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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走廊里,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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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苏墨辞已经站在栏杆边,望着院中的雨幕。月光被乌云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月白的身影立在昏黄的灯光下,衣角被夜风吹起,猎猎作响。
洛书珩推门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
他方才在房中听见外面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风声里夹着的衣袂破空声,不是普通人能发出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短刀已经握在手里。
“阁主。”他走到苏墨辞身边,压低声音。
苏墨辞没有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院中。
洛书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雨幕里,那几道黑影已经散开,正往客栈各处潜去。一共五个人,黑衣蒙面,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落地的声里。
这种配合,这种身法,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人才有的。
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止一个方向。
一个往东,贴着围墙往北拐,那个方向是凤暮白和柳云莺的房间。一个往西,径直往顾星眠那边去了。还有两个绕到了后院,方向是苏墨辞和洛书珩这边的厢房。
留在院中那个似乎是领头的人,站在院中的槐树下,一动不动,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抬头看着二楼的方向。
洛书珩的手指收紧,拇指抵住刀柄。
就在此时,凤暮白也从房中出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外衫都来不及穿,只着一件中衣,手中却已提了剑。
他站在廊下,目光如刀,盯着那些黑影,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刺客?”他沉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苏墨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洛书珩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什么。可洛书珩感觉到了——那人是在告诉他:小心。
下一瞬,苏墨辞纵身跃下栏杆,往院中掠去。他的身法极快,月白色的衣袍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弧线,径直往那个领头的人去了。
凤暮白紧随其后,掠出去的瞬间剑已出鞘,剑身在雨水中映出一道冷光,直刺向东边那道黑影。
洛书珩正要跟上,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
那人是从房顶上下来的,方才一直伏在瓦片上,一动不动。他下落的速度极快,直直砸向洛书珩的面门。
洛书珩本能地侧身,那一掌从他耳边擦过,掌风带起的气流刮得他耳廓生疼。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抬手格挡。两臂相交,“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一阵酸胀。
那人收掌变爪,反手扣向他的手腕。洛书珩手腕一翻,滑开那一抓,同时屈膝撞向对方小腹。
那人身形一晃,竟在半空中扭转了方向,轻飘飘地落在三步之外。
洛书珩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个头不高,身形精瘦,黑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细长,瞳仁颜色很浅。
他的招数诡异。身形飘忽不定,像鬼魅一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明明就在眼前,下一瞬却到了身后。
洛书珩与他交手数合,越打越觉不对劲。
可他想不起来。
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碎片,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却捞不上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的存在,能感觉到它们在他脑子里晃荡,却找不到它们在哪里。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另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
这人是从廊柱后面闪出来的,一直躲在暗处,等着他露出破绽。他的速度比第一个人更快,出手也更狠,五指并拢如刀,直取洛书珩的后心。
洛书珩来不及躲闪。
前后夹击,前面那个已经逼到了眼前,后面那个距离不过三尺。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躲不开,也挡不住。
生死关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侧身,让过前面那一掌,同时右手反握短刀,刀尖朝下,往下三路划去。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五指如爪,从下往上,直取那人咽喉。
那是一招极狠极快的杀招,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求一击毙命。
这不是学来的,是练出来的,是千百次重复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影刺”。
暗影楼的招牌杀招。
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失忆也忘不掉。
可就在他出手的那一瞬间,剧烈的头痛忽然袭来。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从后脑勺一直烧到眉心,烧得他眼前一片空白。
那些破碎的画面——漆黑的甬道,冰冷的石室,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身影,墙壁上飞溅的鲜血。
他眼前一黑。
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后面那道黑影已经到了。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中。他整个人向前扑倒,短刀脱手飞出。
他重重摔在雨地里,脸朝下,雨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后背火烧火燎地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移了位,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耳边传来打斗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闷哼声,脚步声。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他听见苏墨辞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看着他。”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在地。然后是凤暮白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气:“云莺——!”
再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洛书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廊下。
有人把他从雨地里拖了上来,靠墙放着,后脑勺枕着一件叠起来的外衫。后背还是疼,头也疼,一阵一阵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牵动着整个头颅。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昏黄的灯光和密密的雨丝。廊下的灯笼还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和地上来回地晃。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撑在地上,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后背那一下伤得不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一大片肌肉,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最后总算靠着廊柱坐稳了。
院中的打斗已经停了。
地上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余的不见了——跑了,被拖走了,不知道。
青石板上到处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雨水冲刷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把它们冲成一条一条的细流,顺着砖缝往下水道里淌。
苏墨辞和凤暮白站在院中,相对而立。
月光冷冷地照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墨辞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轮廓。
他的袖口和下摆都沾了泥,左肩的位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上洇着一小片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凤暮白。
凤暮白的样子更狼狈。他只穿了一件中衣,现在那件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口和下摆都撕破了几处。
他手里还提着剑,剑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剑格附近还有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
雨还在下,可他们似乎都感觉不到,只是那样站着,对峙着。
“让开。”凤暮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墨辞没有动。
“你的人,我不管。”凤暮白一字一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他的招式,是暗影楼的。暗影楼的人,为什么会跟在苏阁主身边?为什么会和我们一起查案?云莺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
云莺的死。
洛书珩心头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云莺的房间。
门开着。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廊下的灯光照进去一小片,只能看见门槛内侧的一摊水渍,和一双翻倒的绣花鞋。那双鞋是柳云莺的,他记得——白天她还穿着,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花,她说那是她娘教她绣的。
可他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往房间里多探了一寸,看见了门槛内侧的地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是血。雨水从门外飘进去,把那道血冲淡了一些,洇成一片浅红色的水渍,顺着砖缝往里淌。
凤暮白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那些刺客,分了两路。一路引开我们,一路……”他的声音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挤出来,“一路杀了她。”
一路杀了她。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洛书珩胸口。
他想起柳云莺。想起那个红衣女子,那个眼睛弯弯的姑娘,那个说要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亲手找到凶手的人。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她还那么年轻。
她还没成亲。
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可现在,她躺在那儿,再也不会笑了。
洛书珩垂下眼帘,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苏墨辞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清楚的事:
“他昏迷的时候,柳姑娘还没死,他不是同盟。”
“你怎么知道?”凤暮白逼近一步,剑尖微微抬起,指向苏墨辞的胸口。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怒,“他失忆了?他装的?你凭什么信他?”
雨水顺着苏墨辞的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去看那柄剑。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凤暮白的目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里:
“凭我信他。”
凤暮白愣住了。
洛书珩也愣住了。
苏墨辞迎上凤暮白的目光,一字一句:“他是什么来历,我不在乎。他用什么招式,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骗我,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这些日子,他跟着我,没有害过任何人。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稳,没有一丝犹豫,像是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已经放了很久,久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口。
凤暮白盯着他,目光复杂极了。愤怒、怀疑、悲痛、不甘——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在他眼底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有可能溢出来。
“苏阁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是护短。”
“是。”苏墨辞没有否认,“他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他。”
院中一片死寂。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瓦檐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雨中摇曳,将那道月白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次都险些熄灭,却又在最后一刻重新燃起来,把光和影搅得一片混乱。
苏墨辞就那样站着,身姿笔挺,没有退让半分。
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肩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水被雨水稀释了,沿着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落在水洼里,洇成一朵一朵浅红色的花。
洛书珩躺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崖底。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那些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说“你眼里还有光”。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那个人不是不在意他的来历,不是不在意他的招式,不是不在意他可能和暗影楼有关。那个人是在意了,然后选择了不在意。或者说,他在意的不是那些,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
“暗影楼的事,我可以解释。”
众人循声看去。
原亦尘站在廊下,月色落在他脸上。
他不知何时从房里出来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凤暮白身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藏下去的释然。
他抬起手,在脸侧轻轻一抹。
指尖捏住耳后的一小块皮肤,往外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缓缓撕下来,面具底下露出的是另一张脸——一张清俊而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薄,和那张温和谦逊的“沈清”截然不同。
面具下的皮肤比露在外面的部分白了许多,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的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暗的光。
顾星眠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系好,显然是听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的。
他看看原亦尘手里的面具,又看看原亦尘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怎么都看不明白。
“你——你是沈清?不是,你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颠覆了认知的困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亦尘看向他,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我不是沈清。”他说,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温和的腔调,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一点南疆口音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真正的沈清无事,被我安置在安全之处。借他身份,是不得已。”
他顿了顿,目光从顾星眠脸上移开,看向院中的众人,最后落在凤暮白身上。
“我来此,是为找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也没有说自己是暗影楼的杀手“无痕”。
更没有说南疆与朝廷的关系。
他只说该说的。
“柳家的案子,与南疆有关,与城主府也有关。”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噬心蛊是南疆秘蛊,能用它的人,在南疆地位不低。而能把这东西带进中原、用在柳家身上的,必定有人在本地接应。”
他看向凤暮白,目光坦然。
“城主府里,有他们的人。”
凤暮白盯着他,目光如刀。他的剑还没有归鞘,握剑的手指节节泛白,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在剑尖汇成一滴水珠,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你既然知道,”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为什么早不说?”
原亦尘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在查别的事。”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去,像是在看脚下的雨水,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也因为,那个用蛊的人……我认识。”
院中又是一阵沉默。
阿罗。
他认识阿罗。
十年前追着马车跑的那个孩子,那个瘦得像竹竿、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的孩子,如今已成了杀人不眨眼的蛊师。
他没有说出这层关系。可那一刻,他眼底闪过的复杂,顾星眠看见了。
雨还在下。
柳云莺的尸体已经被抬回了房里。
是顾星眠和客栈伙计一起抬的。他进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最后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凤暮白跪在床边,抱着她,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抱着她。
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得像是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下,一下,很轻,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中衣领口有一道口子,是刀刃划开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伤口不宽,却很深,是一刀致命的手法。血已经不怎么流了,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洇红了整片前襟。
她的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微微蜷曲着,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是血,也是她在最后那一刻拼命抓住的东西。她的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是挣扎的时候在墙上蹭的,表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床边的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抓痕,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槛。是她在最后那一刻,被人从床上拖下来,手指扣着地砖的缝隙,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地砖是青石的,硬得很,她的指甲劈了两片,碎甲落在地上,混在雨水和血水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凤暮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样抱着她。
洛书珩被人扶起来,靠在廊柱上。他看着凤暮白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起白天那个红衣女子,想起她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说“我叫柳云莺”时那一脸明媚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微微皱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她还那么年轻。
她还没成亲。
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可现在,她躺在那儿,再也不会笑了。
洛书珩垂下眼帘,指尖微微发颤。
苏墨辞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蹲下。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掌心是温热的,隔着头发贴在他的头顶上,带着一点雨水的气息和淡淡的皂角味。
洛书珩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清冷,平静,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阁主。”洛书珩开口,声音沙哑。
苏墨辞看着他。
洛书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和暗影楼有关,想说他害怕——害怕那些他想不起来的记忆里藏着什么,害怕他真的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害怕有一天他会辜负这份信任。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人在月光里静静望着他的模样。
心口那股闷堵的感觉,忽然被什么冲开了一道口子。
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苏墨辞也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洛书珩发顶移开,落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然后他在洛书珩身边坐下来,靠着廊柱,望着院中的雨幕。
两人就这样静静待着,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廊柱,在雨后的夜色里,谁也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凤暮白从房里出来了。
他的眼睛红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眶周围有一圈深深的红痕。
可他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那种平静不是释然,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走到院中,看着众人。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没有躲。他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消瘦的肩背轮廓。他的头发散着,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云莺没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可这事还没完。”
他看向原亦尘。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原亦尘沉默片刻。
“他叫阿罗。”他说,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南疆旁支出身,擅蛊术。他与我在南疆时相识,后来……”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我来了中原,便再没见过。”
“他为什么会来中原?”
“我不知道。”原亦尘摇头,语气很坦诚,“但他出现在这里,一定和柳家的案子有关。”
凤暮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向苏墨辞。
“苏阁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的人,我不问了。但下次见面,如果我发现他和这件事有关——”
苏墨辞打断他:“不会。”
凤暮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他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走回房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是插门闩的声音,木头的,很粗粝,“咔”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院中只剩下雨声。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洛书珩靠在廊柱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反复想着凤暮白最后那句话。
——你的人,我不问了。
他偏头看向苏墨辞。
那人坐在他身侧,望着雨幕,神色淡淡。雨水已经不怎么下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滴,从瓦檐上落下来,滴在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嗒”声。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清瘦,下颌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洛书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阁主。”
苏墨辞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您方才说……信我。”
苏墨辞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洛书珩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您……为什么信我?”
苏墨辞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眼里还有光。”
洛书珩愣住了。
这话他听过。三个月前,他醒来时,那人就是这样说的。
那时他没听懂。
现在……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那光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一直看得见。
雨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