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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三日清晨 ...

  •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书珩便醒了。

      流霜城的深秋,天亮得晚,卯时已过,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叫着,声音清脆,倒给这寂静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帐看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

      自从来了流霜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些尸体,那些红点,还有那只藏在他枕头底下的陶罐——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让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但已经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动静——店小二在打扫前厅,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有人在院子里打水,水桶落在井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院子里的几株芭蕉叶已经枯黄,耷拉着脑袋,叶面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天空是浅浅的灰蓝色,几缕薄云散漫地飘着,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一线暖色。

      他趴在窗台上,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发了一会儿呆。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苏远在院子里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洛书珩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去洗漱。

      等他收拾好下楼时,前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凤暮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却落在对面。柳云莺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吃着一碗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乌发只用一根白绸带松松系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白玉兰。

      凤暮白看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柳云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她问。

      凤暮白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没看什么。”

      柳云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凤暮白,”她放下勺子,托着腮看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凤暮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

      柳云莺笑得更欢了:“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凤暮白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没有。”他说。

      柳云莺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什么?没有红?还是没说谎?”

      凤暮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白衣。

      然后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吃饭。”他说。

      柳云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粥。

      可她那嘴角,分明翘得高高的。

      洛书珩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收回视线,往厅中走去。

      刚迈出两步,便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苏墨辞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盏茶,手里拿着一卷书。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墨发以玉冠束得齐整,衬得眉眼愈发清冷。晨光从窗棂斜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洛书珩脚步一顿。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维持着那副乖巧的模样,一步一步走过去,在苏墨辞对面的位置坐下。

      “阁主。”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刚起床的沙哑。

      苏墨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再说话,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书。

      洛书珩坐在对面,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柳云莺和凤暮白还在窗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柳云莺时不时瞪凤暮白一眼,凤暮白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收回视线,落在苏墨辞身上。

      那人垂眸看书,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晨光在他眉眼间流转,将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就在这时,店小二又从后厨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客官,有您的信。”他把信递给苏墨辞,“一早有人塞在门缝里的,没留名儿。”

      苏墨辞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顾星眠正好从楼上下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困死了”。他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伸手去抓包子。

      “什么信?”他一边啃包子一边问。

      苏墨辞把信递给他。

      顾星眠接过,念出声来:“城东破庙有重要线索,关乎柳家灭门案。知情人。”

      他抬起头,眉头微皱:“知情人?谁这么好心,主动送线索上门?”

      凤暮白走过来,接过信看了看,又递还给苏墨辞:“字迹很生,不像练过字的。要么是故意写成这样,要么是找人代笔。”

      柳云莺站起身,走到桌边。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去吗?”她问。

      苏墨辞没有回答,只是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去。”

      城东破庙离客栈不远,两炷香便到了。

      说是破庙,其实早就没了庙的样子。

      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土地庙,坐落在城东一片荒凉的土坡上。四周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踩上去沙沙作响,没膝深的草丛里时不时窜出一两只野兔,惊起一片飞鸟。

      庙的屋顶塌了一大半,剩下的那半也摇摇欲坠,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和枯草。土墙歪斜着,墙上裂了几道大缝,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空间。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里瑟瑟抖动。

      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是张开的巨口,等着什么人走进去。

      庙前停着一辆破板车,车轮歪在一边,车板上的木板已经朽烂,显然是被遗弃在此很久了。

      凤暮白抬手拦住柳云莺,率先踏入庙中。

      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正中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堪,缺了半边脸,剩下的半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那只独眼半睁半闭,嘴角似笑非笑,像是在嘲笑什么。

      神像脚下,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睡着的虾米。他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好几处都打了补丁,脚上的鞋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乌黑的脚趾。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泥土和枯草,看不清脸。

      顾星眠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

      他先看了看尸体的姿势,又伸手探了探尸身的温度。

      “死了有三四天了。”他说,声音沉了下来,“尸体已经僵硬,但还没有开始腐烂,这个天气,三四天差不多。”

      他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眼珠浑浊,瞳孔散大。他又捏开下颌瞧了口鼻,最后解开尸体的衣领,露出脖颈。

      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那勒痕呈紫黑色,深深陷入皮肉里,勒痕周围的皮肤有细密的皱褶,是绳索勒紧时留下的痕迹。

      “勒死的。”顾星眠抬起头,看向众人,“死因是勒死,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和柳家的死状不一样。”

      柳云莺站在庙门口,看着那具尸体,眉头紧锁。

      凤暮白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过去。”

      柳云莺摇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她在那具尸体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约莫三十来岁,嘴边有青色的胡茬,额角有一道旧疤,已经愈合多年。

      “这人是谁?”她问。

      没人能回答。

      顾星眠继续检查尸体。他把尸体翻过来,检查背部,又检查四肢。尸体的手引起了注意——那是一双手,手指修长,皮肤细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子,没有伤痕。

      “不对。”他皱起眉头,“这手不对。”

      凤暮白蹲下身,凑近看了看。

      “确实不对。”他说,“这双手细皮嫩肉的,不是干粗活的手。流浪汉天天风餐露宿,怎么可能有这种手?”

      顾星眠又把尸体的脚翻出来看。脚上确实有茧,是走路磨出来的,可那茧的位置和厚度,也不像是常年流浪的人该有的。

      “这人……”他沉吟着,“不是流浪汉。”

      洛书珩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又很快移开。

      他在庙中慢慢走动,四处查看。

      庙里破败不堪,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几件破旧的衣裳,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还有一块发黑的干饼。都是流浪汉常用的东西。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东西不对劲。

      神像的底座旁边,散落着几件银饰。有手镯,有耳环,还有一串项链,都是南疆风格的款式——银质,雕着繁复的花纹,镶嵌着暗红色的玛瑙。这些银饰虽然旧了,但做工精细,绝不是流浪汉能有的东西。

      银饰旁边,还有一个空了的酒囊。酒囊是皮制的,上面也刻着南疆风格的纹样。

      再旁边,是几页烧了一半的文书。

      洛书珩蹲下身,捡起那几页纸。

      纸已经烧得只剩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一碰就往下掉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对着光看。

      纸上只有零星几个字还能辨认——“柳”“货”“南”“江”。

      其他字都烧没了。

      他把纸递给苏墨辞。

      苏墨辞接过,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顾星眠凑过来看,嘴里嘀咕着:“柳?货?南?江?这什么玩意儿?柳家的货?南疆?江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凤暮白:“城主是不是姓江?”

      凤暮白点头:“江怀远,流霜城城主,在任十余年。”

      顾星眠挠了挠头:“所以这意思是……柳家的案子跟城主府有关?跟南疆有关?”

      没有人回答他。

      原亦尘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常,只是目光落在那几件南疆银饰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顾星眠注意到了。

      他看了原亦尘一眼,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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