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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瑞盈公主 家事如天, ...


  •   夜色暗沉沉地压下来,连街角的灯笼都只晕开一圈朦胧的光。

      鄯池宁躲在院墙的阴影里,心头发紧。她方才轻掩屋门,生怕巷角又冒出那几个鬼祟的身影。

      心中正焦灼,骤然听见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她仔细一看,陶狄披着件灰褐披风,正吩咐小厮备车,看样子是要出门。

      “表哥。”鄯池宁没多想,快步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表哥是要出去吗,可否捎我一程?”

      陶狄一愣,看清是她,眉头微蹙:“这么晚了,表妹是要去哪儿?”

      “池宁先前在丝织坊订做了几身衣裳,这两日又同外祖母、大舅母上敬林寺祈福,一直忘记取回,那店家明日便要闭店回老家过节,我想今夜去取一下。”她双手不自觉地拨弄着衣角,眼神闪烁不定,露出一丝愧色,“表哥若是无空,那……”

      “既如此,表妹快上车吧。”陶狄笑了笑,伸手拉她。

      马车辘辘撵过街道,鄯池宁借着车帘缝隙看出去,心中隐隐犯愁。

      此处距离殷宅未免有些远了。

      她今夜火急火燎地出门,哪里是为了什么衣裳。那日听殷云澈说,端正月他要回苏州,而明日,外祖母又让她继续作陪,一道去西山上的敬林寺祈福。

      前两日皆是在寺中度宿,今夜好不容易回来,她只能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

      若她不去找他,只怕再无机会。

      “表妹,还有三刻便是宵禁,到时我来此处接你。”陶狄话落,她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丝织坊门前。

      “多谢表哥。”池宁掀帘跳了下去,猫着腰冲到一侧,见马车转入拐角,二话不说便往殷宅撒去。

      殊不知身后,正悄然跟随着一个黑衣人。

      好不容易跑到殷宅,身上早已汗流浃背。池宁正要进门,两旁的侍卫却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

      与此同时,她瞥见身旁,正停着一辆马车。

      她大口喘着气,声音忽高忽低:“我,我找你们世子有急事,牢烦二位通报一声。”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黑衣人朝两人打了个手势,二人见状,立即侧身放行:“女郎请。”

      鄯池宁一怔:“……”

      变脸的可真快啊!

      不过她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殷云澈。

      宅里的回廊曲折,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宅中人迹罕见,鄯池宁记不清绕了多少弯,只想着要快点找到殷云澈。

      转过月洞门时,她跑得太急,没看清前方,猛地撞上一具坚实的胸膛。怀中的娟帕簌簌掉落,她惊呼一声,抬头便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是殷云澈。

      他身上带着夜露的清寒,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此刻正低头望着她,眼底充疑:“这个时辰,鄯女郎怎会出现在我宅院内?”

      “端正月,你可是要回苏州?”

      她忽然这么问了一句,搞得殷执一头雾水:“何故这般问?”

      “你何时回苏州?”池宁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急冲冲的。

      殷执依旧不解,但还是回应了她:“端正月过后再说吧。”

      鄯池宁心跳如擂鼓,刚想说“我与你有要事相求”,不料身后猝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伴着女子温婉的声音传了过来:“云澈,你回来了?”

      鄯池宁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门后缩去。

      殷执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几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恰好挡住了来人看向门后的视线。

      “嗯,刚回。”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神色淡然置之,“我一回府,便听下人说你来寻我。”

      “我来看看你。”司马明霓见他岿然不动,顿时疑心暗起,“云澈,你怎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鄯池宁摒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听着女人走近的脚步声,她内心逐渐紧张起来。

      那条娟帕落在殷执脚边,被他的靴尖不经意盖住了。

      “这里风凉,我们回屋说吧。”殷执倾身走近她。

      司马明霓嘴角含笑,未再多问,可这笑容很快便僵住。她隐隐闻见男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且独属于女人的清香。

      鄯池宁见二人走远,弯腰将帕子捡起。

      这个女人和殷云澈什么关系?

      不过,她眼下无暇及此,距离宵禁的时辰就快临近,她必须马上折回丝织坊。可是,要如何告知他,自己有事相求!

      马车急转折返,停在丝织坊前。陶狄掀开帘子,却始终不见表妹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若宵禁一过,官兵巡逻,被抓到可是要被关起来的。

      他稍候片刻,正准备下车时,鄯池宁却倏忽从里走了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发丝和衣领也湿漉漉的。

      陶狄觉着奇怪,她不是去取衣服吗,怎么看上去像是打了场架。

      “表妹,你这是怎么了?”

      看表哥狐疑的目光扫过来,鄯池宁重呼一口气,强颜欢笑了下:“无碍无碍,方才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一头扎进水桶里,额……哈哈。”她干笑两声,随意摆了摆手,“那个,表哥,我们快回去吧。”

      陶狄看她手上拿了件长衫,嘴角咧开一抹牵强的笑:“既如此,我们快回府吧。”

      那店家拿着一串铢钱,难以置信地走了出来,目视着那辆马车走远。

      刚才那女郎猝不及防冲进他的坊铺,还把水桶里的水全数浇在自己头上,最后留下一串铢钱,随手顺走了一件男款长衫。

      他挠了挠头,实在不理解她的做法。

      而这边,殷云澈与司马明霓闲坐于正堂之内,气氛僵持不下。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冁然而笑。

      许是不习气氛胶着,殷执抿了口茶,率先开口道:“不知瑞盈公主来我这寒舍有何贵干?”

      司马明霓身姿端庄,笑意从眼底漫延至唇角:“云澈说得哪里话,我们相识这么久,来暨阳一趟,本宫理应来看看你。”她微微倾身,鬓边金步摇随着动作轻晃,细碎的响声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况且,一年前你舍身救我于火海,我……”

      “我想公主误会了。”这话才落,殷执便察觉司马明霓投来稍诧的目光,但他却漠然视之,继而道,“当年之事,我不仅仅是为了公主你,更是为我大骊威望所在。于公主而言,不过是举手而劳罢了。”

      司马明霓怔了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一定要这样讲吗?”她起身走近,眼底蓦地镀上一层忧凄,“云澈,你明知本宫的心意……”

      “承蒙公主殿下抬爱,殷某深感荣幸。只不过在殷某心中,家事如天,儿女情长远无其至关紧要。”殷执打断她,毫不留情道,“况且,感情之事不可勉强,殷某对殿下只有敬重,并无男女之情,殿下身份尊贵,日后定能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共享天乐。”

      瑞盈公主对他的心思,先前在苏州也曾略有耳闻,只是他一度不愿相信。未曾想今日,她竟如此不管不顾表明心意,着实令他犯难。

      “云澈……”

      司马明霓想伸手拉他,换来的却是一句“还望殿下自重”。她的手顿在半空中,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心情仿佛刹那间坠落深渊。

      她听得出他言语中的疏离,心中微微一痛,却依旧不死心:“云澈,你可知本宫心悦你已久,只要你愿与本宫结亲,本宫即刻恳求父皇恢复常曜二侯的将军之职,亦可让你父亲常曜大侯加官进爵,保他一生荣华富贵。”

      她眼尾轻轻上挑,目光扫过殷云澈紧绷的下颌线,心跳瞬间加快,脸上也泛起一抹红晕:“若你成为了本宫的驸马,本宫自会助你在朝堂之上平步青云,你想要什么,本宫都能给你。”

      殷执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冷漠。

      他不滞一丝犹豫,起身拱手婉拒:“还望殿下收回成命,殷某的家事,殷某自会妥善处理。殷某亦当持正心,断不以私故干禄位、冀登仕阶。”

      司马明霓脸色变得煞白。他这话的意思,是不想靠攀龙附凤的手段,以私谊苟求仕路、为二侯脱罪。

      不过也是,若他以驸马之名为二侯正名,总归名不正言不顺,反会遭人叵议。

      这一点,倒正是她欣赏他之处。

      司马明霓心中又喜又气:“既然如此,本宫也非强人所难之人。只不过,本宫绝不肯轻言放弃,终有一日,本宫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做公主府的驸马。”她咬咬牙,转身快步离去。

      殷执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 ,手中的茶盏被他捏得发紧。

      暨阳城外有一座寺庙,名唤敬林寺。整座寺庙傍山而建,匿藏于深林之中,安静而与世无争。寺内供奉着许多守护神明,每逢佳节,香火鼎盛,来此拜佛求缘者络绎不绝。

      僧人将请来的三柱香沾上油,点燃,又甩熄,双手奉于面前的老妇人。

      鄯池宁与大夫人站在一旁耐心恭候。老夫人将香炷举过胸膛,虔敬拜了三拜,僧人接手,执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内。

      一切完毕,大夫人轻轻将老夫人扶起。老夫人拉了拉衣领,转头对孙囡儿说道:“宁儿,我与你大舅母要去普慈殿禅修半个时辰,你且在此稍候片刻。”

      池宁颔首言笑:“宁儿明白。”

      一僧人笑意晏晏,毕恭毕敬为两人领路:“二位施主,请随我到这边来。”

      鄯池宁杵在原地,稍感无聊。一僧人见她目色呆滞,含笑上前:“施主,心无杂念,方能心平气和。”

      池宁被这话拉回,环顾一番四周,只见这偌大之堂,居然连半个上香之人皆无有。她笑颜渐展,声音低调:“和尚大师,这寺庙为何如此清净啊?”

      “此刻已至禅修时辰,施主们皆于普慈殿禅坐,修心养性。再者,或于神明大殿烧香拜佛。”见女施主这么天真,他突然忍俊不禁,“还有,昨日贫僧就同女施主说过,贫僧法号云舟,施主唤我法号即可,不必唤我为大师。”

      “啊,这样啊。”鄯池宁干笑两声,心想还以为是地理位置偏僻的缘由,来者才寥寥无几。不过,法号这个事,她的确记不大清楚了。前两日光是告诉她法号叫甚的和尚就不下十者,她实在分不清楚。

      “女施主可要求支签?”

      “求签?”

      池宁一脸疑惑,何为求签?

      云舟将抽取签放入签筒,鄯池宁依照他的指示,诚心跪坐于佛像面前,先上香,再摇晃签筒里的抽取签,直至两支签自然掷出。

      池宁将两支落签捡起,随意将其中一支递于云舟。

      “掘地寻源力劫艰,巧缘俄而遇知音。同逢共赴青云道,回首方知运自临。”

      他款款念出签辞,而后欣然一笑:“此签为中平签,解意为掘地求泉,需得付出极大努力方可实现,若未待时机成熟,即便耗费大量心力,亦难成功。”

      “不过,途中当会遇一知己,可能是前路迷茫中伸以援手的伙伴,也可能是爱情中的有缘人。若双方携手并进,便可击溃困境、一举千里。”话毕,云舟将灵签递还于她,“掘地求泉之象,万事劳心且有益也。”

      鄯池宁点点头,意思听懂了个大概,紧接将另一支也递给了他:“那这只呢?”

      云舟接过一看,眉心却倏尔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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