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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玉断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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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锁灵玉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雪晨里格外清晰。
云昭跪在院门口的深雪中,盯着地上那些碧绿的碎片。它们散落在青石门槛上,像凋零的翡翠花瓣。内里的金线已经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晨光里。
禁制破碎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颤。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十四年来一直压在肩上的无形重担,随着那声脆响,烟消云散。
但紧接着,是剧痛。
从右手腕守心痣开始,灼热的痛感沿着手臂迅速蔓延,像有岩浆在她经脉里奔流。她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右腕,指甲掐进皮肉里。
守心痣正在裂变。
不是字面意义的开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瓦解——母亲留下的封印,正一寸寸崩解。金色光芒从红痣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得她几乎要松手。
“呃啊——”
她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不能昏过去,不能在这里倒下。院外随时会有守卫经过,父亲也可能随时察觉禁制的异常。
必须走。
现在就走。
她用尽力气撑起身,双腿却软得打颤。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向前栽倒,重重摔进雪堆里。冰冷的雪沫灌进衣领,刺骨的寒。
“起来……”她对自己说,声音嘶哑,“云昭……起来……”
右手腕的灼痛还在加剧。她低头看去,惊骇地发现守心痣周围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从手腕向小臂蔓延。
与此同时,右眼下的泪痣也开始发烫。
不是灼痛,而是温热的、带着某种奇异共鸣的烫。仿佛这两颗痣在呼应彼此,在共同完成某种仪式。
“封印解除……”她想起手札里模糊的字句,“神性初醒,需以血肉为引……”
血肉为引?
她还没想明白,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突然冲进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画面,是感觉,是破碎的记忆碎片。
她看见:
漫天烽火,尸横遍野。一个身着银甲的女子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手中长剑滴着暗金色的血。女子回头——那张脸,分明是母亲,却年轻得多,眉眼间是睥睨众生的神性。
又看见:
冰雪覆盖的祭坛,母亲跪在中央,双手结印。她的身体在发光,一寸寸化作光点。最后时刻,她低头,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嘴唇翕动,说了什么。
云昭听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那是母亲在对未出生的她说话。
“晚儿……”幻觉里,母亲的声音穿越时空而来,“活下去……以自己的方式……”
“娘……”她喃喃,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不是悲伤的泪。是理解,是共鸣,是血脉深处某种东西终于苏醒的震颤。
金光渐熄。
痛感慢慢褪去。
云昭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她抬起右手,守心痣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颜色更深了些,像一道烙印。但周围皮肤上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着光,又渐渐隐入皮下。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感,从指尖流淌到手腕。那不是灵力——她的灵脉依旧堵塞。那是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像埋藏千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神性。
这个词在她脑中炸开。
不是传说,不是妄想。是真切存在于她血脉里的东西,被封印了十四年,今夜终于挣开第一道枷锁。
“呵……”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原来……我不是废人……”
从来都不是。
只是被锁住了,被封印了,被“保护”得太好了。
笑声在雪晨里显得突兀又凄凉。她很快止住笑,撑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必须走了,时间不多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锁灵玉的碎片,转身,迈出院门。
一步踏出止步院的范围。
寒风扑面而来,卷着细雪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不是困在暖阁里那种昏沉的“安逸”,而是置身风雪中,每一寸肌肤都在感知世界的清醒。
她沿着后山的小道走。这条路她只在画纸上描摹过,实际走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艰难得多。积雪太深,有些地方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耗尽力气。
右手腕的守心痣还在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什么。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是禁制彻底崩塌的声音。
紧接着,竖黎宗方向响起急促的钟声:当——当——当——
三长两短,是最高级别的警戒钟。
父亲发现了。
云昭心里一紧,加快脚步。但她太虚弱了,刚解除封印的身体还没适应,没走几步就踉跄摔倒。掌心擦在尖锐的冰棱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在雪地上,迅速凝成冰晶。
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走。
钟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灵兽坐骑的嘶鸣——搜捕开始了。
必须离开竖黎宗的范围。
她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积雪灌进靴子里,冻得脚趾发麻。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疼。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被抓回去。抓回去,就是更严密的囚禁,更绝望的余生。
“不……”她喘息着说,“绝不回去……”
二
山道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冰湖。湖面冻得结实,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黎明时分的天空。
湖对岸,就是出山的唯一通道。
云昭正要踏上冰面,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
“咻!”
一支羽箭擦着她耳际飞过,“叮”的一声钉在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震颤。
她僵住,缓缓回头。
三十步外,一队守卫正策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冷硬,是她父亲的亲卫队长,姓赵。赵队长手里还握着弓,刚才那一箭显然是警告。
“大小姐!”赵队长勒住马,声音浑厚,“请止步!”
云昭没动。她看着那队人,一共六个,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以她现在的状态,硬拼绝无胜算。
“赵叔,”她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单薄,“放我走。”
赵队长下马,踩着积雪走近几步,眼神复杂:“大小姐,宗主有令……请您回去。”
“回去?”云昭笑了,笑得凄凉,“回去做什么?继续当个等死的囚徒?”
“宗主是为您好——”
“为我好?”她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把我锁在院子里十四年,不让我修炼,不让我出门,连妹妹都能自由出入的剑道交流会,我都不能去——这叫为我好?”
赵队长沉默。他身后的守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
“赵叔,”云昭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您看着我长大。您说句实话——我像个活人吗?”
这句话太沉重,砸得赵队长后退半步。
他看着雪地里那个单薄的少女。苍白,消瘦,眉眼间是久病的倦怠,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他从未见过的火。
不像活人。
这话残忍,却是事实。止步院里的大小姐,更像一尊精美的瓷器,被小心收藏,生怕磕碰,却毫无生气。
“大小姐,”赵队长叹息,“属下奉命行事。请您……别让属下为难。”
他挥了挥手。身后五名守卫散开,呈扇形围拢过来。
云昭握紧拳头。右手腕的守心痣又开始发烫——不是痛,是某种本能被唤醒的躁动。她能感觉到,那股刚刚苏醒的力量正在体内涌动,像困兽要挣脱牢笼。
但她不会用。
母亲的手札里警告过:“神性初醒,不可妄动。需循序渐进,否则反噬自身。”
可眼下,不用就是死路一条。
守卫们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个已经伸手,要抓她肩膀——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
云昭的右眼,骤然亮起金光。
不是整个眼睛,只是那颗泪痣——浅褐色的泪痣,此刻像点燃的琥珀,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空气扭曲,风雪凝滞。
那个伸手的守卫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退:“我的眼睛——!”
其他守卫也僵住了。他们看着云昭右眼下那颗发光的泪痣,看着从泪痣中溢出的金色流光,像有生命的藤蔓,在她脸颊上蔓延。
“神……神性……”有人喃喃,声音里透着恐惧。
赵队长脸色大变:“退后!都退后!”
守卫们慌忙后退,拉开距离。但赵队长没退,他盯着云昭,眼神从震惊转为某种复杂的了然:“原来如此……原来宗主瞒着的是这个……”
云昭没听见。她整个意识都被右眼的光吞噬了。
那不是她在控制。是泪痣在自行发动,是苏醒的神性在护主。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她看见每个守卫体内的灵力流转。
看见赵队长丹田处有旧伤,每逢阴雨天会隐痛。
看见那个捂眼的守卫,右肩经脉有暗疾,导致他拉弓时总会偏三分。
弱点。
全是弱点。
如果她现在有剑,有力量,能在一息之间放倒所有人。
可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颗发光的泪痣,和体内微弱得可怜的神性。
金光渐弱。
泪痣恢复平常,只是还微微发烫。云昭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树干,才没摔倒。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大小姐,”赵队长上前一步,声音放柔,“跟属下回去吧。您这样……撑不到山下的。”
云昭喘息着,抬头看他。赵队长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父亲的亲卫,必须执行命令。
“赵叔,”她轻声说,“您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赵队长一怔。
“不是病逝,”云昭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泣血,“是为封印魔神,散尽神力,魂飞魄散。”
守卫们骚动起来。有人倒吸冷气。
“我身上,流着她的血。”云昭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在打颤,“也背负着她留给我的诅咒——‘汝之后裔若承汝之志,必遭万孽噬心,魂飞魄散’。”
风雪呼啸。
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赵叔,”云昭看着他,眼泪终于滚落,“我不是任性,不是叛逆。我只是……不想像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选择。”
“我想选一次。”
“哪怕选的是一条死路。”
“让我选,行吗?”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赵队长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许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转身,背对云昭。
“一炷香。”
他说,声音嘶哑。
“属下会在此地‘搜索’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若找不到大小姐……就只能回禀宗主,说您……坠崖了。”
云昭怔住。
“走。”赵队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快走。”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垂下武器,默默退到队长身后。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雪呼啸。
云昭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泪水再次涌出。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踏上冰湖。
一步,两步。
冰面很滑,她走得很慢,好几次差点摔倒。但这一次,没有人追来。
走到湖心时,她回头。
赵队长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其他守卫也背对着她,面朝来路,为她筑起一道人墙。
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有些事,不需要看清。
云昭抹去眼泪,转身,继续走。
冰湖对岸,是连绵的群山,是更深的雪,是未知的前路。
也是她赌上一切,也要抓住的——
自由。
三
一炷香后。
赵队长睁开眼,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冰湖。对岸,那个单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群山之间。
“队长,”一个年轻守卫低声问,“我们……真这么回禀?”
赵队长没回答。他走到湖边,蹲下身,从雪地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云昭遗落的发带,素白的绸缎,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
他握紧发带,起身。
“回禀宗主,”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大小姐执意离去,属下阻拦未果。大小姐她……坠入断魂崖,生死不明。”
年轻守卫瞪大眼:“可断魂崖在另一边——”
“闭嘴。”赵队长打断,眼神凌厉,“大小姐就是坠了断魂崖。你们亲眼所见,记住了吗?”
守卫们沉默,最终都低下头:“……记住了。”
“收队。”
赵队长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冰湖对岸。风雪更大了,群山模糊成一片苍茫的白。
大小姐,保重。
他在心里说,然后勒转马头,朝着竖黎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四
云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冰湖之后是更陡峭的山路,积雪更深,有些地方甚至没到大腿。她几乎是在爬,手脚并用,指甲缝里全是雪和泥。
右手腕的守心痣持续发烫,像在指引方向——不是具体的地点,而是一种模糊的感应:北方,更北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是冰魄簪的指引吗?
她摸了摸怀中,冰魄簪还在,微微发着温。母亲说,这簪子会带她去该去之地。
该去之地……是玉蘅宗吗?
她不知道,也没力气细想。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走,不停地走,离竖黎宗越远越好。
天色渐暗。
又是黄昏。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浑身湿透——不是汗水,是雪融化后浸湿了衣裳。寒冷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骨头都在打颤。
不能再走了。
她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蜷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只有两块硬邦邦的饼,是昨天偷偷藏的。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太累了。
累得眼皮打架,累得意识模糊。她靠着岩石,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可刚一闭眼,噩梦就来了。
不是以往的噬脉之痛,是更可怕的幻象——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中央,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骨。手里握着剑,剑身滴着暗金色的血。远处,无数黑影在蠕动,发出非人的嘶吼。
然后她抬头。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有一只眼睛。巨大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竖瞳,正俯视着她。
眼睛在说:“你逃不掉的……”
“诅咒……永生永世……”
“像你娘一样……死无全尸……”
“不——!”云昭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后背。
是梦。
只是梦。
她喘息着,抱紧自己。右手腕的守心痣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母亲的手札里说,神性觉醒会伴随心魔。心魔是诅咒的化身,会幻化成最恐惧的事物,试图摧毁觉醒者的意志。
刚才那只眼睛……就是心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睡。睡了,就会被拖进更深的噩梦。
云昭咬着牙,撑起身,继续走。夜路更难走,看不见脚下,只能凭着守心痣的感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是河流。还没完全封冻,湍急的水流冲开冰层,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跳不过去,也绕不开——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
必须渡河。
她找到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试探着踩上冰面。冰层“咔嚓”作响,裂开细纹。她连忙后退,心脏狂跳。
过不去。
除非有桥,或者——
她抬头,看见对岸有一棵歪斜的老树,粗壮的枝干伸向河面。如果她能抓住那根树枝,或许能荡过去。
但树枝离她太远,起码三丈。
以她现在的体力,根本跳不了那么远。
怎么办?
云昭站在河边,第一次感到绝望。前有急流,后有追兵——虽然赵队长放了她一马,但父亲不会罢休的。天亮之前,搜捕队一定会追上来。
到那时,她就真的无路可逃了。
右手腕的守心痣忽然剧烈发烫。
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低头看去,那颗痣红得像要滴血,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又延伸到肩膀。
与此同时,右眼下的泪痣也开始发烫。
两颗痣在共鸣。
像在催促她:用那力量。用刚刚苏醒的神性。
可她不会用。
母亲的手札里只有模糊的记载,没有具体的法门。她甚至连灵力的运转都不会,如何驾驭神性?
“试试……”她对自己说,“不试……就是死。”
她闭上眼,试图感受体内的那股力量。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她“看见”它——金色的,温暖的,流淌在堵塞的经脉之间,像一条被困住的小溪。
引导它。
去手臂,去指尖。
她想象着那股力量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流淌,汇聚到掌心。很慢,很艰难,像在泥泞中拖拽重物。
但渐渐地,掌心开始发热。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光。金光像薄雾,笼罩着掌心,又延伸到指尖。
有用。
她心跳加速,再次看向对岸的树枝。三丈的距离,如果拼尽全力——
“哈啊——!”
云昭后退几步,助跑,起跳!
身体跃起的瞬间,她将右手中的金光全力推向对岸。金光脱手而出,像一道细长的丝线,缠上那根树枝。
然后,收紧。
她感到一股拉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对岸荡去。
成功了——
“咔嚓!”
树枝断了。
金光丝线崩散,她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坠向冰冷的河面!
“噗通——!”
水花四溅。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像有千万根针扎进皮肤。河水湍急,一下子就把她卷向下游。她挣扎着想浮起来,可棉衣浸水后沉重如铁,拖着她在下沉。
“咳咳——!”
呛了好几口水,冰冷刺肺。视线模糊,耳畔只有轰隆的水声。
要死了吗?
死在这条不知名的河里,尸骨无存,像赵队长说的“坠崖”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
不能死。
她还没见到外面的世界,还没找到活下去的方法,还没……向父亲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右手腕的守心痣,在冰冷的河水中,骤然爆发出炽烈的金光!
金光冲破水流,像一个小太阳,在她手腕上燃烧。温暖的力量涌遍全身,驱散寒意,托着她的身体向上浮起。
她抓住这个机会,拼命划水,终于在十几丈外的下游,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爬上河岸时,她已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在雪地上,像条濒死的鱼。浑身湿透,头发结冰,嘴唇冻得发紫。
但她活着。
活着过了河。
云昭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右手腕的守心痣还在发光,只是黯淡了许多。她能感觉到,那股刚刚苏醒的神性,因为这次强行使用,消耗了大半。
至少三天之内,不能再用了。
代价很大。
但值得。
她撑起身,拧干衣角的水。包袱还在,用油布包着,里面的手札和干粮没湿。冰魄簪也在怀中,微微发着温,像是在安抚她。
她抬头看天。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之处。
云昭咬牙站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向北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湿透的衣裳很快结冰,发出“咔嚓”的声响。
但她没停。
也不能停。
晨光刺破云层的那一刻,她终于看见——前方山谷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很破,屋顶塌了一半,但至少能挡风。
她踉跄着走过去,推开腐朽的木门。庙里空荡荡的,神像倾倒,蛛网密布。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应该是过往行人留下的。
她倒在干草堆上,再也没力气动一下。
闭上眼睛前,她看了一眼门外。
风雪又起了。
但这一次,她不在止步院里。
她在山野间,在自由的风雪里,在自己选择的路上。
这就够了。
云昭闭上眼,沉沉睡去。
右手腕的守心痣,在昏暗中,最后一次闪了闪微弱的光。
像在说:
活下去。
无论如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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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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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三章《风雪夜奔》
·山神庙中的危机与转机
·首次遭遇魔化妖兽
·守心痣真正的秘密揭开
·那一夜,她握住了人生中的第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