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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从云栖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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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栖客栈到义庄,不过两炷香的脚程。
一行人在暮色中穿行过流霜城的长街。秋深了,天黑得早,街道两旁的店铺已陆续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火。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柳云莺走在最前面,红衣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凤暮白紧跟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不远不近,却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凤暮白,你能不能走快点儿?”柳云莺忽然回头,瞪了他一眼,“磨磨蹭蹭的,像个小脚太太。”
凤暮白唇角勾起一抹笑:“我怕走快了,某些人跟不上。”
“我?”柳云莺指了指自己“我三岁开始练轻功,十岁就能追上我家后院那只野猫,你说我跟不上?”
“野猫是野猫,我是我。”
“你——”柳云莺语塞,狠狠剜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凤暮白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身旁,苏墨辞步履从容,白衣在暮色里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义庄到了。
那是城西一座偏僻的院落,四周围着高高的青砖墙,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晚风里瑟瑟抖动。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烛火在灯笼里摇曳,将“义庄”两字照得忽明忽暗。
守庄的老者早已得了吩咐,开了门,提着盏油灯在前头引路。他佝偻着背,走得很慢,油灯的光晕晃晃悠悠的,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
“几位随我来。”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柳家四十七口,都停在后头的大厅里。”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株落尽了叶的老槐树,一座高大的厅堂出现在眼前。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什么。
老者上前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香料、石灰与某种难以言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他侧身让开,举起油灯往里照了照:“就是这儿了。几位……请便。”
顾星眠第一个跨进门去。
“嚯。”他在门边站定,环顾四周,吹了声口哨,“四十七口人,挺壮观的。”
洛书珩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
大厅极宽敞,约莫有三丈见方。四十七口棺材整整齐齐排列着,棺盖都已打开,露出里头躺着的人。男女老少皆有,最年长的须发皆白,最年幼的还裹着襁褓。他们静静躺在那里,面色安详,神态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那种“睡着”的感觉,却比任何狰狞的死状更让人心悸。
洛书珩的目光从那婴孩脸上掠过,心头莫名紧了紧。他移开视线,开始在厅中打量。
厅内不止他们一行人。角落里有几个人影,瞧着像是义庄的杂役,正蹲在地上烧着什么,青烟袅袅。还有两个穿着官服模样的人站在一旁,正低声说着什么,瞧见他们进来,便住了口。
“这两位是城主府派来的仵作。”老者抬手指了指,“这几日一直在这儿守着。”
那两个仵作上前拱手,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沉稳;少的二十出头,瞧着有些紧张,目光总往那些棺材上瞟。
“在下周仝,在流霜城做了三十年仵作。”老的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这是小徒阿贵。诸位若有疑问,尽可问老朽。”
顾星眠已经撸起袖子,大步走到最近的一具棺材前。他俯身查看那具尸体——是个中年男子,面容端正,穿着一身靛蓝长袍,瞧着像是柳家的账房先生之类的人物。
“顾神医,您尽管查。”柳云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中透着一丝沙哑,“我也想看看,我柳家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星眠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下颌瞧了口鼻,最后按了按尸身的几处关节。
“确实没有外伤。”他直起身,眉头微皱,“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舌苔正常,眼白清明,指甲也没有发青发紫。这人死得……”他顿了顿,“干净极了。”
凤暮白走到柳云莺身侧,低声道:“去那边坐着等?站着累。”
柳云莺摇头:“我不累。”
“不累也坐着。”凤暮白抬手按了按她的肩,“查这些得花不少时辰,你站这儿也是干着急。”
柳云莺瞪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洛书珩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移开视线,开始在厅中慢慢走动。
他的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掠过,老人,孩童,丫鬟,婆子。每一张脸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死了,倒像是被什么定住了魂魄。
“这真是……”他听见那个仵作阿贵低声嘀咕,“跟睡着了一样,怎么查嘛。”
老师傅周仝没吭声,只是蹲在一具尸体旁,举着盏油灯细细地看着。
顾星眠已经查到了第三具。他动作很快,一具接一具,翻眼皮,看口鼻,按脉搏,一气呵成。可每查完一具,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怪了。”他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真的一点点痕迹都没有。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这些人……”他顿了顿,“就像是忽然之间断了气。”
凤暮白站在柳云莺身侧,闻言眉头紧锁:“那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顾星眠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神仙,看一眼就知道死因。得慢慢查。”
他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人回头看去。
一个身着素色棉布长衫的年轻人正迈步进来,背着个药箱,面容温和,神态谦卑。他看见厅中众人,微微怔了怔,随即拱手道:
“在下江南回春堂沈清,应凤熙宫之邀前来协助查案。诸位……又见面了。”
他的目光在顾星眠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落在那些棺材上。
洛书珩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在那个“沈清”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
原亦尘走进厅中,目光扫过那四十七口棺材,神色如常。他将药箱放在一旁,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开始查看。
顾星眠瞥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低头查他的。
一时间,厅中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和几人走动时衣袂的窸窣声。
洛书珩在厅中慢慢走着,一具一具看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走,下意识地看。那些平静的面孔从他眼前一一掠过,他记下了他们的年纪、衣着、神态,在心里默默排着序。
走到第十三具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着身半旧的青色比甲,发髻梳得齐整,手上还有茧子——是个丫鬟。她躺在那里,面色与其他尸体一样平静安详。
可洛书珩的目光落在她耳后,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红点,约莫针尖大小,颜色却异常鲜艳,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顾神医。”他开口。
顾星眠闻声抬头:“怎么?”
“这里。”
顾星眠几步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睛忽然一亮。他俯下身,凑近了细看,举着油灯照了又照。
“果然有!”他直起身,声音里透着兴奋,“我就说嘛,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有!”他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来看,这里有个红点。”
几人围了过来。
柳云莺站起身,走到近前,弯下腰去看那红点。她看了片刻,眉头微蹙:“这是什么?针眼?”
“不像。”顾星眠摇头,“针眼会有淤血,这个红点太干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叮过。”
凤暮白站在柳云莺身侧,目光落在那红点上,沉默片刻,道:“所有人都有?”
“不知道。”顾星眠转身去看旁边那具尸体,果然也在耳后找到了同样的红点。他一连查看了七八具,每一具都有。
“所有人。”他直起身,下了结论。
原亦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红点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可如果有人此刻正盯着他,就会发现,那平静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顾星眠正看向他。
那目光随意得很,只是往这边扫了一眼。可就在那一瞬间,原亦尘眼底那还丝震惊,被他捕捉到了。
快得像错觉。
可顾星眠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继续查看下一具尸体。
嘴里还念叨着:“这红点到底是什么东西?虫子咬的?可虫子咬怎么会死人……”
原亦尘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南疆噬心蛊。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南疆的秘蛊,幼虫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见。它们通过耳道钻入人体,寄生于脑内,啃噬宿主的意识,直至宿主彻底失去生命迹象。整个过程毫无痛苦,宿主会在睡梦中悄然死去,尸身没有任何外伤。
这是从不外传的秘术。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沈清该有的温和与困惑。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开始查看,动作与寻常医者无异。
周仝蹲在一具尸体旁,举着油灯仔细查看那红点。他看了许久,忽然“咦”了一声。
“师父?”阿贵凑过来,“怎么了?”
周仝没答话,只是站起身,开始在厅中慢慢走动。他一具一具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着什么。
凤暮白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皱:“周老先生,有何发现?”
周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完了整排棺材,又走回来,从第一具重新数起。阿贵跟在他身后,满脸困惑,却不敢多问。
终于,周仝在最后一具棺材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
“周老先生?”柳云莺站起身,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到底怎么了?”
周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柳姑娘,这四十七具尸体……老朽这几日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每一张脸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今日老朽才发现,这里头,少了一个人。”
柳云莺愣住了。
凤暮白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向周仝:“少了谁?”
“柳家的一个仆从。”周仝缓缓道,“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大伙儿都叫他柳四。他额角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候干活伤的,老朽记得清清楚楚。”他指了指某一具棺材,“那本该是他的位置,可现在躺着的,不是他。”
厅中安静了一瞬。
“那躺着的,是谁?”凤暮白追问。
周仝摇头:“老朽不知。老朽也是方才点数时才发现不对。这几日来的人太多,各门各派都来查看,老朽以为……以为是自己记岔了。可老朽做了三十年仵作,记人记脸,从不出错。”
他看向柳云莺,眼中带着几分愧色:“柳姑娘,老朽失职,请姑娘责罚。”
柳云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周老先生不必自责。”她开口,声音平静,“这事儿不怪您。有人要瞒天过海,自然有他们的手段。”
她转头看向凤暮白,那双眼睛仍旧很亮:“凤暮白,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凤暮白看着她。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张扬与傲气,与方才的沉稳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他慢悠悠地开口,“有人要瞒,有人要藏,还有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十七口棺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那咱们怎么办?”柳云莺问。
凤暮白挑眉:“怎么办?当然是掀了这棋盘。”
柳云莺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洛书珩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凤暮白扶在柳云莺手臂上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身旁。
苏墨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那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厅中那些棺材上,神色依旧淡淡的。
可洛书珩知道,他一直在。
顾星眠正蹲在那具尸体旁,仔细查看那红点。他看了许久,忽然抬头,看向原亦尘。
“沈医师。”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很,“你方才看那些红点的时候,表情好像有点不对?”
原亦尘抬起头,面上尽是困惑:“什么?”
“我说,”顾星眠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方才看那些红点的时候,表情好像很惊讶。怎么,你见过这个?”
原亦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没有见过。只是觉得……这红点实在太不起眼,若不是顾神医心细,轻易便错过了。”
顾星眠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一笑。
“那是。”他收回目光,继续查看那红点,“我这双眼睛,毒着呢。”
原亦尘垂下眼帘,继续查看手边的尸体。
他的动作与寻常医者无异,可如果有人凑近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顾星眠没有看他。
可洛书珩看见了他的手。
他站在角落里,静静看着那个“沈清”微微发颤的指尖,又看了看顾星眠浑然不觉的背影,最后收回视线,落在苏墨辞身上。
那人依旧望着那些棺材,侧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可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动了动。
洛书珩眨了眨眼,再看时,那一点弧度已经消失了。
窗外,夜色如墨。
义庄的大厅里,四十七口棺材静静排列着,四十七张平静的面孔沉睡在昏黄的灯光下。
周仝又开始点数了,这一次他数得很慢,一具一具,一个一个,嘴里念念有词。阿贵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凤暮白扶着柳云莺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些棺材,谁也没有说话。
顾星眠蹲在地上,拿着油灯,一具一具地查看那些红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
原亦尘站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表情。
苏墨辞立在原处,白衣如雪,身姿清挺,仿佛一株静立在夜色中的青竹。
洛书珩站在他身侧,不近,不远,正好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