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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怕苦 日子在听竹 ...

  •   日子在听竹院缓缓淌着,像檐下的雨水,一滴接着一滴,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月。

      洛书珩身上的外伤好了七七八八,结痂脱落,留下浅粉色的新肉,重些的淤青褪成淡淡的黄。骨折处,顾星眠用打磨光滑的竹板固定妥帖,内伤经汤药针灸日日调理,也渐渐稳了。

      只是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来,记忆像被浓雾封死的山谷,偶尔闪过零星的碎片和深入骨髓的恨意,伸手去抓,只剩一阵阵空茫的头痛。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为何会从悬崖摔落。

      顾星眠说是苏墨辞将他从崖底乱石堆里救出来的,伤太重才失了忆。洛书珩虽本能地怀疑,但也清楚自己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于是他将自己藏得更深,伪装出一副温顺活泼的样子,去试探、去观察。

      起初,顾星眠对他还有几分忌惮,说话做事都留着分寸,毕竟曾是暗影楼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即便失了忆,那双偶尔掠过锐光的眸子,初见时仍让人心生寒意。

      可相处日久,见他“失忆”得彻底,眉眼神态愈发温顺,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灵动与好奇,顾星眠那份警惕便渐渐散了。

      或许是洛书珩伪装得太好,又或许是顾星眠本性率真,容易亲近,他语气里多了真切,没了起初的拘谨,倒显露出随性熟稔的本色来。他总有一两日不在听竹院内,或去山间采药,或去民间问诊。

      后来怕洛书珩一人无聊,便从山下带了许多画本和闲书。洛书珩虽然失了记忆,却还认得字,读起书来并无困难。

      就比如现在。洛书珩正趴在床榻上,身下垫着软枕。七月的天气过于炎热,薄被早被他踢到不知哪个角落。他手上这本书,记录着江湖上的一些奇闻。

      洛书珩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翻着书页,一目十行,速度极快,几乎是过目不忘。翻着翻着,他的动作突然顿住,目光牢牢锁在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按住那处薄纸,微微发白。

      而他按住的地方,那里有三个字——暗影楼。

      “暗影楼……”

      洛书珩将这三个字在心底无声默念了一遍,一股尖锐的熟悉感夹杂着寒意骤然袭来。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下意识地用手拍打额头,脑海里再次闪过破碎的画面:漆黑的甬道,死寂的石室,喷涌而出的温热液体……

      他猛地将手里的书合上,扔到一边,又从床榻边那堆书里胡乱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索性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又迅速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不能露馅。

      “阿珩,我回来了!”这时,听竹苑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唤声,是顾星眠回来了。

      洛书珩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脸上那些因痛苦和惊悸而产生的僵硬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带着点慵懒和被抓包似的表情。他下意识去捞被子,可被子早已不知去向,显得有些“无措”。

      顾星眠提着药篓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又气又笑,开始跺脚:“阿珩!你又乱动,不盖被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伤势未愈,最忌贪凉!”

      洛书珩颇为“无语”地嘟了嘟嘴,声音里带着几丝抱怨:“顾神医,大热天的谁盖被子呀?我都快闷熟了。你怎么比老婆婆还啰嗦呀。”

      顾星眠盯着他,又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语气却软了下来:“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肋骨才刚长好一点,内息也需温养,不乖乖躺好,落下病根可别找我哭。”他走过来,捡起地上的薄被,不由分说又给洛书珩搭在腰腹间,“盖好,不许再踢了。”

      洛书珩“无奈”地叹了口气,拉长声音:“知——道——了——顾、婆、婆。”

      顾婆婆被他气得没脾气,摇摇头,转身去收拾带回的药材,准备熬药。但这人即便熬个药,嘴里也停不下来。

      他总是很能说,从凌云阁后山老竹发了新笋,到山下镇子哪家桂花糕甜而不腻,再到江湖上某某门派又闹出了什么新鲜传闻。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懒散散的调子,絮絮叨叨,聒噪却不惹人厌烦,给静谧得有时近乎沉闷的听竹苑,添了不少生气。

      就比如现在,药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气弥漫开来。顾星眠一边摇着蒲扇控制火候,一边又打开了话匣子,这回是对着洛书珩说的。

      “我跟你说,你们阁主……哦不,苏墨辞那个人,看着光风霁月、不食人间烟火是吧?”顾星眠用蒲扇朝凌云阁主殿方向遥遥指了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洛书珩些许,语气里带上几分熟稔的调侃和神秘,“实则毛病多到离谱!挑剔得要命!喝的茶,非得是明前龙井最顶尖的那一撮‘雀舌’,差一点火候、多一片老叶都不行;衣裳料子稍有些不够柔软细腻就皱眉,据说只穿江南云锦阁老师傅亲手织的流云缎;还有他那书房,里头的玉摆件、古籍位置,挪动一分一毫他都能立刻察觉,你说这人累不累?心思都用在哪儿了?”

      洛书珩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地“嗯”一声,或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好奇的微笑。相处月余,他差不多已摸清顾星眠的性子,如今两人已能坐在一起“聊”得看似火热。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冷静地分析这些琐碎信息:苏墨辞的喜好、习惯、可能的弱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也可能有用。

      “还有啊,你别瞧他现在对你……还算客气。”顾星眠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在说悄悄话,“那是你伤重,又失了忆,瞧着怪……咳,需要人照顾。换作平时,或是别的什么人,他可没这份耐心。他对付那些不开眼的对头,手段干脆利落得很。啧,明明生了双桃花眼,怎么就跟淬了冰似的。唉,我真是命苦,怎么就交了这么个朋友。真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他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顾星眠说得兴起,蒲扇摇得呼呼响,全然没察觉房门已被无声地推开。

      苏墨辞立在门口,一身素白锦袍,纤尘不染,墨发并未披散,而是用一枚简洁的白玉冠束起,高马尾垂在身后,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面容清隽如画,神色是一贯的平淡无波。他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在顾星眠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停留一瞬,又落向榻上的洛书珩。

      顾星眠的声音戛然而止,举着蒲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生动的表情瞬间凝固,下一秒便挤出无比殷勤灿烂的笑容,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哎哟!苏阁主,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啦?瞧瞧这天气,真好!我正给阿珩煎药呢,火候刚好,马上就好!”他手忙脚乱地去查看药罐,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洛书珩在看见苏墨辞的瞬间,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便悄然绷紧。苏墨辞今日束发的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出尘,多了几分英气与难以接近的疏朗。

      他脸上先是微微的怔愣,随即眼眸弯起,漾开温顺又带着点依赖的笑意,轻轻唤了声:“苏阁主。”

      苏墨辞耳中清晰地捕捉到顾星眠那声熟稔至极的“阿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有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也未必明晰的异样:不过月余,这两人竟已亲近到如此地步?这念头如浮光掠影,顷刻消散,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无人能窥见分毫。

      他未理会顾星眠夸张的招呼,径直走到小火炉旁,垂眸瞥了眼陶罐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苦涩的热气蒸腾上来。他又淡淡扫了顾星眠一眼,依旧没说话,但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已足够让顾星眠头皮发麻。

      顾星眠赶紧收敛笑容,正色解释,语气正经了许多:“这是最后一副重药了,药性轻了些,但喝完阿珩的内伤根基就算彻底稳住,往后只需用温和的方子慢慢温养即可。”他说着,忙用粗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药罐从火上端下,动作麻利地用细纱布滤出一碗浓黑如墨的药汤。那苦涩之气顿时又浓烈数倍,弥漫整个屋子。

      他端着药碗走到洛书珩榻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耐心:“来,阿珩,快趁热喝了。忍一忍,明日就换方子,没这么苦了。”他将药碗递过去,眼神示意旁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一碟蜜饯。

      洛书珩望着那碗浓稠发黑、气味冲人的药汁,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搅。他确实怕苦,从前身为杀手,再苦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如今“失了忆”,他便“可以”不必完全隐藏这点喜恶。尤其此刻苏墨辞也在场……他心思电转,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再抬眼时,眸子里已盈满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他微微蹙着眉,从顾星眠手中接过药碗,指尖似乎因为药的滚烫或内心的抗拒而轻轻抖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掠过顾星眠,最后像是寻求勇气般,飞快地看了一眼静立一旁的苏墨辞。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他屏住呼吸,仰头将碗中药汁一气灌了下去。浓重至极的苦涩瞬间席卷口腔、喉咙,直至胃腹。他猛地将空碗搁在床榻边的小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哐当”,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眉心拧成结,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得毫无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着,一副被苦得不轻、勉强忍耐的模样。

      顾星眠见状,转身便要去拿那碟蜜饯。

      然而,他动作才进行到一半,苏墨辞已走了过来。

      他停在榻前,微微垂眸,看着洛书珩因强忍苦涩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眼尾。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摊开了掌心。

      浅褐色的油纸,包裹着两颗小小的、圆滚滚的物事,安静地躺在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中。

      洛书珩“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尾那抹生理性的薄红尚未褪去,眸光水润,映着苏墨辞的身影。他愣了愣,看着对方掌心的糖,又抬眼看向苏墨辞平静无波的脸,心底瞬间掠过无数猜测与警惕:他怎么会随身带着糖?是特意准备的?他注意到自己怕苦?

      苏墨辞依旧没说话,只把掌心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顿住,透出一种耐心。

      顾星眠早已识趣地闭了嘴,悄悄把伸向蜜饯碟子的手收了回来,端起空药碗转身假装收拾药罐,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往这边瞟,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洛书珩“犹豫”了一瞬,仿佛还在与口中的苦涩作斗争,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缓缓伸出右手,轻轻拂过苏墨辞微凉的掌心,拈起那两颗糖。触手微硬,油纸粗糙的质感清晰可辨。

      “含着。”苏墨辞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冷意。

      洛书珩依言,用略显笨拙的动作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两颗琥珀色、半透明的糖块,隐隐透出清雅的梅子香气。他迟疑地将其中一颗放入口中。清甜混合着淡淡的、开胃的梅子酸,瞬间在舌尖化开,味道并不浓烈张扬,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肆虐的苦涩,连被药汁灼得有些不舒服的喉咙,也感到一阵清凉舒润。

      他紧绷的下颌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紧蹙的眉头悄然舒展,眼底那层强忍痛楚的水光渐渐被一丝舒适取代。洛书珩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侧了侧头,舌尖轻轻抵了抵口中的糖块,动作细微而自然。那双“茫然”的眼眸里,闪过一点细碎而真实的愉悦微光。

      然而这份舒适与放松只在他心底停留了一瞬:他竟真的留意到,还准备了梅子糖 ,究竟是为何?

      苏墨辞垂眸,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他眸色深沉,瞳仁里清晰地映着洛书珩此刻的模样,那惯常的冷寂中泛起几不可察的微澜。但他什么也没表露,只待洛书珩脸色彻底恢复,才用那平淡依旧的语调开口:“明日换方子,便不会这般苦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一旁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顾星眠微微颔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衣袂拂动间,带起一丝微凉的清风。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顾星眠才“嗖”地一下凑到洛书珩榻边,眼睛亮晶晶的,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可以啊阿珩!面子够大!苏墨辞居然亲自给你送糖!还是梅子糖!我跟你说,这糖他宝贝得很,据说是特制的方子,我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讨过好多次,都没能抠出一颗来呢!他今日竟主动给了你两颗!”

      洛书珩抬起眼,对着顾星眠露出一个笑容,仿佛还不太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软的,带着一织含糊。

      然后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思绪和一丝连自己也未发现的、那片刻甜意而产生的动摇。

      他依旧是一副安静乖巧的模样。只是无人看见,他蜷在薄被下的左手,指尖正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缓缓划动着,带着某种沉思的韵律。

      而听竹苑外,苏墨辞并未走远。他步出院门数丈,身形便如轻烟般悄然折返,无声无息地立于一丛茂密青竹之后,目光透过疏朗的竹叶间隙,恰好能望见洞开的窗扉内,榻上那人垂眸的侧影。

      方才屋内,洛书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帧,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此刻,窗内的洛书珩正听着顾星眠叽叽喳喳的调侃,脸上维持着温顺浅笑,可那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却透着一丝不属于懵懂失忆者的沉静与凝定。

      苏墨辞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深邃,辨不明情绪。晚风掠过竹梢,沙沙轻响,将他素白的衣角拂动。他不再停留,转身真正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在此驻足窥探。

      窗内,洛书珩似有所感,忽地抬眼望向窗外那丛摇曳的青竹,却只见竹影婆娑,暮色四合。他眸色沉静了一瞬,随即又弯起眉眼,对顾星眠笑道:“顾神医,这糖……确实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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