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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一夜,雨 ...
那一夜,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清清冷冷的,照在湿漉漉的院落里。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没有人睡得着。
柳云莺的房里还亮着灯。凤暮白守在那里,一夜没有合眼。顾星眠去看过他两次,每次都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又默默退回来。
第三次去看的时候,他看见凤暮白坐在床边,握着柳云莺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己房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偏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是原亦尘的房间。
顾星眠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细细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谁?”
“我。”
屋里沉默了一息。
然后门开了。
原亦尘站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墨发散着,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顾神医?”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这么晚了,有事?”
顾星眠看着他。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常人浅一些,带着几分南疆人特有的疏淡。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星眠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睡不着。”他说,“想找人说说话。”
原亦尘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
顾星眠走进屋里。
原亦尘的房间和他的一般无二,一床一几一桌一椅,窗边燃着一盏孤灯。桌上摊着几张纸,上头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是南疆蛊术的标记。
顾星眠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他在桌边坐下。
原亦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盏孤灯。
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在火焰里轻轻跳动。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屋里流淌,却不让人难受。
过了很久,顾星眠开口了。
“原亦尘,”他说,“你今天……还好吧?”
原亦尘抬眼看他。
顾星眠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盏灯,声音平平的:“白天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个阿罗……”
他顿了顿。
“故人变成这样,任谁都难受。”
原亦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顾星眠继续说下去:“我不问你跟他什么关系,也不问你为什么会认识他。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原亦尘。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什么事别憋着。憋久了,会出毛病的。”
原亦尘看着他。
灯光映在那人脸上,把那张总是嘻嘻哈哈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调侃,只有一种很真诚的关切。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眼睛空空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有光了。
原亦尘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多谢顾神医关心。”他说,声音很淡,“我没事。”
顾星眠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色,看着他刻意保持的距离。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这个人,明明刚才在众人面前揭下面具的时候,眼底有那么多的复杂。明明看见那些南疆银饰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现在却跟他说“没事”。
顾星眠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行。”他说,“你说没事就没事。”
他又盯着那盏灯,忽然问:
“原亦尘,你这些年……都去过哪些地方?”
原亦尘愣了一下。
顾星眠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问:“南疆的?还是各处都去过?”
原亦尘沉默了一下,才说:“都去过一些。”
“那你去过中原吗?”
原亦尘的手指又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顾星眠。
顾星眠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盏灯,声音平平的:“我就是在中原长大的。”
他顿了顿。
“十年前,中原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了很多人。”
原亦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星眠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那年我跟着我爹去义诊,走了很多村子,见了很多人。有些人救回来了,有些人没救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原亦尘。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后来我爹娘也染上了。十天之内,都没了。”
原亦尘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人在灯光里微微发颤的睫毛。
他知道。
他都知道。
那年他作为南疆质子跟随朝廷官员,看见一个少年跪在雨里,抱着两具尸身,一动不动。
那少年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那个少年,说了一句“好好活着”,然后就走了。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可他一直在关注那个少年。
他听说那个少年用那两袋银子安葬了父母,用剩下的银子买了干粮和药,开始跟着别的大夫学医。
他听说那个少年天赋极高,几年后就小有名气,被人称作“顾神医”。
他听说那个少年救过很多人,治过很多疑难杂症,名声越来越大,最后成了名满江湖的神医。
他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原亦尘低下头,盯着桌上的灯。
他不敢看顾星眠的眼睛。
他怕一看,就会忍不住说出来。
说出来他就是当年那个人。
说出来他这些年一直在看着他。
说出来他多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你活下来了,真好。
可他不能。
他这次来流霜城,是有任务的。
暗影楼让他盯着洛书珩,看看那个失忆的杀手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装的,看看他跟苏墨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能暴露身份。
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就是暗影楼的“无痕”。
包括顾星眠。
尤其是顾星眠。
他的少年那么干净,那么纯粹,是人人敬仰的神医。
而他呢?
他是南疆的弃子,是暗影楼的杀手,是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他怎么配让那个人知道?
原亦尘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顾神医,”他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活得很好,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顾星眠看着他。
看着他平静的神色,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看着他刻意维持的疏离。
他忽然很想问:原亦尘,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那样一双眼睛。
亮亮的,像是藏着一团火。
那个人,也在一个雨夜,出现在我面前。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我现在活得很好。”
他又盯着那盏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原亦尘,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原亦尘愣了一下。
顾星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你今天说,你是南疆人士。你……过得还好吗?”
原亦尘垂下眼帘。
“还好。”他说。
顾星眠等着他继续说。
可他没有再说。
顾星眠看着他,忽然有些想叹气。
这个人,话太少了。
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
他想起白天原亦尘看着那些南疆银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想起他除去易容时,那句“我来此,是为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阿罗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顾星眠想问。
可他看着原亦尘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不肯泄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他不说,就不问吧。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也有。
比如,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
一个在雨夜里给他银子的人。
一个眼睛很亮的人。
他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刚才,看着原亦尘的时候,那种熟悉感又冒出来了。
可他想不起来。
也许只是错觉吧。
顾星眠站起身。
“行了,”他说,“不早了,你睡吧。”
原亦尘也站起来。
他站在灯边,看着顾星眠,欲言又止。
顾星眠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原亦尘,声音闷闷的:
“原亦尘。”
“嗯?”
“那个阿罗……”顾星眠顿了顿,“下次见面,你真的要亲手抓他吗?”
原亦尘沉默了一下。
“是。”
顾星眠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有些事,该了断的时候,就得断。”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
原亦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灯花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离那个人那么近。
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不敢。
他想起顾星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就是在中原长大的。”
“那年我跟着我爹去义诊。”
“后来我爹娘也染上了。十天之内,都没了。”
他都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这些年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从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变成今天名满江湖的神医。
他以为他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
可今天,当顾星眠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做不到。
他想告诉那个人,我就是当年给你银子的人。
我想告诉你,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想告诉你,你活下来了,真好。
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把那些黑暗的东西带进那个人的光里。
他不能让那个人知道,当年给他银子的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他宁愿那个人永远记得当年那个雨夜,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句“好好活着”。
就够了。
原亦尘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望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嘴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
可那是真的在笑。
“顾星眠,”他喃喃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告诉你……”
他没有说完。
只是望着月光,望着那个人的方向,静静地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
顾星眠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得有些快。
他抬手按住心口,掌心下那“咚咚”的跳动清晰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得他手心发麻。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原亦尘坐在灯边,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里亮亮的。
亮得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在发烫的脸上。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有些恍惚。
那双眼睛,真的太像了。
可那个人会是原亦尘吗?
原亦尘是南疆人,十年前应该在南疆,怎么会出现在江南?
也许只是巧合吧。
顾星眠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真的是他呢?
如果他找了十年的人,就在眼前呢?
他想起原亦尘今晚说的话。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活得很好。”
说得那么平淡,那么疏离。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顾星眠叹了口气。
算了。
不想了。
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关上窗,走回床边。
躺下。
闭上眼。
可那双眼睛还是往他脑子里钻。
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床帐,幽幽地叹了口气。
“原亦尘,”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两间相邻的客房,照着两个各自无眠的人。
一个望着月光,想着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嘴角弯了又弯。
一个望着床帐,想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光。
夜风吹过,芭蕉叶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这张一直修修改改改了好多遍,然后一直都觉得不是很满意,也不知道怎么该写这两个人,先就这样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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