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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坠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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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那本无形的簿子,纸页终于要摩挲到尽头了。
第九十九条人命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暗影楼便将最后一个名字掷到洛书珩面前——凌云阁阁主,苏墨辞。
没有多余的情报,只一个名字,一个期限:一月。第一百个,也是最后一个。成了,他就能攥着那张烧尽所有过往的契书,和这不见天日的暗影楼,一刀两断。
江湖上关于苏墨辞的传言,碎得像风中飞絮。说他年少掌权,手段狠戾却不嗜杀;说他武功深不可测,出手次数寥寥,见过他剑招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剑下亡魂;说他常年一袭白衣,眉目俊朗得近乎妖异,左眼尾那颗泪痣,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一个月,要杀这样一个人。
洛书珩心里清楚,潜入凌云阁是送死,要死苏墨辞,只能等他离开。
他没心思去扒那些真假掺半的传闻,只抓着一条最有用的线索——每月十五前后,苏墨辞会独自去城西三十里外的落霞岭,且不带一兵一卒。
落霞岭荒得厉害,山高谷深,连飞鸟都不愿多作停留。
洛书珩没兴趣探究苏墨辞去那儿做什么,他只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十五这天,天色从破晓起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压垮。
洛书珩四更天便起身,踩着晨露潜入落霞岭外围,选了一处峭壁凹岩藏好。他缩在藤蔓后面,像一块嵌进山石的冷铁,任凭山风刮过脸颊,指尖却始终稳稳扣着袖中短剑的柄。
刺客的耐心,是用十几年的黑暗和鲜血喂出来的,他等得起。
直到午后申时,山道尽头终于踱来一道白影。
离得远,可那身白在满目苍翠的山林里,实在扎眼得很。那人走得极慢,步子不疾不徐,墨色的长发松松披散着,被山风撩起,衣袂翻飞间,竟透出一股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的清贵气。
是苏墨辞。
洛书珩几乎立刻就认出来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目光死死锁住那抹白影的瞬间,崖下的苏墨辞脚步微顿,垂着的眼睫轻轻抬了抬。
风里裹挟来的那丝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冷意,在他眼底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他没回头,只是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这荒山里,竟还有人敢来捋他的虎须。
洛书珩没急着动。他等那道白影转过山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如一缕轻烟般掠出藏身处。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像一头蛰伏的孤狼,远远缀在后面。他不敢跟得太近,苏墨辞这种人的警觉性,绝不会比他差。
可他不知道,苏墨辞早就察觉到了身后那条尾巴,非但没恼,反而生出点罕见的兴致。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选了最险的那条小径往断崖去,像是在……引着身后的人跟上。
苏墨辞熟门熟路地走到岭深处的断崖边,停在一块突出的平坦巨岩上。
这里视野开阔得惊人,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风卷着崖底的谷风,格外沁人心脾。
他放下手里提着的小包,动作轻缓得像在摆弄什么珍宝。包里是一壶酒,两只酒杯。他斟酒的动作很慢,先将一杯酒缓缓洒向崖下的云海,酒液被风一吹,碎成无数晶莹的水珠。然后他端起另一杯,仰头饮下,喉结轻轻滚动。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却漫过一丝极淡的期待——跟了他一路的“小老鼠”,会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洛书珩趴在断崖上方的阴影里,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紧张,是猎物落网时,那点抑制不住的兴奋,还有对自由的渴望,像野火般在心底烧起来。
就是现在。
他屏住呼吸,指尖发力,短剑无声滑入掌心。十一年的杀人技巧,九十九条人命堆出来的经验,全凝在这一剑上。
他盯着苏墨辞的后心,那是最致命的地方,只要剑尖刺入三寸,一切就结束了。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算好了,短剑刺入的角度,发力的分寸,还有得手后如何借着山势脱身,如何拿着契书,彻底消失在江湖上。
剑尖堪堪触到那片白衣的瞬间——苏墨辞忽然往左挪了半步。
就半步。
不多不少,刚好避开要害,只让短剑划破了一截飘飞的袖角。白绸碎片被狂风一卷,像一只断了翅的蝶,旋着圈坠入深渊。
洛书珩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墨辞已经转过身了。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可偏偏卡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妙空档。
苏墨辞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黑的软剑,剑身细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此刻这柄本该柔软的剑,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灵巧又狠戾地反卷向洛书珩握剑的手腕。
“跟了一路,不累么?”
苏墨辞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字字清晰地砸在洛书珩耳中。
他抬眼看过来,那双传说中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缀着那颗小痣,竟有种勾人的意味。可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而在那片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他盯着洛书珩那张冷硬的脸,看着那双冰锥似的眼睛,忽然觉得有趣——这双眼睛里,好像藏着点和他这身杀气格格不入的东西。
洛书珩没工夫琢磨对方的眼神。多年的本能让他手腕猛地一转,以一个近乎极限的角度翻转,短剑险之又险地脱出软剑的缠绕。
他脚下发力,身形疾退两步,却没打算逃。退了两步,他便如一张绷紧后骤然弹出的弓弦,再次揉身扑上!
剑光暴涨,化作一片绵密冷冽的光网,招招直逼苏墨辞的要害。每一招都简洁、高效、致命。
他没得选,这是他通往自由的最后一步,退了,就再也没有挣脱枷锁的机会了。
苏墨辞的打法和他截然不同。那柄乌黑软剑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的步法飘忽,在狭窄的巨岩上辗转腾挪,身形如同风中柳絮,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杀招。
两人在崖边缠斗,剑刃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在山谷间回荡。
几十招眨眼而过,洛书珩心里越来越沉。苏墨辞的武功,远比江湖传言更可怕。更要命的是,对方好像对他这种暗影楼的杀人剑法了如指掌,总能提前半步预判他的招式。
最让他不安的,是苏墨辞的眼神——那眼神不是看敌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极合心意的玩物,冷静里透着点兴味,看得他心头发毛。
苏墨辞却越打越觉得有意思。这少年的剑法狠辣决绝,是典型的暗影楼路数,可偏偏出剑的间隙里,总带着点不该有的滞涩。像是……骨子里还藏着点犹豫。
他看着洛书珩紧抿的唇,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那双明明淬着冰,却偶尔会闪过一丝执拗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兴趣,竟慢慢浓了起来。
“暗影楼的刀,都像你这样,只攻不守么?” 苏墨辞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软剑气息陡然一变,一股凌厉的剑意骤然爆发。
剑势陡增数倍,如汹涌暗潮般铺天盖地压来,洛书珩猝不及防,被震得连连后退。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洛书珩咬着牙,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肩胛的旧伤被牵动,火辣辣地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却浑然不顾。他知道自己已经退到了悬崖边缘,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苏墨辞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这少年,倒有几分韧劲。
下一秒,软剑猛地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竟以全然刚猛的姿态,硬生生撞上了洛书珩的短剑。
“铛!”
一声巨响,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洛书珩只觉得一股古怪的劲力顺着手臂涌上来,初时阴柔,转瞬便化作磅礴巨浪,狠狠炸开。
整条右臂剧痛酸麻,五指再也握不住剑柄,短剑“当啷”一声脱手飞出,带着一道寒光,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突然踩了个空——他已经退到断崖边缘了,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全靠脚尖险险勾着一块石头,才没立刻坠下去。
苏墨辞没有追击。他收剑回袖,那柄乌黑软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宽大的白衫里。
他就站在一丈开外,白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纤尘不染,与洛书珩此刻的狼狈不堪,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往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洛书珩脸上,看得很仔细,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洛书珩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难看。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但他不在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任务失败了,自由没了,命也快没了。可是他不能死,他还要报仇。
风呼呼地刮着,卷起碎石和草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苏墨辞看着他。看着这张被冰冷和杀意包裹的脸,看着那双明明该是死水一潭,却在深处藏着一点微光的眼睛。
那点光很弱,却顽固得很,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怎么也吹不灭。
他忽然觉得,这把刀,和暗影楼那些只懂杀戮的傀儡,不一样。
心底的兴趣,终于变成了一点清晰的、带着不名意味的探究。
苏墨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洛书珩死寂的心湖,“你眼里有光。”
洛书珩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么多年,他将自己封在冰里,一点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手里沾着数不清的鲜血,早就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光?什么光?
他的眼睛里,早就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苏墨辞的目光很平静,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像是能穿透他这十几年的伪装,看穿他藏在心底的那些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看着洛书珩眼底翻涌着的惊愕茫然,看着那层厚厚的冰壳裂开的缝隙,心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
“这光,本不该属于那里。” 苏墨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洛书珩的心上。那里。
洛书珩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破庙前,老婆婆递来的那个冷硬的窝窝头,冒着;阿藤塞给他的那块粗饼;更久远以前,父皇的笑声朗朗,母后的掌心温暖,轻轻抚着他的发顶……
那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光斑,混杂着十一年的血腥与黑暗,在他脑海里翻腾,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僵在原地,半个身子悬在崖外,连挣扎都忘了。十一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两句话面前,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座坚固的“十七”躯壳,被这两句话,彻底击碎了。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烧红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近乎失神地望着几步之外,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就在他心神失守、所有防备荡然无存的电光石火之间——苏墨辞动了。
不是攻击,没有半分杀意。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宽大的雪白袖袍迎着山风拂动。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罡风,凭空生成,迎面扑来。这力量并不刚猛,却精准无比地撞在洛书珩因巨大震惊而空门大开的胸口。
“噗——!”
洛书珩本就内腑受震,此刻毫无防备,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崖边的青草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脚下本就松动的石块,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彻底崩解!
脚下一空。整个世界瞬间颠倒、旋转。
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坠落。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所有感官。耳边是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风声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
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苏墨辞站在崖边的身影,白衣胜雪,墨发飞扬。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也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丝复杂的、带着探究和惋惜的……兴趣。
然后,那抹刺眼的白,被翻涌上来的灰黑云雾迅速吞噬,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头顶那片阴沉沉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
耳边最后回荡的,是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你的眼里还有光。”
“这光,本不该属于那里。”
紧接着,是无边无际、永无止境的黑暗,铺天盖地地包裹上来。
冰冷,失重,下坠。
短剑早已不知所踪。
自由,似乎也随着这一击,和这具不断坠落的身体一起,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只有那句话,像一颗带着微弱火种的流星,顽固地划破意识的混沌,在一片漆黑里,留下了一道灼烫的、永不磨灭的轨迹。
而崖边的苏墨辞,依旧站在风里,望着云雾翻涌的谷底,久久未动。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被划破的袖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兴味的笑。
这把刀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