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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从客栈到柳 ...

  •   从客栈到柳宅,不过两炷香的脚程。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可越是接近柳宅,洛书珩便越觉得那股暖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冷——不是天气的冷,而是某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本能想要退避的气息。

      柳宅到了。

      那是城北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朱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在风中微微颤动。门口站着四个衙役,手持长枪,面色肃然。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柳府”两个大字,金字已有些斑驳,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凤暮白上前,递上凤熙宫的令牌。衙役验过,恭敬地侧身让开,其中一人上前撕开封条,推开大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云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凤暮白跟在她身侧,一步之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注意着她每一丝的变化。

      洛书珩跟在后面,踏入院中。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正中是一株老槐树,枝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落叶铺了满地,无人打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正对着大门的是待客的前厅,门敞开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什么。两侧是抄手游廊,通往后面的院落。

      整个宅子安静极了。

      安静得近乎死寂。

      柳云莺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棵树,每一块砖,每一扇门,她都熟悉至极。可此刻站在这里,她却觉得陌生。

      那些人,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先从正厅开始吧。”她开口,声音很稳,“出事那天,柳家所有人都在府中。凶手若是从正门进来的,正厅应该会留下痕迹。”

      顾星眠点点头,大步往正厅走去。苏远跟在他身后。

      洛书珩正要跟上,余光瞥见苏墨辞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院角那株老槐树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可洛书珩注意到了。

      他顺着苏墨辞的视线看去,只见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位置约莫一人高。再往上看,有一根枝丫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不像被风吹断的。

      他收回视线,没有吭声。

      正厅里,顾星眠已经开始查看。

      厅中陈设简单,正对门是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是些洛书珩不熟悉的名字。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积着灰尘,有几处脚印杂乱。

      “这里没什么异常。”顾星眠蹲在地上,举着油灯照了照那些脚印,“这些都是衙役和仵作留下的,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如果那些蛊虫真的是被人放在这里的,那会放在哪儿?总不能是挨个儿塞进耳朵里吧?”

      柳云莺站在门边,闻言沉默片刻,道:“柳家上下四十七口人,分散在各个院落。如果是挨个儿放的,凶手得在府里待上一整夜。可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人听到动静。”

      “那就是蛊虫自己动的。”顾星眠接口道,“噬心蛊的幼虫极小,可以藏在任何地方。食物里,水里,甚至……空气里。只要人靠近,它们就会钻入耳道。”

      凤暮白眉头紧锁:“藏在空气里?”

      “不是藏在空气里,是藏在某种载体里。”顾星眠解释道,“比如香炉里的香灰,或者……某种气味。幼虫被气味吸引,钻入人的身体。这是南疆蛊术里常见的手法。”

      原亦尘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面色平静如常。

      顾星眠说完,忽然转头看向他。

      “沈医师,你怎么看?”

      原亦尘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思索神色。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顾神医说得有理。若是蛊虫自行钻入,那藏匿的地点,必定是人多聚集之处。比如……”他顿了顿,“饭堂,或是水井。”

      柳云莺眼睛一亮。

      “饭堂在后院。”她转身往外走,“我带你们去。”

      一行人穿过游廊,往内院走去。

      游廊两侧是几个小院落,门都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洛书珩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屋内的陈设——床榻、桌椅、衣柜,都还在原处,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饭堂在内院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屋子,能容纳数十人同时用餐。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还摆着碗筷,落满了灰。

      顾星眠走进去,四处查看。他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灰尘,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什么异常。”他站起身,摇了摇头,“如果蛊虫藏在这里,应该会留下痕迹。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柳云莺站在门边,目光扫过那些碗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出事那天,晚饭是大家一起吃的。”

      凤暮白看向她。

      “我记得。”柳云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那天下午我出门前,还去饭堂看过。厨房的李婶在准备晚饭,她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在外面住了一夜。第二日回来时……他们就已经……”

      她没有说完。

      凤暮白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不是你的错。”他说。

      柳云莺摇摇头,挣开他的手,往屋里走了一步。

      “所以如果蛊虫是藏在饭里的,那所有人都会中招。”她蹲下身,去看那些碗筷,“可问题是,如果藏在饭里,为什么我父亲他们会毫无察觉?那些蛊虫……”

      她说不下去了。

      顾星眠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柳姑娘,你别看了。”他的声音难得温和了几分,“这些事让我们来查。你……”

      “我要看。”柳云莺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依旧很亮,“这是我柳家的事。我要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亲手找到那个凶手。”

      顾星眠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他站起身,“那你跟着,别乱碰东西。”

      柳云莺“嗯”了一声。

      洛书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动。

      他偏头看了苏墨辞一眼。

      那人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某处,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洛书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饭堂东侧的一间小屋,门窗紧闭,瞧着像是柴房或者库房之类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没有吭声。

      顾星眠在饭堂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招呼众人往后院去。

      后院是柳家主人居住的地方。正房三间,两侧厢房若干,围成一个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芭蕉,阔大的叶片已经枯黄,耷拉着,在风中瑟瑟发抖。

      柳云莺走到正房门前,站住了。

      那是她父母的房间。

      她抬起手,想去推门,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

      凤暮白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替她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头昏暗的内室。

      柳云莺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洛书珩跟在后面,踏入房中。

      房间很大,陈设雅致。靠墙是一张雕花大床,床帐垂落,看不清里头。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有文房四宝,还有几本摊开的书。角落里立着衣柜,柜门紧闭。

      一切都很整齐。

      整齐得不像是发生过命案的地方。

      顾星眠走到床边,掀开床帐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蹲下身,查看床底,又站起身,检查衣柜。

      “什么都没有。”他皱眉,“这里太干净了。就算蛊虫不是从这里放的,也该有些痕迹才对。可这里……”他顿了顿,“干净得像是被人打扫过。”

      凤暮白目光一凛:“被人打扫过?”

      “只是猜测。”顾星眠摇头,“但也有可能是柳家本来就这样整洁。大户人家嘛,讲究这些。”

      柳云莺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书。

      她伸手,轻轻抚过一本《南疆风物志》。

      “我父亲……”她的声音低低的,“他喜欢看这些。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他都感兴趣。”

      凤暮白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本书。

      “南疆?”他眉头微动。

      柳云莺点点头,翻开书页。书里夹着几张纸,是她父亲手写的笔记,记录着南疆的一些风俗习惯、物产气候。

      “他打算明年去南疆走一趟。”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没亲眼看过那些地方,想去看看。”

      凤暮白沉默片刻,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柳云莺没有挣开。

      洛书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那本《南疆风物志》上,微微停顿。

      南疆。

      又是南疆。

      他想起昨夜原亦尘微微的手指,想起那人平静的面容。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点思索。

      顾星眠在正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便去了两侧厢房。洛书珩跟了出去,在院中慢慢走着。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芭蕉树下,石阶缝隙,水缸边缘。那些地方都可能藏匿东西,可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走到水缸边,往里看了一眼。

      水已经干了,缸底积着一层淤泥,还有几片枯叶。他伸手,轻轻拨了拨那层淤泥,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水缸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痕迹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位置约莫半人高。

      他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痕迹不止一道,而是好几道,长短不一,方向杂乱。像是……有人曾在这里蹲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水缸外侧反复刮擦。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指尖沾上一点极细的粉末。

      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细得像灰。

      他捻了捻,凑到鼻端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

      “阿珩?”

      顾星眠的声音忽然响起。洛书珩回头,只见顾星眠正站在不远处,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你蹲那儿干嘛呢?水缸里有宝贝?”

      洛书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有。”他说,“就是随便看看。”

      顾星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水缸,又看了看他,狐疑地皱眉。

      “你刚才那表情,可不像是随便看看。”

      洛书珩眨了眨眼,露出那副惯用的乖巧神情。

      “真的只是随便看看。”他说,“顾神医查完了?”

      顾星眠盯着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查完了,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后颈,“这案子真是邪门。四十七口人,死得干干净净,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洛书珩没有接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还在,细细的,像灰。

      他没有告诉顾星眠。

      一行人从后院出来,在院中汇合。

      顾星眠把各处查看的结果说了一遍,末了摊手:“什么都没有。这柳宅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苏墨辞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洛书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仿佛这些事都与他无关。可洛书珩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株老槐树上停过一瞬,也向饭堂东侧那间小屋掠过。

      他知道什么?

      洛书珩垂下眼帘,没有问。

      柳云莺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忽然开口:

      “我去问问街坊邻居。”

      凤暮白看向她:“我陪你去。”

      柳云莺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顾星眠跟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苏墨辞。

      “你呢?不一起去?”

      苏墨辞淡淡道:“不必。”

      顾星眠耸耸肩,跟了上去。

      院中只剩苏墨辞和洛书珩两人。

      洛书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人。

      苏墨辞立在老槐树下,微微仰头,望着那根断了的枝丫。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在他身上,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向洛书珩。

      “过来。”

      洛书珩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苏墨辞抬手,指向树干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看见了?”

      洛书珩点头。

      “什么时候看见的?”

      洛书珩顿了顿,老老实实道:“进门的时候。”

      苏墨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洛书珩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只是……不确定是什么,所以没说。”

      苏墨辞“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那边。”他抬手指向饭堂东侧那间小屋,“去看看。”

      洛书珩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往那间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里头堆满了杂物——柴火、破旧的桌椅、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

      洛书珩走进去,四处查看。

      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间普通的柴房。他翻看了那些瓶瓶罐罐,都是些寻常物件,没有异常。

      他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有一块地砖,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一些。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敲了敲。

      声音空洞。

      他心跳快了一拍,用力撬开那块地砖。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

      陶罐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封着口。

      洛书珩伸手,将陶罐拿出来。

      罐身冰凉,入手沉甸甸的。他凑近看了看,罐身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符号。

      他正要打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珩?”

      是顾星眠的声音。

      洛书珩动作一顿,将陶罐藏进袖中,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顾星眠探头进来,看见他站在墙角,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

      “随便看看。”洛书珩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都没发现。”

      顾星眠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

      “你手里藏了什么?”

      洛书珩眨了眨眼,露出那副无辜的表情。

      “没有啊。”

      顾星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他转身往外走,“出来吧,柳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洛书珩跟在他身后,走出小屋。

      袖中那只陶罐,沉甸甸的,贴着他的手臂。

      前院,柳云莺和凤暮白已经回来了。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街坊邻居——一个卖菜的老妇,一个挑担的货郎,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瞧着像是附近的住户。

      柳云莺正在问他们话。

      “出事前那几天,你们有没有在柳家附近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卖菜的老妇摇摇头:“没有没有,柳家一向安分,从不惹事。老身在这儿卖了二十年菜,从没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挑担的货郎也摇头:“那几天我一直在东城那边转悠,没来过这边。”

      白发老者捋着胡须,想了想,道:“老朽倒是见过一个生面孔。”

      柳云莺眼睛一亮:“什么样的人?”

      老者回忆着:“是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像个读书人。那日在柳家门外站了许久,老朽还以为是来拜访的客人,可也没见他敲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出事前三四天吧。”

      柳云莺追问:“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老者摇头:“老朽年纪大了,记不太清。只记得那人……好像背着一个箱子,像是书箱,又像是药箱。”

      原亦尘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目光微动。

      顾星眠眼睛一亮:“药箱?会不会是大夫?”

      “也有可能。”老者点头,“老朽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医馆的大夫来给柳家瞧病的,可也没见进去,就走了。”

      柳云莺又问了几句,可老者再想不起别的了。

      她谢过几位街坊,转身看向众人。

      “就这些了。”她说,“一个背着箱子的年轻人,在柳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

      凤暮白眉头微皱:“时间太模糊了,特征也太模糊。这种人在街上一天能遇见十几个。”

      柳云莺叹了口气,点点头。

      顾星眠挠了挠头,嘀咕道:“看来这条路也走不通。”

      洛书珩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想起袖中那只陶罐,想起水缸外侧那些奇怪的划痕,想起苏墨辞让他去看的那间小屋。

      凶手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

      他们把蛊虫藏在这里,等着柳家的人一个个死去。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点复杂的情绪。

      苏墨辞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洛书珩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苏墨辞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回去。”他说。

      顾星眠愣了一下:“这就回去了?还没查完呢。”

      “查完了。”苏墨辞头也不回,“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顾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柳云莺,又看了看凤暮白,最后耸了耸肩。

      “行吧,您是阁主,您说了算。”

      一行人往外走去。

      洛书珩跟在最后,袖中那只陶罐沉甸甸的。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寂静的宅院。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落叶铺了满地,一片萧瑟。

      他收回视线,迈出门槛。

      门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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