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这人是被 ...
-
“这人是被勒死的。”顾星眠指着那具尸体,又开口,“和柳家不一样。难道不是同一拨人?”
他的声音在破败的庙宇中回荡,带着几分困惑。
尸体仰面朝天,颈间那道勒痕深得发紫,与柳家人身上那些红点截然不同。
苏墨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转身,往庙外走去。
洛书珩跟在他身后,走到庙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原亦尘还站在那几件南疆银饰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些银饰被整齐地摆在一块灰布上,有几串银链,还有一只宽约两指的银镯,镯身内侧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原亦尘的视线落在那只银镯上,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跟上了苏墨辞。
庙外,阳光正好。
深秋的日光斜斜地铺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带着几分温吞的暖意。
远处的山峦叠成一重重的青灰色,近处的枯草被晒得发白,风一过便沙沙作响。
苏墨辞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望着远处。
那棵槐树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
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几只干枯的手指。
树根从土里翻出来大半,虬结盘错,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负在身后,目光落极远方,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洛书珩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阁主,”他低声开口,“您怎么看?”
苏墨辞没有回答。
他依旧望着远方,神色淡淡,仿佛那具尸体和线索,都与他无关。
可洛书珩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从破庙回来,众人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去了城主府。
这是凤暮白的意思。
“破庙里那些南疆的东西,还有那几页烧了一半的文书,分明是指向南疆。可那具尸体……”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死法和柳家不一样。这事不对劲。”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柳云莺跟在他身侧,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城主府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走过一座石拱桥,便看见了一座气派的府邸。
这几条街巷与城东那些破旧逼仄的小巷截然不同。
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缝隙里填着细细的黄沙。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门面都装点得十分体面——有卖绸缎的,各色绫罗绸缎一匹匹地码在柜台上;有卖胭脂水粉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精巧的瓷盒;还有卖文房四宝的、卖古董字画的、卖南北干货的,林林总总。
街上人来人往,虽不算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石拱桥横跨在一条不宽的河上,河水浑浊,流速缓慢。
桥栏是用整块的青石雕成的,栏杆上刻着莲花和游鱼的纹样,因年代久了,棱角都被磨得圆润光滑。
桥那头便是城主府。
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钉帽上铸着兽首。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一人多高,一雄一雌,雄狮脚下踩着一只绣球,雌狮爪下抚着一只幼狮,鬃毛卷曲,根根分明。
石狮旁边站着两个衙役,手持长枪,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流霜城城主府”六个大字,笔力遒劲,烫金描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凤暮白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递了上去。
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凤”字。
衙役接过去看了看,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双手将令牌递还,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进了门。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秀,颌下蓄着短须,举止斯文,步履从容。他走到门前,拱手为礼,面带微笑。
“诸位可是凤熙宫的贵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有礼,“在下孙文柏,在城主府中做些文书差事。城主得知诸位大驾光临,本欲亲自相迎,奈何方才巡检司送来几份紧急公文,一时脱不开身,特命在下前来引路。诸位请随我来。”
他说着,侧身让开,右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众人随他进了大门。
门内是一道影壁,青砖砌成,壁上刻着一幅山水浮雕,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刀法细腻。
绕过影壁,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旁种着几株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浓绿的叶子和枝头几朵残败的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穿过垂花门,便到了前院。
院子方方正正,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两侧是厢房,门窗都敞着,能看见里面摆放的桌椅和书架。
正对面便是正厅,五间开间,飞檐翘角,脊上蹲着几只琉璃兽,在日光下闪着光。
孙文柏引着众人穿过院子,踏上正厅前的台阶。台阶是汉白玉的,三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门槛很高,足有半尺,孙文柏跨过去时微微提了提袍角,回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厅很大,陈设雅致。地面铺着青砖,砖缝细密,用石灰和糯米浆填过,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花鸟。
正中间那幅最大,是一幅《秋山晚翠图》,尺幅足有四尺整张,画的是深秋的山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用墨浓淡相宜。
落款处题着一行小字,写的是“仿北苑笔意,怀远闲笔”,旁边盖着一方朱文小印,印文是“江氏怀远”四字。
靠墙摆着一溜儿紫檀木的桌椅,椅背上雕着缠枝莲、西番莲之类的花样,刀法细腻,线条流畅。
椅子上的坐垫是宝蓝色的绸面,绣着折枝花卉,鼓鼓囊囊的,看着便十分舒适。
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黄菊,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显然是今早刚摘的。
那花瓶是龙泉窑的梅子青,釉色莹润,瓶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肩部浅浅地刻了两道弦纹。
菊花是本地品种,花头不大,花瓣细长,层层叠叠地攒在一起,颜色是那种淡淡的、接近米白的黄。
孙文柏请众人落座,又吩咐丫鬟上茶。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端着青瓷茶盏,恭敬地放在各人面前。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孙文柏在一旁陪坐,与众人说着些闲话。
他说话很有分寸,问了些路上的情况,又说了几句流霜城的风土人情,语气温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后厅传来脚步声。
孙文柏立刻站起身来,微微侧身,恭敬地垂手而立。
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从后厅走了出来。
是江怀远。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颌下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暗纹织着云鹤,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束着玉带。脚蹬皂靴,靴面乌黑锃亮,一尘不染。
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文人风雅,又有几分官场中人的圆滑世故。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客气而疏离。
“苏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江怀远拱手行礼,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先是落在苏墨辞身上,然后依次看过其他都人最后又回到了苏墨辞身上,“凤少主,柳姑娘,诸位,本官有礼了。”
他在主位落座,孙文柏在一旁的偏席坐下,取了纸笔,似是要做些记录。
江怀远端端正正地坐着,然后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
“诸位此来,是为柳家的案子吧?”他的语气很平常,抬眼看向凤暮白,目光平静,等着他回答。
凤暮白点头:“正是。”他顿了顿,“我们在城东破庙发现一具尸体,死法与柳家人不同。江城主可知此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怀远脸上,没有移开过。
江怀远神色不变,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知道。”他说,语气平淡,“那尸体三日前便被发现,巡检司报了上来,说是无名尸体,已按例送往义庄暂存。”
“送往义庄?”顾星眠一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他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成一小片水渍。他顾不上擦,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怀远,“我们刚从破庙回来,那尸体还在那儿啊。”
江怀远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这倒奇了。”他放下茶盏,沉吟道“本官记得清楚,三日前巡检司报上来,说破庙发现无名尸体一具,已按例送往义庄。怎么还在破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抬眼看向凤暮白时,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无奈。
凤暮白目光一凛:“江城主的意思是,那尸体本该在义庄?”
“本该如此。”江怀远点头,神色坦然,“无名尸体送义庄暂存,这是规矩。除非……”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有人中途动了手脚。”
厅中安静了一瞬。
顾星眠喃喃道,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可我们亲眼看见的,那尸体就在破庙里……”
江怀远摇了摇头,面露无奈之色。
“此事本官也不知情。”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或许是巡检司的人疏忽,忘了送?又或许是送去了,被人弄了出来?”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诸位也知道,这几日柳家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各路江湖人士都来了,人多眼杂,保不齐有人浑水摸鱼。”
他说“各路江湖人士”时,目光在苏墨辞和凤暮白身上各停了一瞬。
他看向凤暮白,语气郑重了几分:“凤少主,此事本官定会详查。那具尸体,本官会命人再去查看,若有消息,定会告知。”
凤暮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江城主,那李二呢?”
江怀远一愣:“李二?”
“就是那个死在破庙里的城主府杂役。”凤暮白道,“他的尸体,现在何处?”
江怀远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的时间里,厅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顾星眠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水已经凉了,他却忘了喝。洛书珩的目光从江怀远脸上移到凤暮白脸上,又移回来。
然后江怀远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川”。
“凤少主问得好。”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那李二,本官也一直在查。他三日前告假外出,说家里有事,结果第二日便发现死在了破庙里。死状……”他顿了顿,“与柳家人一般无二。”
“什么?”顾星眠霍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顾不上那些,瞪大了眼睛看着江怀远,“与柳家人一样?可我们看见的那具尸体,明明是被勒死的!”
他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激动。
江怀远看着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顾神医,”他说,语气温和,“你们看见的那具尸体,不是李二。李二的尸体,已经被送往义庄了。”
顾星眠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怀远。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破庙里的尸体不是李二,那李二在哪里?义庄?可他们刚从破庙回来,那具尸体明明就在那里,他亲眼看见的,那颈间深深的勒痕——那不是李二,那是谁?
凤暮白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又深了几分。他没有看顾星眠,而是盯着江怀远。
“江城主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破庙里有两具尸体?”
“不。”江怀远摇头,神色笃定,“破庙里只有一具尸体,就是你们看见的那具。李二的尸体,三日前就被发现,当时便送往了义庄。你们看见的那具,是另一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本官也不知道那具尸体是谁。”他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或许是个流浪汉,被人杀了弃尸?又或许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想混淆视听?”
他说“混淆视听”四个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苦笑。
厅中安静下来。
原亦尘站在一旁,目光微动。
从破庙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具尸体的位置。
他们进去的时候,尸体就躺在神像脚下,位置显眼得很。神像的基座有三尺来高,尸体就横在基座前面,头朝着庙门的方向,脚朝着神像,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跪拜着什么,却又被人从后面拽住,生生地拖倒在地。尸体的周围没有遮挡,没有覆盖,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如果真是三日前就被人发现,又被送去义庄,那它怎么会又出现在那里?
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放回去。
可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江怀远。
那人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半眯着。
可原亦尘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江怀远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场面话。
“本官已命巡检司加派人手,日夜巡查。柳家的案子,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诸位若有发现,也请及时告知,本官定当全力配合。”他说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今日公务缠身,不便久留。孙先生,替我送送诸位贵客。”
孙文柏应了一声,起身相送。
众人起身告辞。
走出城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乌云压得很低,一团一团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是要下雨的前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慌。
街上行人稀少,各家店铺开始收摊上门板。卖馄饨的摊子收了摊,炉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空担子往回走,竹签上还残留着几粒糖渣。几个孩子追着跑过,笑声清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地往人身上扑。
顾星眠走在最前面,他嘴里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这江怀远,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真话,可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凤暮白跟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的步伐很稳,与往常无异,但他身侧的柳云莺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柳云莺走在他身侧,脸色有些白。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凤暮白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给她一个支撑。
“累了?”他低声问。
柳云莺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沉默着往回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嗒嗒嗒嗒的。没有人说话,连顾星眠都闭上了嘴,只是闷着头走路。
洛书珩走在苏墨辞身侧,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苏墨辞望着前方,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步伐与来时一样,不急不缓。
可洛书珩知道,他一定在想什么。
因为方才在破庙里,他的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种审视——冷静的、专注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客栈的伙计给他们留了灯,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余香,混着灯油的烟气。
用过晚饭,各自回房。
洛书珩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息。
袖中那只陶罐沉甸甸的,贴着他的手臂。
他取出陶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罐身冰凉,通体漆黑,灯光照在上面,像照在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光被吞进去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蜷缩在罐身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了触罐身。冰冰凉凉的。那些纹路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笔地刻上去的。
他想起今天的事。
破庙里那具尸体,死法和柳家人不一样。可那些南疆风格的银饰,那几页烧了一半的文书,分明是指向南疆。
他想起那些银饰的纹不是中原常见的样式。
那几页文书上的字他也看了,虽然烧得只剩下一小半,但能看出不是汉字,笔画繁复,结构紧凑。
还有江怀远说的话——那具尸体本该在义庄。
本该在义庄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破庙?
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放回去。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的盖子。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义庄,周仝点数的时候,说柳家“少了一具尸体”。少的那具,是柳四。
可如果……不是少了一具,而是多了一具呢?
他心头一跳。
多了一具陌生的尸体,少了一具本该在的人——那多出来的那具,是谁?
他忽然想起李二。
那个死在破庙里的“城主府杂役”。
如果那具破庙里的尸体不是李二,如果真正的李二现在正躺在义庄里,穿着柳四的衣裳呢?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的一声接上了,那些散乱的、毫无关联的碎片,忽然之间拼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模糊的、让人心惊的画面。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可他不知道对不对。
他垂下眼帘,将陶罐收回袖中。
窗外,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敲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起初是稀疏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嗒嗒嗒嗒的,连成一片。雨水顺着瓦楞淌下来,在屋檐下挂起了一道道水帘。
夜深了。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沙沙作响。白天的喧嚣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大堂里的灯已经灭了,伙计也睡了,整座客栈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蜷缩在黑暗里。
洛书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袖中那只陶罐,被他压在枕头底下,隔着一层棉枕,依旧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他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床帐。
脑海里闪过白天的一幕幕——破庙里的尸体,那几页烧了一半的文书,江怀远滴水不漏的应对,还有那句“那尸体本该在义庄”。
还有原亦尘。
那个人看着南疆银饰时,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认识那些东西。
洛书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像一潭被搅浑的水,等着泥沙慢慢沉淀。可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看似平静,却一直在涌动。
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跟他自己有关。
他想起自己那些破碎的记忆——漆黑的甬道,冰冷的石室,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身影。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不记得那些人是谁,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洛书珩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响动极轻,轻得像风吹过窗棂。
不是风。是脚步声。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走到窗边,没有碰窗户,只是从窗缝里往外看。
雨夜里,几道黑影正从客栈的围墙上翻下来。
一共五个人,穿着夜行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光。
为首那人在院中稍作停顿,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衣料往下淌。他打了个手势,五人很快分了开来。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个往北,一个留在院中。
洛书珩目光一凛,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短刀。
他正要推窗出去,隔壁忽然传来开门声。
那声音极轻——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可在这样的深夜里,那声音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紧接着,是苏墨辞的声音,淡淡的,只有两个字:
“来了。”
洛书珩一愣。
下一瞬,他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