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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晏影 晏者,安也 ...

  •   洛书珩来到凌云阁时,还是炎夏。

      那时听竹苑的竹林蓊郁,浓绿欲滴,蝉声从早响到晚,聒噪得人心浮。他躺在榻上,浑身上下缠满绷带,顾星眠端着药碗进进出出,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额头总沁着细密的汗珠。

      如今窗外的蝉声早已歇了。院中那几株老枫,叶片由绿转黄,又由黄渐红,层层叠叠地烧成一片温吞的赭色。风过时,叶子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细碎的窸窣声。

      入秋近一月了。

      洛书珩的伤,也好了个彻底。

      断骨早已愈合如初,内息运行无碍,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褪成浅浅的粉色,藏在衣衫下,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顾星眠最后一次给他诊脉时,满意地点点头,难得没唠叨什么,只笑眯眯道:“行啦阿珩,往后不用再喝那些苦药渣子了,高兴不?”

      洛书珩当时弯着眼睛,点了点头:“高兴。”

      可他心里其实没觉得多高兴。那些药确实苦,但喝惯了,竟也成了某种安稳。如今连这点苦味都没了,听竹苑的日子倒显得太过平静。

      平静没能持续太久。

      他伤愈的消息传出去没两天,苏墨辞便来了。彼时洛书珩正窝在竹椅上晒太阳,毯子盖到下巴,手里翻着顾星眠新淘来的话本,整个人像只餍足的猫。苏墨辞站在院门口,白衣素净,身姿清挺,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地说了句:

      “伤既好了,随我去清韵轩。”

      不是商量,是告知。

      洛书珩愣了一下,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他抬头看苏墨辞,又扭头看顾星眠。

      顾星眠在旁边嗑着瓜子,表情比他还无辜:“别看我,阁主大人的决定,我哪儿敢拦。”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阿珩,清韵轩可比这儿大多了,你去了可别到处乱跑,惹恼了他我可救不了你。”

      洛书珩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刚睡醒似的慵懒,听着倒也算乖顺。

      可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疑问: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记得那日坠崖后,从昏沉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苏墨辞。那人白衣如雪,站在榻边垂眸看他,神色淡得像隔着一层薄冰。后来他知道,是苏墨辞从崖底将他救回,又请顾星眠悉心医治,足足养了三月。救命之恩,收留之义,无论从哪头算,他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这份善待本身,就是最让他不安的事。

      他一个来历不明、重伤坠崖的人,苏墨辞凭什么留他性命,还将他安置在凌云阁悉心照料?他不信这是什么善心大发,也不相信这世上上无缘无故的好。

      如今,苏墨辞要他近身随侍。

      洛书珩答应了。可他着实想不出,自己一个失了忆、武功忘得七七八八、连自保都勉强的废人,能有什么价值值得苏墨辞这般费心。

      想不通,便暂时不想。他敛好所有心思,简单收拾了随身的物件,抱着顾星眠塞给他的那一摞话本闲书,跟着苏墨辞离开了听竹苑。

      苏墨辞为他安排的新住处,是清韵轩东侧的一间厢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柜,临窗有张书案,推开窗便能望见院中那株枝叶疏朗的老桂树。比起听竹苑满院的药香和烟火气,这里冷清得多,也安静得多。

      苏墨辞立在门边,语调平淡:“日后你便住这里。晨起侍奉笔墨,平日随传随到,余下的时辰可以自便。”顿了顿,目光扫过洛书珩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册,语气依旧无波,“那些东西,也搬来罢。”

      洛书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怀里那堆画本、游记、志怪录,还有几本不知被顾星眠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棋谱,堆得高高,摇摇欲坠。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将那摞书往怀里拢了拢,低声应:“好。”

      他没说的是,这些书整整装了两大箱,顾星眠替他送来时还直摇头,说他这是要把听竹苑搬空。洛书珩也不解释,只弯着眼睛笑。

      他确实爱看书。他看得快,记得也牢,一本厚厚的游记两三日便能翻完,顾星眠起初惊讶,后来便隔三差五给他带新的来,嘴上还念叨着“阿珩你这记性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洛书珩当时只是笑,没接话。

      如今这些书也跟着他搬进了清韵轩,占了书案大半。他将那摞游记摆在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几本志怪录放在枕边,至于那些棋谱……他翻了两页便搁下了,实在不感兴趣。

      屋子很快被他塞得满满当当,衣物搭在椅背,书册摊在案头,前几天喝过的茶盏还搁在窗台上,忘了收。

      他从小的习惯便是如此——贴身要紧的物什会仔细收好,其他东西便随性散着,懒得一一归置。

      反正苏墨辞日理万机,大约也注意不到这间偏厢里住着个如何懒散的随侍。

      洛书珩这样想着,便心安理得地继续赖床。

      苏墨辞每日卯时初刻起身,二十余年雷打不动。天色将明未明时,清韵轩正厅的烛火便会准时亮起,隔着窗纸透出朦胧的暖光。

      而洛书珩的烛火,通常要到辰时末才亮。

      他这人,天生嗜睡,从前如何他不知道,如今是能多赖一刻便多赖一刻。顾星眠在时由着他,苏墨辞……他起初还装模作样地早起过几日,寅时刚过便挣扎着爬起来,顶着满眼的困意去正厅候着,结果苏墨辞看见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说:

      “日后不必这样早。”

      洛书珩如蒙大赦,第二日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日子久了,清韵轩的下人们都知道了:新来的那位晏公子,晨起是从不见人影的。总管事苏伯私下嘀咕过一回,说这般懒散怎堪随侍之责,被苏墨辞淡淡扫了一眼,便再不敢多言。

      苏伯不敢说,但有人敢说。

      苏远自幼跟在苏墨辞身边,比苏墨辞还小两岁。他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性子开朗,说话也直,从不知“拐弯抹角”四个字怎么写。

      阁中人都知道,放眼整个凌云阁,敢跟阁主没大没小的,除了顾星眠那位祖宗,也就只有苏远了。

      不过他和顾星眠不一样。顾星眠是当真不管不顾,高兴了骂,不高兴也骂,苏墨辞从来不管他。

      苏远虽敢说,却始终守着分寸——玩笑归玩笑,正事从不敢误,主仆之别,他心里清明得很。

      洛书珩搬来清韵轩后,晨起侍奉笔墨的差事便分到了他身上,苏远便负责些主上私密的文书整理。

      对此,苏远并无怨言——主上的决定,他从不多问。只是每日清晨路过东厢,看见那扇至今紧闭的门扉,他总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日,苏墨辞正在书房批阅阁中事务,苏远端了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搁在案角。他垂手立在一边,犹豫片刻,低声道:

      “主上,晏公子今晨……又未起身。”

      苏墨辞执笔的手未停,只淡淡道:“知道了。”

      苏远应了声“是”,却仍站着不动。苏墨辞搁下笔,抬眼看他。

      “还有事?”

      苏远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主上,其实晏公子虽然起得晚些,但该做的差事从没落下过。前日那封给顾神医的回帖,便是晏公子拟的稿,言辞很是妥当。还有上回您让属下送过去的几本新书,晏公子三日就看完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讪讪收了声。

      苏墨辞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想找个由头告退,却听主上开口:

      “他看书,一日能看多少?”

      苏远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晏公子看书极快,那本《西域风土记》足有四百余页,他三日便看完了,且记得极牢。”

      苏墨辞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上,静了片刻。

      “下去罢。”他说。

      苏远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主上依旧坐在案后,身姿清挺如松,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许久不曾抬起。

      晏影。

      这是苏墨辞给他取的名字。

      那日洛书珩刚搬进清韵轩,苏墨辞立在窗边,背对着他,许久才开口:

      “往后,你便叫晏影。”

      洛书珩愣了一下。他至今没有名字,顾星眠唤他阿珩,可那明显不是全名,他也从不追问。如今苏墨辞赐他一个新名字,倒像是要彻底抹去那个“阿珩”的身份,重新给他一个出处。

      他垂着眼,轻轻应了:“是。”

      晏影。晏者,安也;影者,随也。

      这是要他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影子吗?

      倒是也符合他现在扮演的角色。

      可他依然想不通,苏墨辞究竟想要他做什么?

      洛书珩将这疑问压进心底,面上照旧是那副温顺模样。旁人唤他晏公子,他便应;苏墨辞吩咐他做什么,他便做。

      只是他这人向来懒惰,做什么都是敷衍着的。

      唯一让他无法敷衍的,是练武。

      苏墨辞亲自盯着他练。

      这事要从半月前说起。那日洛书珩闲来无事,在院中桂花树下晒太阳,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睁开眼,便见苏墨辞立在三步之外,垂眸看他。

      “你从前习过武。”苏墨辞说,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洛书珩没否认。

      “底子在。”苏墨辞淡淡道,“荒废了可惜。”

      洛书珩心下一沉。这人,是要他恢复武功?

      他不愿意。忘了的武功,自然有忘记的道理。可他不能直接拒绝,便找了个最像他会找的借口:

      “我身子还没大好……”

      “顾星眠说,你已痊愈十日。”苏墨辞语气平静,戳穿他毫不费力。

      洛书珩无话可说,只得应下。

      于是每日午后,苏墨辞便会在清韵轩后院的演武场等他。那是一片铺着细密青砖的空地,四角种着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洛书珩起初还认真练过几日,晨起蹲马步,午后习拳法,累得腰酸腿疼,躺在床上连书都不想翻。

      他很快便故态复萌。

      苏墨辞白日事务繁忙,总有不在阁中的时候,洛书珩掐着点偷懒,觉照睡,太阳照晒,书照看。等苏墨辞归来问起,他便垂着脑袋,低声说:“今日练了,只是练得不好。”

      苏墨辞看着他,并不拆穿。

      可洛书珩渐渐发现,他偷懒的那些日子,第二日苏墨辞总会得空,亲自在一旁看着他练。

      如此反复,洛书珩终于认命:这位,怕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苏墨辞为何要费这般功夫。他一个失了忆的人,武功恢复与否,与凌云阁有何相干?

      这日,洛书珩又偷懒了。

      昨夜他看一本西域游记入了迷,里头写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异域商队穿越千里戈壁的奇闻轶事。他看得忘了时辰,待搁下书卷吹熄烛火,窗外已隐隐透出蟹壳青的天光。他缩进被褥里,心满意足地阖上眼,临睡前模模糊糊地想:明日练武,再赖一日罢。

      这一赖,便赖到了日上三竿。

      秋日的阳光透过半敞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浮尘在光线里缓慢游移,细碎的金色尘埃,安静得近乎奢侈。窗外那株老桂正开着最后一茬花,甜腻的香气被风送进来,和满室的静谧搅在一起。

      洛书珩睡得很沉。

      他侧卧着,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褥间,乌发散乱地铺了满枕,有几缕落在脸颊边,随着他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层若有若无的警觉便都散了,只剩一张清绝干净的睡颜,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青影。薄被只盖到胸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松松地搭在被沿。

      屋子里的景象,与他昨夜睡下时别无二致。

      书案上摊着三五本书,有翻开的,有合上的,横七竖八叠在一起,其中一本倒扣着,页角微微卷起。笔洗里的水早已浑了,搁着支没用过的狼毫,笔尖凝着干涸的墨。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茶盏,盏底残留着半口隔夜的凉茶,茶叶蔫蔫地沉在底。

      衣架上的外袍搭得歪歪斜斜,一只袖子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床边的小几堆着七八册书,最上头那本是前几日顾星眠刚托人送来的新志怪,扉页翻开,露出一角潦草的眉批。

      满地都是书。他看一本换一本,换一本扔一本,日积月累,便铺成了书海。他从床上到窗边的那条窄径,是唯一没被书卷侵占的领土。

      苏墨辞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在门口立了片刻。晨光从身后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满地书卷之间。他垂眸,目光扫过这间与他清韵轩风格格格不入的、充斥着少年人懒散气息的厢房,落在那张安稳的睡颜上,凝了一息。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在书案前停下。

      他俯身,拾起那本倒扣的书。是《西域风土记》,页边有一行小字:龟兹乐舞,胡旋如风,不知此生能见否。墨迹新鲜,是昨夜写的。苏墨辞看了一瞬,将书合上,轻轻放在案角,与旁边那几本摞齐。

      他又拾起第二本,第三本。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将那些散落的书一册册拾起,按大小厚薄理好,在案头码成整齐的两摞。倒扣的书被他翻正搁妥,连那支笔尖干涸的狼毫,也被他取下,放在笔山旁。

      窗边那只积着隔夜凉茶的青瓷盏。茶汤早已冷透,茶叶沉在盏底,蔫蔫地失了颜色。他将残茶倾入墙角的水盂,茶盏洗净,倒扣在茶盘边沿,沥水。

      衣架边那件垂落的外袍也被他取下,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灰尘,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边矮柜上。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终于将目光落向床榻。

      榻上的人依旧睡得无知无觉。阳光从窗棂斜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呼吸绵长安稳。他睡着的时候,那股刻意的乖顺与温驯便都卸下了,眉峰舒展,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个无人打扰的好梦。

      苏墨辞静静看了片刻,俯身。

      他将被角轻轻掖好,指尖隔着薄被,极轻地触到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腕,又很快收回。那截手腕细白,骨节分明,腕侧有一道浅粉色的新疤,是坠崖时留下的。如今痂已落尽,只余一道细线,再过些时日,大约连痕迹都会淡去。

      他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

      他起身,最后环顾四周。

      书案已齐整,茶盏已洗净,衣衫已叠妥。满地书册尽数归位,整整齐齐码在案头与几边。连床边那只随意歪倒的软枕,都被他摆回原处,角度端正。

      除了榻上那人依旧睡得昏天黑地,这间屋子已全然换了副气象。

      苏墨辞收回视线,转身,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门扉合拢时,连一丝风都未惊动。

      榻上,洛书珩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呢喃了句什么,将脸更深地埋进枕间,继续他的回笼觉。

      满室阳光静谧,桂香浮动。

      他浑然不知。

      洛书珩醒来时,已近午时。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边那本昨晚没看完的游记——摸了个空。他眨了眨眼,撑起身子,惺忪睡意顿时醒了大半。

      书呢?

      他四下一望,愣住了。

      书案上,两摞书册整整齐齐码着,高矮有序,书脊朝外。他那些随手摊开的书,此刻一本不少地归拢在那两摞里。

      床边小几,上面那堆书也被理过了,稳稳当当的一叠,最上头正是那本新志怪,扉页合拢,他写的那行眉批被妥帖地藏进了书页里。

      衣架上的外袍也不见了。再扭头,矮柜上多了一叠方方正正的衣料,正是他那件晨起随手搭在架上的秋裳,叠得棱角分明,针脚细密的流云缎泛着柔和的光。

      窗台上,那只他忘记收拾的青瓷盏也不见了。他下意识往水盂方向望去,果然,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茶盏正倒扣在茶盘边沿,盏底锃亮,一滴水渍也无。

      洛书珩坐在榻上,半晌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被褥,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他睡前蹬乱的褶皱。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谁这么好心?

      他挠了挠睡得乱蓬蓬的头发,皱着眉想了片刻,第一个念头是:苏远?他记得苏远那人虽然爱念叨,但手还挺勤快的。

      肯定是苏远。

      洛书珩想通了这层,便心安理得地下了床,趿拉着鞋去洗漱。他打算等会儿见了苏远,当面道个谢——毕竟人家帮他收拾了这么一大摊子,不谢一声说不过去。

      至于苏远为什么忽然来替他收拾屋子,他没多想。

      大约是那人吩咐的吧。毕竟他向来见不得乱。

      他走到书案前,随手从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里抽出那本没看完的西域游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垂下的侧脸上,镀一层柔和的金色。

      午后,苏远来传话。

      他推门进来时,洛书珩正窝在窗边的躺椅里,抱着那本游记看得入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苏远站在门口,看着满地书册不翼而飞、书案齐整如新的屋子,愣了好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晏公子,”他清了清嗓子,“主上说,今日议事,您不必去演武场候着了。”

      洛书珩从书页间抬起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苏远却没走,仍站在原地,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洛书珩脸上。

      “……晏公子,您这屋子,今日倒是齐整。”

      洛书珩抬眼看他,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弯起眼睛笑了笑:“多亏你。”

      苏远一愣:“什么?”

      “书啊,衣服啊,还有茶盏。”洛书珩指了指书案,又指了指窗台,“早上是你帮我收拾的吧?谢谢了。”

      苏远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往门外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不、不用谢。”他干巴巴地说。

      洛书珩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了。

      苏远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出东厢,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主上今晨从东厢方向回来时,袖口沾了一道墨痕,自己似乎并未察觉。苏远看见了,没敢问。

      如今他知道那墨痕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又想起方才晏公子那句理所当然的“多亏你”,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

      主上那样的人,亲手给人掖被角、叠衣裳、收拾屋子——说出去谁信?

      可他不信也得信。

      苏远摇摇头,加快脚步往正厅走去。主上还等着他回话呢。

      窗外,秋风过竹,沙沙作响。满院桂香浮动,日光安好。

      洛书珩翻了一页书,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方才好像忘了问苏远,那支笔山上的狼毫,是他帮忙放回去的吗?

      算了,下次遇见再问。

      他将书页又翻过一页,很快沉浸到大漠的风沙里。

      远处,清韵轩正厅的窗边,苏墨辞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掠过窗棂,落向东厢的方向。

      满院的桂花香,被风送进来,清淡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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