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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痕 暗影楼深处 ...

  •   暗影楼深处的地宫终年不见天光,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黄油灯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早已浸透了每一块石砖。

      距离杀手“十七”失联,已过去近两个月。

      这很不寻常。“十七”是楼里最锋利的刀,出手干净利落,从无败绩。这次的任务目标是凌云阁主苏墨辞,时机和地点都是楼里耗费数月摸清的——每月十五,苏墨辞会独自前往落霞岭。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也是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可“十七”没回来,音信全无。

      楼主坐在厚重的石桌后,身形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枯瘦的手。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地宫中格外清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了解苏墨辞的习惯,也相信“十七”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落霞岭地势险要,山崖陡峭,林木茂密,杀了人往崖下一扔,任谁也别想找到。

      但“十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楼主没有犹豫,当即遣了楼中最擅长追踪与清理现场的好手,暗中前往落霞岭,重点探查断崖一带。

      可带回来的结果,让他心头沉到了底——崖边太过干净,没有激烈打斗留下的痕迹,连草木都长得规规矩矩,显然是被人仔细收拾过。

      崖底林子深,搜寻艰难,但终究还是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几根被巨力生生砸断的粗树枝,叶片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还有零星几片玄色布料,是夜行衣的料子。

      “十七”确实在那儿动了手,受了致命伤,从高崖坠落。

      可尸身呢?

      让野兽拖走了?不像。崖底没有大型野兽频繁活动的踪迹,也没有拖拽尸骸留下的杂乱痕迹。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人让苏墨辞带走了。

      这说不通。以苏墨辞传闻中狠辣果决、对敌从不留情的作风,当场格杀,或是任其坠崖自生自灭,才是最合理的处置。带回救治?除非“十七”身上有什么他非要不可的东西。

      想起“十七”那前朝落魄皇子的隐秘身份,楼主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的光。前朝血脉,无论生死,在朝堂余孽与江湖势力眼中,都是极具分量的筹码,或是避之不及的天大麻烦。

      “凌云阁……”楼主的声音低哑干涩,像生锈的刀刃摩擦石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十七’真在他手里……”

      话未说尽,但地宫内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手下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阁主,凌云阁守卫森严,门禁极严,进出人员必查身世根由,三代都要问得明明白白。当初‘十七’便是无法通过这般严苛的审查,才不得不选在阁外动手。咱们的人,想悄无声息潜入查探,难。”

      “让无痕去。”楼主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他轻功卓绝,踏雪无痕,易容术更是楼中翘楚,心思机敏缜密。命他设法混入凌云阁,不必急着动手,首要任务是确认‘十七’是否在阁中,是生是死,境况如何,余下变故,相机行事。”

      无痕,原名原亦尘,是暗影楼里一个特殊的存在。论正面搏杀的狠厉,他未必是楼中顶尖,但论轻功身法,却堪称鬼魅,来去无声;更惊人的是他的易容术,能精准复刻他人的容貌体态,连言行举止与细微神态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再加上心思缜密,擅伪造情报身份,是执行渗透、侦查类隐秘任务的不二人选。

      任务传到原亦尘那时,他正在自己那间狭窄却整洁的石室里调制新的易容胶。昏黄烛光下,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着一套精致的易容工具。

      听到“凌云阁”和“十七”,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凌云阁……苏墨辞……还有顾星眠。

      他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旁人只知他是暗影楼顶尖的探子“无痕”。

      却无人知晓他另一重身份,他是南疆送往朝廷的质子。这秘密,怕是有楼主与龙椅上的那位知晓。也正因如此,他比楼中任何人都更清楚暗影楼看似独立的江湖杀手组织,实则根系深深扎在朝廷的阴影之下。

      至于“十七”,暗影楼的顶尖杀手。或者说是前朝洛室的小皇子,他自然也知晓。同时他也知道暗影楼是在利用洛书珩,只是那人自己怕是都被蒙在鼓里,一心想着报仇呢。原亦尘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脑中思绪翻涌。

      此次任务,表面是暗影楼清理门户、探查叛徒,实则牵扯更深层的势力博弈。他一个质子,最明智的选择便是明哲保身,远离是非。

      “楼主,”原亦尘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只余恭谨平静,“凌云阁非同小可,苏墨辞更是深不可测。属下是怕……万一失手,打草惊蛇,反误了楼主大事。”他语速平缓,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你办事,我素来放心。”楼主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听不出情绪,似乎并未起疑,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是否真有别的考量,“去吧。记住,首要的是找到‘十七’。至于顾星眠……”楼主顿了顿,昏黄的灯火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听闻你与他,似有些旧缘?”

      原亦尘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楼主明鉴,不过是许多年前,偶然见过一面罢了,算不得什么交情。”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何止一面之缘。

      十年前,中原爆发大规模瘟疫,尸横遍野,人心惶惶。那时他刚来中原不久,年仅十二岁,作为南疆送来的质子,跟随朝廷派去巡视疫区情况的官员,途经一处受灾惨重的城镇边缘。

      记忆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下着绵绵的冷雨。街道泥泞不堪,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和草药焚烧的苦涩气味。随处可见用草席或破布裹着的尸身,无人收拾,也有些直接被弃在路边。

      就在那样一条泥泞的街边,他看见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单薄得厉害,脸上混杂着灰土、泪痕和雨水。少年背上用粗绳绑着一具用草席勉强裹住的成人尸身,手里还拖拽着另一具,在泥水中一步一滑地艰难前行。草席被雨水浸透,边缘滴着浑浊的水。

      少年一边咬着牙拖动尸身,一边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向每一个路过的、尚且活着的人哀求:“求求各位……赏几个铜板……让我爹娘入土为安……求求你们……”

      雨水打湿了他褴褛的衣衫,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他脚下一个趔趄,连同背上的尸身一起重重摔进泥水里。泥浆溅了他满脸,他挣扎着爬起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却仍死死抓着绑尸身的绳子,不肯松开。

      原亦尘当时坐在街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透过半掀的车帘,静静看着。

      他沉默片刻,下了马车,走了过去过去,将两袋分量不轻的银子悄悄塞进少年冰冷僵硬的手中,足够体面安葬双亲,还能余下些让少年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少年愣住了,脏污的手捧着沉甸甸的钱袋,茫然地抬头看向街对面。原亦尘已经返回了马车,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后来他辗转听说,那少年姓顾,父母皆是医者,却在救治病患时染上疫病,最终不治。

      少年从此痴迷医术,漂泊江湖,竟真凭着一股狠劲闯出了“神医”的名头,便是顾星眠。

      这段过往,他从未与人言说,连楼主也仅知他们早年有过短暂交集。可那个在冷雨泥泞中背负双亲尸身、满眼绝望却不肯低头的倔强少年,一直留在他记忆深处。

      这些年,江湖上关于顾星眠的消息偶有传来,知道他活得肆意张扬,医术冠绝,还与苏墨辞成了莫逆之交。

      楼主没再多言,挥了挥手。原亦尘立在原地片刻,终是躬身:“属下……遵命。”

      要混入守卫森严、审查苛刻的凌云阁,必须有一个经得起反复查验、毫无破绽的真实身份。他不敢冒险凭空伪造,那太容易留下纰漏。翻遍了暗影楼庞大的情报卷宗,最终筛选出江南回春堂的年轻医师沈清。

      沈清家世清白,世代行医,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因久仰顾星眠医名,特意备了厚礼和拜帖前来求教,且已通过凌云阁外院的初步接洽,得了暂时接待的许可。更重要的是,沈清性情内向,不善言辞,交友简单,独来独往,是顶替的绝佳人选。

      原亦尘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在沈清抵达凌云阁地界前,于一处偏僻冷清的山间客栈截住了他。过程悄无声息,未惊动任何人。

      他用将沈清妥善“安置”在一处安全隐秘之所,确保其不会泄露任何风声,也不会危及性命。

      接下来几日,他闭门不出,对着沈清的画像和寥寥信息反复琢磨。

      进行易容,比对容貌细节,揣摩沈清温和内敛的举止神态,还有那口带着江南水乡软糯口音的官话。他本就精于此道,沈清相貌普通,性情寡言,不算复杂。数日后,镜中之人已与真沈清有了九成相似。

      他换上沈清常穿的素色棉布长衫,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背起沈清那略显陈旧的药箱,里头药材、银针、医书全按原主习惯摆放妥帖。暗影楼的特制物件与南疆带来的些许隐秘之物,则被他巧妙匿于药箱夹层与不起眼的药瓶底部,做得天衣无缝。

      抵达凌云阁巍峨山门时,原亦尘已是活脱脱的“沈清”模样。面上带着几分初入名门大派的拘谨与忐忑,眼神清澈恭谨,透着实实在在对前辈医者的敬仰。他双手奉上拜帖与信物,言辞谦卑。守卫查验得仔细,文书印章,家世师承,江南医界近况,甚至回春堂几桩旧案细节,一一盘问。原亦尘对答如流,神色坦然,语气始终温和谦逊。

      守卫反复确认无误,这才放行,却未直接引他入内门,只安置在山腰一处清幽客苑暂住,言明需通报顾星眠,得其亲允方可相见。

      客苑依山而建,景致清雅,住着各方前来拜会、等候召见的宾客。原亦尘安分守己,白日或在房中研读沈清随身携带的医书,熟记各类药方医理,或是在客苑允许的范围内缓步散心,欣赏山间云雾竹海。偶遇其他客人,也只是礼貌寒暄,点到为止,绝不多言,生怕言多必失。

      他能敏锐察觉到,客苑四周明里暗里都有值守的目光。那些看似寻常的洒扫仆役,眼神里藏着审视与戒备。此地看似礼待宾客,实则并无全然的自由,一举一动皆在凌云阁的监视之下。

      这般安静等候了三日,方有一位身着青衫、举止稳重的执事前来通传,说顾神医午后得闲,特请沈医师往听竹苑一叙。

      原亦尘心头微动,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升起。他仔细整理衣冠,确保朴素的长衫无半分褶皱不妥,随后背起药箱,跟着引路弟子,朝着山深处缓步走去。

      越往深处,景致越发清幽。茂林修竹,绿意盎然,山风拂过,带着竹叶特有的清新气息和泥土的芬芳,与外界的纷扰仿佛隔了开来。

      周遭的守卫也越发隐蔽,却无孔不入,至少四五道不同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气机先后从他身上掠过,探查他的底细与武功深浅。

      他步履平稳,呼吸匀长,神色始终保持着沈清该有的恭谨与些许初来乍到的不安,全然一副潜心求医问药的年轻医师模样,身姿挺拔却不显张扬。

      听竹苑掩映在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之后,白墙青瓦,朴素雅致。院门外竹影婆娑,修长的竹枝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轻响,如细雨拂过叶片。院门虚掩,清苦的药香混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从苑内幽幽飘散出来,沁人心脾。

      引路弟子在院门口止步,对着院内恭敬道:“顾神医,江南回春堂的沈清医师到了。”

      “进来吧,门又没锁,难道还要得我去请。”里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半点架子也无。

      原亦尘定了定神,抬手轻推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格外齐整疏朗,透着主人随性而为的意趣。白墙下,两侧开辟出的畦地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有些正开着细小的花,有些叶片肥厚莹润,长势极好,显然是得了精心照料。空气里的药香更浓了些,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一个身着宽松青布袍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院门,蹲在药畦边,手里挥着一把小巧的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松着土。墨发用一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颈侧。衣襟随意敞着,露出里头素白的里衣,袖口和领口都沾了点新鲜的黄泥,看着有些不修边幅的轻狂。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未停,只懒洋洋地回头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仿佛被轻轻拨动。

      原亦尘看着眼前这张脸——眉目彻底长开了,褪尽了少年时的青涩与绝望,换上的是鲜活跳脱、甚至带着几分顽劣的神气。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澄澈灵动,只是深处沉淀了些许岁月磨砺过的通透与随性。

      顾星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起初只是对陌生访客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打量。可看着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沈医师,我们……”顾星眠放下小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动作自然随意,“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歪了歪头,打量着原亦尘,“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原亦尘心头掠过一丝微澜,面上却露出了略带腼腆的谦卑笑容:“顾神医说笑了。晚辈久居江南,此番确是第一次来北地凌云阁,应是与先生未曾谋面。许是晚辈相貌平常,与先生见过的哪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顾星眠又盯着他看了两息,摇摇头,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笑意:“大概是我记岔了。这阵子忙晕了头。”他指了指院中那套简朴的石桌石凳,“坐吧。拜帖上说,你是为了九转还阳草的用法来的?”

      “正是。”原亦尘依言落座,将药箱轻放在脚边,姿态放得极低,“家师早年传下一卷古方残卷,其中提及九转还阳草可医治数种疑难杂症,功效神异,却未明言其具体配伍禁忌与用法用量。晚辈翻阅众多典籍,皆寻不到详尽记载,心中困惑已久。听闻顾神医对此最有研究,这才斗胆冒昧前来叨扰,还望神医能不吝赐教。”他语速平缓,用词恳切,完全符合一个虚心求教的年轻医师形象。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整座院落。听竹苑清幽安静,除了顾星眠,似乎并无他人。

      他的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正房木门上略微停留,根据楼里情报和他自己的判断,那位前朝皇子、暗影楼的“十七”,如今失了忆的洛书珩,八成就在那扇门后。

      “九转还阳草啊……”顾星眠在对面坐下,提起这个,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淡去几分,多了些医者谈及本行时的专注,“这东西长在极险的崖壁上,三年一开花,五年一结果,采摘时机差一点都不行。”他侃侃而谈,从生长环境说到药性药理,又从几个经典古方说到自己行医时遇到的特殊案例,语气中带了几分认真。

      原亦尘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显出自己的确用心钻研过,并非泛泛而来。两人一来一往,气氛倒也融洽。聊了片刻,原亦尘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顾星眠近期的行医经历。

      “说起来,”他语气诚恳自然,“顾神医近来长居于比,想必是事务繁忙。不知近日可遇到过什么棘手的病症?若方便,晚辈真想开开眼界,跟着顾神医学些应对疑难的真本事。”

      顾星眠正抬手要去拿石桌上小碟里的蜜饯,闻言手指在空中顿了顿。他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淡了些,眼帘微垂,沉默了一瞬。

      “棘手的病症啊……”他收回手,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变得有些含糊,“有倒是有那么一例,伤得极重,内息紊乱,昏迷了许久,费了好大功夫才捡回条命。”他抬眼,目光扫过原亦尘,又很快移开,看向那畦药草,“不过嘛,那病人需要绝对静养,最忌打扰。

      原亦尘心下了然,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接上话头,转而探讨起其他药材的合用之道。顾星眠似乎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健谈的模样。

      而此刻的正房内,洛书珩正半靠在床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的浅青色窗纸,变得柔和朦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他身上的外伤已好了大半,骨头也在缓慢愈合,可内里的虚空和脑海中的空白,却依旧如影随形。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只记得醒来后的一切,和顾星眠唤他那声“阿珩”。

      外头院中的交谈声清晰地传进来。顾星眠的声音他早已熟悉,那总是带着鲜活热气的话语。

      可另一个声音……温和,谦逊,带着陌生的江南口音,却让他无端地感到一丝寒意。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警觉,与记忆无关,是无数次游走生死边缘锤炼出的直觉。即便他现“忘了自己是暗影楼的杀手“十七”,这副身体,却还记得如何识别潜在的威胁。

      他掀开身上轻薄的被子,动作缓慢地挪到床边。脚掌触及微凉的地面,他扶着床柱站稳,因久卧而有些眩晕。定了定神,他才一步步挪向房门,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稍稍用力,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更明亮的阳光和院中清新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带着药香和竹叶的气息。他站在门后阴影里,眯了眯眼以适应光线,然后才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他穿着一身的浅蓝色细布衣衫,衬得面色苍白剔透,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乌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先看向顾星眠,清澈的眸子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全然的依赖,然后,目光才带着些许怯生生的好奇,转向石桌旁坐着的陌生人。

      两双眼睛在空中相遇。

      洛书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木质的纹理。眼前的人一身素衫,容貌温和普通,笑容得体,眼神恭谨,看着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有些内向的年轻医师。

      可洛书珩浑身的血液,却仿佛在那一刹那凉了凉。那是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黑暗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又像是野兽本能地感知到潜藏的危机。

      他极快地蹙了下眉,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审视,快如电光石。他肩膀瑟缩了一下,脚步虚浮地踉跄了半步,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衣料,越发显得单薄柔弱,楚楚可怜。

      “顾神医……”他开口,声音刚醒而有些低哑干涩,又带着久病之人的气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尾音软软地飘着,“屋里有些闷……我、我能出来坐一会儿么?”

      顾星眠闻声立刻转头,方才谈论医术时的神采瞬间被满满的关切取代。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点点责备:“阿珩?你怎么自己下床了?不是说了要好好躺着么?外头有风,不是说了你身子还没好全呢,最忌贪凉!”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洛书珩的手臂,用自己半个身子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原亦尘可能投来的视线,保护意味十足。

      洛书珩几乎是全身重量都倚靠过去,借着顾星眠的力道,脚步虚浮无力地慢慢挪到院中的竹制躺椅上。

      竹椅旁有一丛开得正好的白色药花,香气清幽。路过石桌时,他仿佛才真正注意到坐在那里的原亦尘,抬起苍白的小脸,对着原亦尘的方向,极轻极快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纯净又脆弱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无声的招呼。

      原亦尘早已起身,客气地拱手为礼:“在下沈清,见过这位公子。”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洛书珩脸上,将他那些脆弱、依赖、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好奇”尽收眼底。好精湛的伪装。

      若非楼主情报确凿,若非他自己便是此道高手,几乎要以为眼前真是个不谙世事、因病而格外惹人怜惜的纯净少年。

      这位前朝皇子,暗影楼的“十七”,即便失了记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也从未真正消失。他在这听竹苑里扮演着温顺无害的病患,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苏墨辞将他留在此处,又是何用意?

      顾星眠扶着洛书珩在竹椅里小心坐下,又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扯过一条柔软的薄毯,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腿上,嘴里絮絮叨叨:“就坐一小会儿,晒晒太阳就好,不许贪凉。觉得累了或者冷了,立刻告诉我,咱们就回屋。”

      他转身,背对洛书珩的瞬间,脸上对原亦尘那似有若无的戒备之色似乎又浓了一分。

      洛书珩乖乖地“嗯”了一声,将自己更深地蜷进铺着软垫的竹椅里,拉起薄毯盖到胸口,只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和散落肩头的乌发。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薄毯边缘的流苏,一圈,又一圈。

      然而,他全部的感官都已悄无声息地调动至极致。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顾星眠与“沈清”之间每一句对话,眼睛细微地丈量着“沈清”的每一个动作,试图找出那令他本能不安的根源。

      顾星眠显然已没了继续深谈医术的兴致,三言两语,便客气而坚决地表达了送客之意。原亦尘是何等伶俐之人,当即识趣地起身,再次拱手,言明改日若有机会再来请教,今日便不打扰顾神医与公子静养。

      他背着药箱,转身缓步走出听竹苑的院门。脚步踏在青石板小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属于顾星眠,带着一丝探究;另一道,则来自竹椅上那看似柔弱无害的少年。
      直到那素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尽头,听竹苑内重新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药畦里昆虫的低鸣,洛书珩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颈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裹在薄毯下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院中、眉头微锁望着苑门方向的顾星眠,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带着几分笑意:“顾神医,刚才那位……沈医师,他是什么人呀?是来找你看病的么?”他顿了顿,也没再笑了“我总觉得……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有点……怪怪的。”

      顾星眠闻言,收回望向苑门的视线,转而看向洛书珩,抬步走到竹椅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伸手揉了揉洛书珩柔软的发顶,语气放得轻松缓和:“一个从江南来的年轻大夫,慕名来讨教些医术上的问题罢了。不相干的人,阿珩别多想。”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外头起风了,咱们进屋吧。你该喝药了。”

      洛书珩乖顺地点点头,任由顾星眠搀扶着自己起身。转身回屋的刹那,他脸上那层柔弱神情,悄然散去。眸底深处,掠过一抹与这病弱身躯极不相称的冷寂与深思。

      那种本能的不安是真的,那个“沈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顾星眠的反应,也透着一丝不寻常。

      听竹苑这方看似与世隔绝、宁静安然的天地,怕是真的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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