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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怨平 八咫镜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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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咫镜将一段过往映照出来，像放画册一样，一页一页展现在她眼前。
画面中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街边的樱树。
一个面容和善的少年匠人坐在简陋的作坊里，就着昏黄的烛光，精心打磨着一把唐伞。
他的动作很慢，眉眼温柔。
伞面用素净的棉布染成浅青色，伞骨用实木打磨得光滑圆润，每一根伞骨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确认没有毛刺才会安装上去。
少年抚摸着伞面，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自语：“等明日雨停，我便带着这把伞去见她……向她提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往后余生，与她相守一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眼前画面一转。
少年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他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屋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那把唐伞，被他放在门外的廊下，整整齐齐地收着。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他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烛火熄灭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邻居来敲门，发现少年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甘，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半睁着，望着门的方向。
而廊下的那把唐伞，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了一夜。
景明看见，唐伞在廊下站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风吹日晒，雨打霜侵，浅青色的伞面褪了色，变得灰扑扑的，实木伞骨被虫蛀了几个洞，伞柄上生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偶尔有人路过，瞥它一眼，随口说一句：“谁家的破伞，怎么不扔了。”
眼前的画面缓缓消散。
唐伞妖的独眼之中，缓缓流下一滴晶莹的泪。
那滴泪落在脚下的雨水中，轻轻碎开，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它想起来了，主人把我创造出来并没有扔掉我！他没有不要我。
但是时光过去太久，渐渐的它自己也记不清，这一刻百年怨气，在这一瞬，烟消云散。
它不再嘶吼，不再作乱，不再怨恨。伞身轻轻颤动，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了百年的重担，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孤寂与误解。
景明站在澄澈的金光之中，看着那把唐伞，喉咙里堵着什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但她还是开了口。
声音有点哑，有点抖，但很温柔，很认真。
“你从来没有被丢下。”
“从来没有被遗忘。”
“只是那个爱你、用心打造你的人……没能来得及来接你。”
话音落下，唐伞轻轻合上。
周身残存的妖气尽数褪去，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被缓缓脱下。它重新变回一把安静、普通的旧伞，缓缓从半空落下，静静躺在青石板路上，沐浴着阳光。
再无半分戾气。
景明看着那把伞，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她偏过头，看见白院夜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怨已解，恨已消，心已定。
景明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她弯腰，准备将八咫镜收回白绢里，带回阴阳寮交差。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面被神光照得无所遁形的暗面八咫镜，在唐伞小僧怨气消散的瞬间，失去了依附的对象。它在半空中剧烈震颤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它动了。
它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归宿，以一种近乎急切的速度，直直飞向景明手中的正品八咫镜。
“！！！”
景明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暗面八咫镜撞上正品镜面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正品八咫镜的镜面上，漾开一圈淡淡的黑色涟漪。
金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接纳。片刻后，金光重新稳定下来，但和之前相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像是一汪清泉中滴入了一滴墨，墨没有散开，而是沉在底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景明捧着八咫镜，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向镜面。
镜中映出她的倒影，和之前一样澄澈透亮，但在倒影的最深处，在金光无法照到的角落里，她看见了一团极淡的黑色阴影。
那团阴影安安静静的，不动，不闹，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它在那里。
白院夜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八咫镜，眉头微蹙。
“它……进去了？”景明的声音有些发紧，“它怎么能进去？这……这没事吧？应该没事吧？它看起来挺安静的……”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好说。”白院夜的语气很平静，但景明听出了那一丝慎重，“暗面虽已无主，但怨念并未消散。
它如今寄于正品镜中，若能被神光净化，便是好事；
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景明的心沉了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八咫镜，那团阴影安安静静地沉在镜面深处，不声不响。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镜子沉了几分。
“得回去告诉贺茂大人。”景明深吸一口气，将八咫镜仔细包好，重新贴身收着，“这可不是小事。”
阴阳寮的值房内，沉香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飘散。
贺茂保宪听完景明的汇报，他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不疾不徐。
景明坐在他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樱花瓣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至少景明觉得过了很久。贺茂保宪停下叩桌的手指，抬起眼看她。
“镜拿来。”
景明赶紧从怀中取出白绢包裹的八咫镜，双手捧着递过去。
贺茂保宪接过，揭开白绢，将镜面朝上放在案上。他凝视着镜面深处那团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悬停在镜面上方，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探入镜中。
灵力触及阴影的瞬间，阴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触碰的含羞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贺茂保宪收回灵力，沉默片刻
“大人？”景明忍不住开口，“这……到底是好是坏？”
贺茂保宪将八咫镜重新包好，递还给她。
“暗面本是无主之物，依凭付丧神之怨现世。如今付丧神怨念已解，暗面失去凭依，回归正品这是它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景明愣住了，“它又没有意识，怎么会……”
“万物有灵。”贺茂保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八咫镜映照千年，早已通灵。
暗面虽为怨念所化，但归根结底，它也是八咫镜的一部分。漂泊在外百年，如今回家……有何不可？”
他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景明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八咫镜，那团阴影安安静静地沉在镜面深处，不声不响。
“那现在该怎么办？”景明问。
贺茂保宪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柔和。
“暗面虽已回归，但怨念未消，仍需净化。”他想了想，“明日准备一场净化仪式，以神乐舞配合祓禊之法，将镜中的怨念一点一点涤净。”
等仪式结束，你在把八咫镜带回伊势神宫。
景明松了一口气，但又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那唐伞妖呢？”贺茂保宪又问。
“付丧神怨念已散，如今只是一把普通的旧伞。”景明微微颔首，“我让人收起来，好好保管。
她将八咫镜仔细收好，起身行了一礼：“那我先告退了。”
贺茂保宪摆了摆手，示意她去吧。
景明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贺茂保宪还站在窗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板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景明拉上门，和在阴阳寮门口等待她的白院夜一起走出阴阳寮。
夜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气。城中的怨念已经完全消散，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偶尔有巡逻的阴阳寮弟子经过，冲她点头致意。
景明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景明抬头看了白院夜一眼。
“怎么了？”白院夜问。
她静静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你也要好好的啊。”
然后景明又笑了笑，她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银霜。
“走吧。”她拍了拍衣摆，冲白院夜咧嘴一笑，“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仪式要忙呢。”
白院夜看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月光的街道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夜风轻拂，樱瓣纷飞，平安京，终于安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