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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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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子时三刻,雪下疯了。
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谁在急切地叩门。止步院正厢房的炭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光挣扎着闪了闪,终于彻底熄灭。
冷意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云昭蜷在冷硬的紫檀木床上,单薄的素白寝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瘦削的脊骨。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齿间弥漫——不能出声,院外有守卫,每月朔夜都会加倍巡逻。父亲说过:“晚儿,别让人听见你疼。”
可今夜这疼,与以往不同。
以往是冰刃刮骨,是经脉寸寸冻结的刺寒。今夜,那疼里却掺进一股诡异的灼热,从右手腕内侧那颗深红色的痣开始,像活物般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守心痣。
母亲留下的印记。
她颤抖着抬起右手,借着窗外雪光看去——那颗从拇指根延伸到手腕的柳叶状红痣,此刻正泛着妖异的血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红痕中若隐若现,像封印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呃——”
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猛地弓起身,左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心脏正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四肢百骸传来碎裂般的痛楚。
右眼下,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也开始发烫。
不是灼痛,是温热的、带着某种警示意味的烫。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里模糊的字句:“朔月极夜,封印最弱,神性将醒……”
神性?
她扯了扯嘴角,尝到血腥味。什么神性?她只是一个连修炼都不被允许的废人,一个被锁在这精致院落里等死的囚徒。
窗外的风雪声里,隐约夹杂着人语。
是巡夜的守卫在交谈,声音透过厚实的院墙,断断续续飘进来:
“……玉蘅宗下月要来人了……”
“听说是那位沈清寒师兄亲自带队……”
“十七岁结丹的剑道天才啊……若能得他指点一二……”
沈清寒。
云昭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这个名字,她记得。
三年前,父亲带回一本《北境剑录》,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画纸。画中少年墨发白衣,执剑立于雪峰之巅,眉目清冷如寒潭深水,剑尖挑着半片将落未落的雪花。
她曾对着那画像看了整日。
不是心动。是羡慕。
羡慕那画中人能执剑,能踏遍山河,能拥有她永远得不到的——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思绪,她俯在床沿,呕出一口暗红的血。血滴在青石地砖上,迅速凝成冰晶,在昏暗中闪着诡异的微光。
又是这样。
每次诅咒发作,她的血都会凝冰。医修说,这是“九转绝脉咒”的表征——极寒侵体,血脉冻结,终有一日,她会从内到外化作一尊冰雕。
那时父亲红着眼问:“没有解法吗?”
医修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废脉。”
废去灵根,永绝仙途,或可苟活到四十岁。
父亲选了第三条路——把她锁起来。用灵药吊命,用禁制封锁院落,用温柔的话语编织成笼:“晚儿,爹是为你好。”
为好?
云昭惨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二
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不是守卫——守卫的脚步声沉重规律。这脚步带着迟疑,走走停停,最终停在她房门外。
“姐姐?”是云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醒着吗?”
云昭没应声。她艰难地挪到床头,抓起外袍披上,又用袖子匆匆擦去唇边血迹。做完这些,她已气喘吁吁,靠在冰冷的床柱上,脸色苍白如纸。
门被轻轻推开。
十二岁的云渺披着一件崭新的白狐裘站在门口,狐毛在烛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她手里捧着雕花红木食盒,发间簪着一朵冰晶似的珠花——那是用“冰魄莲”花瓣炼制的法器,云昭认得。
三年前她高烧濒死,医修说:“若有冰魄莲,或可续命三月。”
父亲当时沉默良久,说:“冰魄莲尚未成熟。”
原来不是未成熟。
是给了更需要的人。
“姐姐,”云渺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淡淡的梅香,“我做了杏仁酥……你尝尝?”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精致的点心排列整齐,每一块都雕成梅花形状,洒着糖霜。云昭看了一眼,胃里翻涌——她其实不爱吃甜,太腻。但云渺嗜甜,所以她总说:“我爱吃杏仁酥。”
这样妹妹就能心安理得地拿走大半。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云昭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云渺在桌边坐下,圆圆的杏眼看向她,眼神清澈无辜:“今夜朔月,我知道姐姐会疼……去年这时,姐姐还给我唱安神曲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爹爹不许任何人打扰姐姐休养。”
又来了。
云昭垂下眼睫。云渺每句话都裹着蜜糖,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细小的刺——爹爹更在乎我,爹爹让我自由出入,而你,只能被困在这里。
“我没事。”云昭说,“你回去吧,别让爹爹发现。”
“姐姐总这样,”云渺忽然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明明疼得脸色都白了,却还要逞强。”
她的手指温热,触到云昭腕间发烫的守心痣时,动作顿了顿。
“这是什么?”云渺好奇地低头,想凑近看。
云昭抽回手,将手腕藏进袖中:“胎记而已。”
“真好看,”云渺笑了,眼角那颗浅红色的泪痣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像一片红叶。我也有泪痣,但姐姐的痣……形状特别。”
特别?
云昭想起母亲手札里的话:“泪痣为神女泣世之印,守心痣为封印神性之锁。”
她看向云渺眼角的痣——凡人之相,毫无灵光。
“姐姐,”云渺忽然取下发间的冰魄莲珠花,递过来,“这珠花能温养经脉……你若是需要,我——”
“不必。”云昭打断得太急,引出一阵咳嗽。
血腥味再次涌上喉咙,她强行咽下,唇边还是渗出一丝鲜红。
云渺的眼神变了变,迅速递过自己的绣帕。帕角绣着一个娟秀的“渺”字。
“姐姐总是这样要强,”云渺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明明身子不好,却从不肯示弱。”
云昭没接帕子,只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习惯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炭盆里灰烬冷却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
良久,云渺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姐姐好生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宽大的狐裘袖摆拂过桌面——
“哐当!”
药碗被扫落在地,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浸透了陈旧的地毯。
“啊!对不起姐姐!”云渺慌忙蹲下,想捡起碎片,“我太毛手毛脚了……”
“别碰。”云昭说,“小心划伤。”
她看着那摊药渍。这药她喝了七年,每日一碗,苦得舌根发麻。医修说能“温养经脉,延缓诅咒”,可她只觉得每次喝完都更虚弱,更困倦,更像一株慢慢枯萎的植物。
“反正也没什么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云渺抬头看她,眼神复杂。烛光在那双杏眼里跳跃,有那么一瞬间,云昭觉得妹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愧疚,是别的,更深更暗的东西。
但云渺很快低下头:“我明日再给姐姐熬新的……”
“不必麻烦。”云昭说,“医修说,这药吃不吃,区别不大。”
云渺站起身,拍了拍狐裘上不存在的灰尘。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姐姐,爹爹说下月玉蘅宗的沈师兄要来交流剑道,届时宗门会很热闹……”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若姐姐身子好些了,或许……也能出来看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云昭心里最痛的地方。
你能自由出入,你能参加盛会,你能见到那个画中的少年。
而我,连这院门都出不去。
云昭扯出一个笑:“看情况吧。”
云渺也笑了,眉眼弯弯:“那姐姐好梦。”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远。
云昭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右眼下的泪痣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她心慌。她抬手抚摸那颗痣,指尖传来异样的温度——不是诅咒的灼痛,而是一种……警示?
她忽然想起刚才云渺靠近时,身上那股极淡的、阴冷的气息。
像深冬埋骨的泥土,像腐败落叶下的霉斑,像……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腐蚀灵魂。
可云渺才十二岁,炼气初期,心思单纯——父亲总这么说。
真的单纯吗?
云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
三
寅时初,雪势渐弱。
云昭从床底拖出一个积灰的木匣。匣子是母亲留下的,紫檀木材质,边缘雕着细密的云纹。她很久没打开了——每次打开,都会头疼欲裂,像有什么力量在阻止她窥探过去。
但今夜,守心痣持续发烫,右眼下的泪痣也隐隐作痛。她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匣盖掀开,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剑谱,封面无字,内页字迹娟秀飘逸——是母亲的笔迹。云昭八岁那年偷偷翻过,只看了三页就昏死过去,高烧三日。父亲发现后,将剑谱锁进藏书阁深处,是她后来央求云渺偷偷抄录了一份。
剑谱下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从中间整齐地断裂。这是父母当年的定情信物,母亲去世那日,父亲将玉佩摔成两半,一半随母亲下葬,一半留给了她。
她拿起玉佩,指尖摩挲断裂处。冰冷的触感,却让她心口发烫。
玉佩下压着一叠画纸。她抽出一张——是窗外的梅树,枝头积雪,树下空无一人。又一张,是院墙一角,青苔斑驳。再一张,是远处主殿的飞檐,在暮色中模糊成剪影。
全是她八岁到十四岁偷偷画的。画她能看见的一切,画她永远触不到的风景。
最底层,是一本手札。
牛皮封面,无字。她颤抖着手翻开,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晚照:
若你读到这些字,说明娘已经不在了。
娘给你留了三样东西:
一、冰魄簪(在玉佩夹层),可指引你去该去之地。
二、守心痣(你右手的印记),是娘用最后神力设下的封印,锁住你的神性,以免你过早觉醒,遭天道察觉。
三、这封手札——记录着娘为何而死,以及你……该如何活。”
云昭的呼吸窒住了。
神性?封印?天道?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她下意识想合上手札,可这一次,预想中的头痛没有来临。
守心痣在发烫,但那是温暖的、近乎安抚的烫。
她咬咬牙,继续往下读。
手札前半部分记录着母亲的生平——明羲,上古神女转世,为封印魔神散尽神力,临终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胎儿送入轮回,并以残魂设下三重保护。
看到这里,云昭已经浑身颤抖。
所以她不是凡人。她是神女之女,身负神血,也背负着与生俱来的诅咒——魔神临死前的诅咒:“汝之后裔若承汝之志,必遭万孽噬心,魂飞魄散。”
父亲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把她锁起来,不让她修炼,不让她接触任何可能唤醒神性的事物。他以为这是在保护她。
手札翻到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凌乱,像书写者正承受巨大痛苦:
“晚儿,娘知道你很痛苦。
每月朔月的噬脉之刑,不是诅咒在害你——是诅咒在与娘留下的封印对抗。
封印在保护你,也在折磨你。
若有一天……你忍无可忍。
若有一天……你宁愿死,也不愿再这样活着。
那就砸碎锁灵玉吧。
那是你爹爹设下的最后一道枷锁。
也是娘……留给你的钥匙。”
锁灵玉。
云昭的手摸向颈间。那块碧绿的玉佩,她戴了四年。十岁生辰,父亲亲手为她戴上,说:“晚儿,这玉能安神,能助你入睡。”
她一直信了。
直到此刻,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细看——玉佩内部,果然有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如符咒,与手札中描绘的“破禁符”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父亲以为他在设枷锁。
母亲却在那枷锁里,藏了钥匙。
而他们谁都没问过——她想不想要这把钥匙。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云昭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不能哭,哭了就软了,软了就会继续留在这囚笼里,日复一日熬到死。
她不要那样。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积雪从枝头坠落的声音。
云昭警觉地抬眼,瞥见窗纸外有人影一闪而过。很模糊,很快消失,但她看见了。
是云渺没走?还是父亲安排的守卫?
她迅速吹灭蜡烛,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闭眼装睡。
心跳如擂鼓。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她听见风声,听见远山传来的狼嚎,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守心痣持续发烫,右眼下泪痣也微微跳动,像在催促什么。
寅时末,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
云昭睁开眼,轻轻坐起。她走到窗边,掀开一线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积雪覆盖一切,梅树下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延伸到院门方向。
是云渺的脚印。
她真的没走,在窗外站了多久?
云昭合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
三岁,母亲抱着她在院中看雪,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母亲的怀抱很暖,右眼下有颗和她一模一样的泪痣。
六岁,母亲离世那日,父亲抱着母亲的遗体,三天三夜没说一句话。她躲在门后,看见父亲的背影在晨曦中佝偻如老者。
八岁,第一次诅咒发作,父亲红着眼说:“晚儿,爹不会让你死……”可他眼里的恐惧,她看得分明。
十二岁,云渺入门那日,父亲拉着她的手说:“晚儿,这是你妹妹……你要照顾好她。”
她那时想:谁又来照顾我呢?
没有人。
从来没有人。
四
卯时初,天光破晓。
雪停了,世界一片死寂的白。云昭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颈间的锁灵玉。玉佩在掌心发烫——不是诅咒,是母亲留下的破禁符在感应她的决心。
右眼下的泪痣,在晨光中第一次清晰映出淡金色的纹路。她凑近铜镜细看,那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碎裂的星辰。
美,却让她心慌。
她想起手札最后一页,母亲凌乱的字迹:
“晚儿,娘不希望你像娘一样为苍生赴死。”
“但娘更不希望你……为他人眼中的‘安稳’,囚禁自己一生。”
囚禁。
是啊,这十四年,不就是一场漫长的囚禁吗?精致的院落,最好的汤药,无微不至的“保护”——全都是黄金打造的笼栏。
而她,是笼中雀,羽翼未丰,却早已被折断了飞向天空的勇气。
“勇气……”云昭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她没有勇气吗?
有的。
只是被岁月磨钝了,被疼痛消解了,被父亲那句“晚儿,听话”驯化了。
但今夜,此刻,晨光刺破云层的第一瞬,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死灰复燃。
她走回床边,从枕下摸出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东西:母亲的手札(贴身藏),几块碎银子(多年攒下),一套最厚的冬衣,还有那叠画纸——她舍不得丢。
至于首饰、华服、父亲送的珍玩,她一样没拿。
那些不属于她。那是“竖黎宗大小姐”的配饰,是囚徒的装饰品。
她要轻装上阵。
包袱系好,她再次走到窗前。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主殿的轮廓在雪光中清晰起来。那是竖黎宗权力的中心,是父亲日夜操劳的地方,也是她十四年来从未踏足过的禁地。
她忽然想起云渺昨晚的话:“玉蘅宗的沈师兄要来……”
玉蘅宗。
天下至寒之地,传闻那里的冰系功法能镇压一切反噬。是真是假?去了才知道。
而沈清寒……
画中少年的面容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摇摇头,甩开杂念。不重要。她不是为他去的。她是为了自己——为了挣脱这囚笼,为了抓住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微茫如风中残烛。
右手腕的守心痣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烫得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幻觉里,她听见那个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
“晚儿……”
“时辰到了……”
“你若不走……就永远走不了了……”
走。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云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满肺腑,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彷徨,消散了。
她走到铜镜前,最后一次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消瘦,眉眼间带着久病的倦怠,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
够了。
这样就够了。
她转身,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卷着细雪灌进脖颈。她紧了紧衣领,踩进及膝的积雪里。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像在宣告什么。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回头。
止步院在晨光中静默。精致的亭台,枯败的梅树,紧闭的厢房门窗——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陌生得像别人的故居。
没有留恋。
她转过头,伸手推门。
院门没锁——父亲从不锁门,因为知道她出不去。整个院落被禁制笼罩,像无形的牢笼。
云昭从颈间扯出锁灵玉,握在掌心。玉佩烫得惊人,那道金线在玉内疯狂游走。
母亲说:砸碎它。
父亲说:它能安神。
她该听谁的?
雪落无声。
云昭举起玉佩,对着渐亮的天空。碧绿的玉石在晨光中通透如冰,内里的金线像活物般挣扎扭动。
她想起十四年来的每一个朔月夜,每一次噬脉之刑,每一次咳血后父亲红着眼说“晚儿,忍忍”。
她想起云渺发间的冰魄莲,想起窗外永远触不到的风景,想起画纸上一笔一笔描摹的自由。
够了。
真的够了。
握紧玉佩,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青石门槛——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院落。
碧绿的玉石炸开,金线化作万千光点迸射而出,瞬间笼罩整个止步院。空气中响起玻璃破碎般的声音,那是禁制在瓦解。
与此同时,右手腕的守心痣红光大盛!
从拇指根到手腕,那道柳叶状的红痕寸寸裂开,金色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全身。温暖,强大,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如潮水般涌进经脉——
“啊——!”
云昭仰头,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喊。
那不是痛苦,是解脱。
是锁链断裂,是囚笼崩塌,是十四年来第一次,她感觉到——自由。
金光渐熄。
她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守心痣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颜色更深了些,像一道烙印。右眼下的泪痣微微发烫,却不再疼痛。
她抬起头,看向洞开的院门。
门外,是覆雪的山道,是连绵的群山,是未知的、可能让她死得更快的世界。
也是她选择的,唯一的生路。
云昭撑起身,拍了拍衣上的雪。她背好包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止步院在晨光中静默,像一座华美的坟墓。
而她,已经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转身,迈步。
单薄的身影踏进深雪,一步,一步,向着北方,向着玉蘅宗的方向,向着她赌上性命也要抓住的——
那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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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