的脸苍白如纸,睫毛上结着霜,琉璃色的瞳孔涣散,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右眼下的泪痣黯淡无光,只有手腕的守心痣还在微弱地发着烫,像最后的挣扎。
      他沉默片刻。
      然后,做了个让云昭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握住她的右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冰寒却纯粹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腕涌入体内。不是灵力,是更精纯、更霸道的剑意,带着凛冽的寒意,却奇迹般地压制住了魔气的侵蚀。
      寒意稍退。
      云昭的意识清醒了些。她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温度很低,像握着一块寒玉,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闭眼。”沈清寒说,声音依旧平淡,“运转你体内的力量,跟着我的引导。”
      云昭依言闭眼。
      她感受到那股冰寒的剑意在自己经脉中流淌,所过之处,肆虐的魔气像遇到天敌般退缩、消散。很慢,很细致,像用最锋利的刀,一点点剔除腐肉。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时间。
      结束时,云昭浑身被冷汗浸透,但那种刺骨的寒意消失了。伤口处的黑气淡去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沈清寒松开手,起身。
      “暂时压制住了。”他说,“但根除需要‘净魔丹’,我身上没有。”
      云昭撑起身,看着他:“谢谢……又欠您一次。”
      沈清寒没应声,只是走回篝火边坐下,重新闭目调息。
      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像覆了一层霜。这个人,救了她两次,却冷淡得像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她忽然想起画里的少年。
      画中的他,执剑立于雪峰,眉眼间还有三分少年意气。而眼前的他,却已经沉淀成深潭寒水,看不透情绪。
      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心头盘桓,但云昭没问。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没有资格探问他的过去。
      她躺回去,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洞外风雪呼啸,听见篝火噼啪,还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不知是谁的。
      六
      天快亮时,云昭又醒了。
      这次是自然醒来,精神好了许多。魔气侵蚀被压制后,身体的疲惫感也缓解了些。她坐起身,发现沈清寒已经不在山洞里。
      篝火熄灭了,只余灰烬。
      她掀开身上的白袍,叠好放在石台上。自己的衣裳已经半干,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穿。
      走出山洞时,晨光刚刚刺破云层。
      雪停了,世界一片纯净的白。远处群山连绵,近处古木参天,积雪压弯枝头,偶尔有雪块坠落,发出“噗”的轻响。
      沈清寒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下,背对着她,望着北方。
      晨光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墨发白衣在微风里轻扬,像随时要乘风归去的仙人。
      云昭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处停下。
      “沈师兄。”她轻声唤。
      沈清寒没回头:“收拾好了?”
      “……嗯。”
      “那就走吧。”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却在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脚印,像踏雪无痕。
      云昭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的轻身功夫几乎为零,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走得吃力。
      走了一段,沈清寒忽然停下。
      云昭险些撞上他的背。
      “伸手。”他说。
      云昭愣愣地伸出手。
      沈清寒握住她的手腕——不是守心痣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她腕脉处一触即分,然后皱眉:“你没学过轻身功法?”
      “……没有。”云昭低头,“我……不被允许修炼。”
      沈清寒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女,苍白的脸,澄澈却倔强的眼睛,还有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以及,右眼下那颗,让他第一次见到时,心头莫名一悸的泪痣。
      “跟着我的步伐。”最终,他说,“看仔细。”
      他重新迈步,这一次,速度放慢了许多。每一步的落点,用力的方式,气息的调整,都清晰可见。
      云昭凝神细看,跟着模仿。
      起初很笨拙,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渐渐地,她摸到了一些门道——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不是对抗雪地,是顺应它。
      走了约莫一炷香,她的脚步轻盈了许多,陷得没那么深了。
      沈清寒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晨光中的雪林。只有踏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声。
      走到一处山脊时,沈清寒停下。
      “到了。”
      云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脊之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能看见官道的轮廓,和远处城镇升起的袅袅炊烟。
      那是人间。
      是她十四年来,只在画纸上见过的世界。
      她怔怔地看着,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从这里下山,沿着官道往北走三百里,就是‘寒山镇’。”沈清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镇上有车马行,可以雇车去玉蘅宗。费用……”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钱袋,递给她:“够你雇车和路上花费。”
      云昭没接。
      “沈师兄,”她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昨晚就想问。
      沈清寒看着远方,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许久,他说:“就当是……还一个人情。”
      “人情?”
      “很多年前,有人救过我。”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她说,如果将来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帮一把。”
      云昭怔住。
      这个理由,简单得让人无法反驳,却又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最终接过钱袋,握在掌心。钱袋还带着他的体温,微凉。
      “谢谢。”她说,深深鞠了一躬。
      沈清寒没躲,受了这一礼。
      直起身时,云昭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这份恩情,我会还的。”
      沈清寒没说话,只是转身,朝来路走去。
      “沈师兄!”云昭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您……不回玉蘅宗吗?”
      “我还有任务。”他说,“你先走。”
      “那……”云昭咬了咬唇,“我们还会再见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唐突了,太冒昧了。
      沈清寒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
      “若你真有决心拜入玉蘅宗。”
      “自会再见。”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剑光,消失在茫茫雪林深处。
      云昭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和发丝。
      右手腕的守心痣,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她握紧钱袋,转身,朝着山下的人间,迈出脚步。
      一步,一步。
      走向她选择的,未知却自由的未来。
      而身后雪林深处,沈清寒站在古树之巅,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
      他抬手,抚上眉心——那里,那道极淡的血色纹路,正在微微发烫。
      与她的泪痣,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明羲神女的后裔……”
      他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转身,化作剑光,朝着与云昭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又起。
      覆盖了所有脚印,也覆盖了这一夜的相遇与别离。
      但有些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只待来日,破土而生。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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