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月明星烯

7、忘川 意识逐渐回

　　意识逐渐回笼，洛书珩缓缓睁开了那双漆黑的眼眸。短暂的茫然后，瞳孔深处迅速恢复了清明——他还活着。

　　没死就好。

　　若他真的死了，谁来为父皇母后、为灵歌姑姑报仇？

　　崖边风啸犹在耳畔。坠落时，他曾以为万事皆休，不曾想天无绝人之路，竟被崖壁横生的枝丫接住，悬在了半空生死之间。此刻他正卡在两棵老树交错的粗枝间，稍一动弹，周身便泛起碾碎五脏六腑般的剧痛，喉头腥甜翻涌，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抬眼扫视自身与周遭。衣衫褴褛，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血迹与尘土混作一团，狼狈不堪。骨头约莫断了几处，但万幸，似乎无致命伤。只是身下枝条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不知何时会彻底断裂。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的石块上。

　　是苏墨辞。

　　他依旧一身白衣，只是衣袂被枝杈划破几处，沾了尘灰，为他染上了几分烟火气，倒像是九天之上的清冷神君坠入了凡尘。

　　洛书珩浑身骤然绷紧，眼中迸出锐利的警惕，可重伤之下，他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近。

　　“还能走么？”苏墨辞垂眸看他，声音如冷泉击石。

　　洛书珩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死死盯着他。

　　苏墨辞似乎并不期待回答。他俯身，手臂穿过洛书珩的腋下与膝弯，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明显的伤处。即便如此，剧烈的颠簸仍让洛书珩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最后落入意识的，是苏墨辞身上那缕清寒的冷香，随后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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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云阁后山，听竹苑。

　　竹影婆娑，药香浮沉。此处是顾星眠的居所，此人年少成名，医术冠绝江湖，传闻他能生死人肉白骨。

　　寻常人难觅其踪，他却因与苏墨辞乃莫逆之交，长居于此，图个清净自在。

　　此刻，苑内寝屋中，浓重的血腥气与苦涩药味交织。洛书珩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眉心痛苦地紧蹙。他身上大小伤口遍布，多是坠落时被嶙峋树枝刮擦所致，皮肉翻卷，血迹斑驳。本是极为清俊的容颜，此刻染了血污与脆弱，竟显出几分惊心的、易碎的美感。

　　顾星眠正坐在榻边为他清理伤口、换药。手法娴熟利落，一看便知道医术高超，可他那张脸上却写满了不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白眼更是翻个不停。

　　“我说苏大阁主，苏墨辞”他手上用棉签沾了药，力度不轻地按上一处擦伤，嘴里也没闲着，“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人是你亲手打下去的吧？转头又费劲巴拉地捞回来，还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您那袍子上的口子我可瞧见了！”

　　他撇撇嘴，继续叨念：“没事捡个刺客回来干嘛？嫌我这听竹苑太清净，非得弄个要命的来添堵？还是说……”他手上动作稍顿，瞥了一眼昏迷中仍难掩姿色的少年，“这刺客模样太合您眼缘，杀了可惜，弄回来当个花瓶摆着？”

　　窗边，苏墨辞背对床榻静立。他已换回一身崭新白衣，周身纤尘不染，恢复了往日那幅不染人间烟火的姿态。只是屋内空气仿佛凝滞，被他周身散发的无形低气压冻得沉重。

　　“救不救。”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顾星眠手一抖，差点摔了药瓶。“救！我能不救吗？”他简直要跳脚，“人都直接扔我榻上了，我还能眼睁睁看他死在这儿？传出去，我的名头还要不要了？”他叹了口气，神色稍正，“不过话说回来，这可不是路边的阿猫阿狗。这可是暗影楼的杀手，来取你性命的——你就不怕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再捅你一刀？”

　　“他不一样。”苏墨辞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洛书珩苍白的脸上，那双惯常冷寂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他眼里有光。”

　　顾星眠一怔。恰在此时，榻上的人于梦魇中发出呓语，声音细碎而惶恐：“父皇……母后……痛……灵歌，快走……别管我……”

　　“治好他。”苏墨辞的目光未曾移开，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用最好的药。”

　　“知道啦，阁主大人发话，我敢不从吗？”顾星眠认命地撇嘴，手上动作却下意识放轻柔了些。他边处理伤口边道：“不过他内伤极重，肋骨断了两根，失血过多，能不能醒、醒了会怎样，我可管不了。”

　　说话间，他扯开洛书珩早已破烂的里衣襟口，想查看肋下伤势。只听“哐当”一声轻响，一块玉佩从贴身内袋滑落，掉在榻边。

　　顾星眠顺手拾起。那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中央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珩”字。他仔细端详，脸色倏然一变：“这是……前朝皇室之物？！”

　　苏墨辞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拂过那个“珩”字，十一年前洛朝倾覆、小皇子洛书珩下落不明的旧事倏然掠过心头。谁能想到，昔日金枝玉叶的皇子，竟沦落为暗影楼中见不得光的杀手。

　　顾星眠察言观色，心中已猜到大半。他不再多言，只默默低下头，专心处理起那些狰狞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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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书珩昏迷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顾星眠几乎衣不解带，白天施针换药，夜里喂水守候，嘴上抱怨苏墨辞丢来个“天大的麻烦”，手上却毫不懈怠，用了诸多珍稀药材，才将洛书珩的伤势稳住，高热也渐渐退了。

　　第三日傍晚，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斑驳的光影。榻上之人睫毛轻颤，许久，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初时是一片空茫的雾。他怔怔望着头顶青色的纱帐，慢慢转动脖颈，目光迟疑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正在小炉前扇火熬药的顾星眠身上。

　　他试图回想，脑中却只剩一片空白。唯有几个破碎的画面闪烁：血流成河的大殿、黑暗窒息的地牢、还有一道模糊却深刻的白色身影……然后，便是针扎般的刺痛。

　　顾星眠察觉动静，回过身，脸上扬起一抹爽朗笑意：“你总算醒了。身上还疼得厉害么？”

　　洛书珩看着他走近，眼中本能地升起警惕，却没了杀手应有的冰冷锐利，更像是一只受伤后、对陌生环境充满不安的幼兽。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你……是谁？这是哪儿？我……又是谁？”

　　顾星眠笑容微僵。他仔细打量洛书珩的神情，那迷茫不似作伪。“我是顾星眠，是个大夫。这儿是凌云阁后山的听竹苑，很安全。你受了重伤，是我在照料你。”他试探着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受的伤，也想不起来？”

　　洛书珩眉头蹙紧，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困惑。

　　失忆了？顾星眠下意识转头，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口的苏墨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墨辞迈步走入，停在榻边。一袭白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当他垂眸看向榻上之人时，眉宇间惯有的冷意似乎消融了几分。洛书珩闻声抬头，四目相对。

　　未及弱冠的少年，面容犹带稚气，乌黑长发散落肩头，更显得脆弱。他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记忆中的某种底色，可细究之下，又空空如也。

　　此刻的洛书珩，没有杀手的凛冽，也无皇子的矜贵，只剩下全然的空白与面对未知时最本能的警惕。

　　苏墨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你从悬崖跌落，是我将你救回。”

　　洛书珩眼中的狐疑并未消散，依旧紧紧盯着他：“那你又是谁？为何……要救我？”

　　苏墨辞避开了他的问题。“此处安全，你安心养伤便是。”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顿了顿，又道：“至于记忆……想不起便暂且不想。以后时日还长，总会慢慢记起的。”

　　洛书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在苏墨辞与顾星眠之间游移片刻，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终于，他眼中尖锐的警惕缓缓褪去，化作一层疲惫的朦胧。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低声道：“如此……多谢救命之恩。”

　　紧绷的心神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惫与痛楚便席卷而来。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往被褥里埋了埋，眼皮沉重垂下，不一会儿，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苏墨辞静立片刻，凝视他沉静的睡颜，未再言语，转身悄然离去。顾星眠也摇摇头，继续照看炉上的药。

　　当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于门外，床榻上，本该熟睡的洛书珩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空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幽深。他眼睫低垂，掩去所有情绪。

　　他虽然技艺全失，却也明白无人会平白捡回一个重伤濒死、来历不明的麻烦。那人定知晓他的身份，却闭口不提，显然不愿他忆起过往。

　　跌落悬崖……那人救他……他的过去究竟隐藏着什么？记忆何时能归？眼下，想要探知真相，或许只能从那人身上着手。

　　他并不急躁。只是好奇，但重伤未愈，环境未明，维持现状、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他再次合上眼，将自己缩进被中，恢复成那副苍白乖顺、惹人怜惜的模样。

　　只是右手却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空空荡荡，他却总觉得，似乎本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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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墨辞走出屋子，并未远离，而是在竹林边驻足。

　　晚风拂过，林梢簌簌作响，细碎的竹影落在他肩头白衣。他身姿挺拔地立于渐浓的暮色里，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前朝遗孤，暗影杀手，本该与他立场对立、甚至有不共戴天之系的人，如今却记忆全失，更是将他视为救命恩人的少年。

　　命运的红线，竟以如此荒诞又微妙的方式，将两人缠绕于此间天地。

　　苏墨辞看着床榻上某人的小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或许，忘却前尘，于他而言，并非坏事。那些过往太过沉重血腥，对一个少年而言，忘了也好。

　　至于未来——是携手并进，还是殊途同归，且交由天意吧。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晚风掠过竹海，涛声阵阵，将一室渐浓的夜色与这段始于悬崖、缠绕于竹苑的未知纠葛，温柔地浸入了清凉的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