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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从义庄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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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义庄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是要下雨的前兆。几人站在义庄门口,凤暮白神色凝重,沉默良久,才开口:
“苏阁主,您怎么看?”
苏墨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眸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片刻后,道:“柳家近日,可曾与南疆有过往来?”
凤暮白一怔。
柳云莺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她想了想,道:“柳家与南疆……确实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每年都会送一批货物过去,多是丝绸瓷器之类,算不得什么要紧。”
“最近一批,何时送出的?”
柳云莺脸色微变。
“……半月前。”她的声音沉下去,“那批货物送到南疆后没过几日,柳家便……”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苏墨辞没有再问。
顾星眠皱着眉,嘀咕道:“这批货有什么蹊跷?是惹到了什么人,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没有人能回答他。
细雨开始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很快便密了起来。秋雨带着凉意,打在脸上,沁出丝丝寒意。
苏远早已备好了伞,撑着伞小跑过来。顾星眠一把接过,撑开,嘴上还不忘念叨:“总算有点人干的事了。”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洛书珩正慢吞吞地往外走,细雨落在他发顶、肩头,他浑然不觉,丝毫没有撑伞的意思。
“阿珩?”顾星眠喊他,“伞呢?淋雨回去?”
洛书珩回头看他一眼,懒洋洋道:“懒得打。几步路而已。”
他说着,继续往前走。
雨又密了几分,落在他乌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浑然不觉,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顾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苏墨辞动了。
那人从苏远手中接过另一把伞,撑开,几步走到洛书珩身旁。伞面倾斜,稳稳罩在洛书珩头顶。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洛书珩愣了一下,偏头看向苏墨辞。
那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神色淡淡,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伞面,分明是朝他的方向倾斜着,苏墨辞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洇湿了一片。
“……阁主。”洛书珩开口。
“走吧。”苏墨辞只说了一个字。
洛书珩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他跟上去,走在苏墨辞身侧。伞面不大,两个人并肩而行,难免挤了些。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一步一步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雨水从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身后,柳云莺的目光落在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上,微微挑了挑眉。
她偏头看了凤暮白一眼。凤暮白正低头给她撑伞,伞面稳稳罩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也洇湿了。她眨了眨眼,小声道:“苏阁主……对那个少年,好像不太一样?”
凤暮白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别多事。”
柳云莺抿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想起方才在义庄里,苏墨辞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可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那个叫“晏影”的少年身上落。
那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那是看进心里去的眼神。
她收回目光,轻轻扯了扯凤暮白的袖子。凤暮白低头看她,她便冲他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
凤暮白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纵容。
雨还在下,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往前走。
而更后面,顾星眠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道人影先后消失在雨幕里,半天没动。
苏远收了伞,小跑着追上去。路过顾星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顾神医?”他小心翼翼地问。
顾星眠深吸一口气。
“苏远。”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属下在。”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您之前说过很多话,属下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一句?”
顾星眠转过头来,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我说,他图什么?图阿珩会替他掖被角吗?”
苏远沉默了。
顾星眠收回目光,看着那两道人影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知道了。”他喃喃道,“他不图阿珩替他掖被角。他图的是……替阿珩撑伞。”
苏远不敢说话。
顾星眠又叹了口气,撑起伞,慢慢跟了上去。
回到云栖客栈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后院廊下挂着一排灯笼,昏黄的光晕被雨雾晕开,朦朦胧胧的,像笼着一层轻纱。
洛书珩在门口站定,低头看自己的衣裳。肩头虽被伞遮着,可衣摆和鞋袜还是湿了,洇出深色的水渍。他正想回房换衣裳,却听身后传来苏远的声音:
“主上,晚膳备好了,在偏厅。”
苏墨辞“嗯”了一声,抬步往里走。
走出两步,他顿住。
“跟上。”他头也不回。
洛书珩眨了眨眼,跟了上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雅。一张八仙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顾星眠已经大喇喇地坐下,瞧见他们进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们。
苏墨辞在主位落座。洛书珩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
江南菜。
清炖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莼菜羹、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糖醋排骨、白灼菜心……道道菜都是清淡鲜嫩的调子,摆盘精致,瞧着便赏心悦目。
洛书珩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狮子头上。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
然后他盯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狮子头,没有立刻动筷。他用筷子戳了戳,狮子头软软地凹下去一块,又慢慢弹回来。他又戳了戳,又凹下去,又弹回来。
他戳了第三下。
顾星眠在对面看得直皱眉:“阿珩,你戳它干什么?它又没惹你。”
洛书珩抬眼看他,一脸无辜:“没有。我就是看看。”
他说着,终于挑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狮子头炖得极嫩,入口即化,蟹粉的鲜香和肉糜的软糯混在一起,确是上好的手艺。
可洛书珩嚼了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不好吃。
一点辣味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那一口狮子头慢慢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往桌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满桌的菜,竟没有一道带辣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放进碗里,又开始戳。
这回他戳了四下,才勉强送进嘴里。
顾星眠盯着他:“阿珩,你今儿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洛书珩抬眼看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没有。只是不太饿。”
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莼菜羹,放进碗里,又开始戳。
顾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苏墨辞已经放下筷子,站起身。
“晏影,”他开口,“随我来,有事商议。”
洛书珩一愣,随即放下筷子,起身跟上去。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顾星眠一眼。那人正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收回视线,跟上苏墨辞的步伐。
苏墨辞的房间在洛书珩隔壁。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洁,一床一几一桌一椅,窗边燃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映出窗棂的影子。苏墨辞走进屋内,在桌边站定。
洛书珩跟进来,在门边站住。
“阁主,”他开口,“商议什么事?”
苏墨辞转过身看他。
那人立在门边,乌发微湿,衣摆还洇着雨痕,一双眼睛澄澈干净,模样乖巧极了。
苏墨辞收回目光,往门外走去。
洛书珩愣了一下:“阁主?”
“等着。”苏墨辞头也不回,推门出去。
门扉合拢,洛书珩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不是说要议事吗?怎么走了?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见确实无人回来,便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从桌椅移到床榻,又从床榻移到窗边那盏孤灯。
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在火焰里微微跳动。
他看着那灯花出神。
他不知道的是,苏墨辞离开后,径直去了客栈的后厨。
云栖客栈的厨子都是凤熙宫精心挑选的江南名厨,一见苏墨辞走进后厨,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见过苏阁主,不知阁主有何吩咐?”
苏墨辞站在后厨门口,白衣纤尘不染,与油烟缭绕的后厨格格不入,他神色淡淡,声音清冷:“备两道菜,剁椒鱼头,多放些辣,酸辣藕丁,要够酸够辣。”
厨子一愣,面露难色:“阁主,小店是江南菜系,后厨不备辣椒,只有少许红椒配色,没有做这两道菜的调料啊。”
苏墨辞眉眼未动,语气平静:“让苏远去城中辣椒铺买。”
一旁的苏远不敢耽搁,立刻应声:“是,属下这就去!”
说罢,转身快步跑出客栈,冒雨前往城中采购。
苏墨辞便站在后厨门口,静静等候,身姿挺拔,白衣垂落,任由油烟飘来,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等待着调料送来。
不过半刻钟,苏远便冒雨跑了回来,手里提着新鲜的小米辣、泡椒、陈醋,还有各式调料,尽数递给厨子。
“按照我说的做,火候到位,辣味要足。”苏墨辞淡淡叮嘱。
厨子不敢怠慢,立刻生火、倒油、切菜,后厨内登时响起锅碗瓢盆的声响,油温烧热,辣椒下锅,瞬间爆出浓烈的香辣味,弥漫在整个后厨。
苏墨辞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厨子将剁椒鱼头蒸得鲜嫩,将酸辣藕丁炒得鲜亮。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道菜便做好了。
红艳艳的剁椒鱼头,铺满细碎的小米辣,浸在红油里,色泽鲜亮,香辣扑鼻;酸辣藕丁,藕丁匀净,红椒绿椒相间,酸香浓郁,辣味十足。
苏墨辞亲自端起白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两道热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转身走出后厨,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脚步平稳,穿过湿漉漉的游廊,雨水打湿他的衣角,他却毫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苏墨辞端着托盘走进来。
洛书珩下意识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托盘上——然后他愣住了。
托盘上放着两碟菜。一碟红艳艳的,是剁椒鱼头,辣椒铺了厚厚一层,瞧着便让人口舌生津;另一碟是酸辣藕丁,藕丁切得匀净,红椒绿椒相间,色泽鲜亮。还有一碗白米饭,热气袅袅。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阁主,”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
苏墨辞将托盘搁在桌上,语气淡淡:“吃吧。”
洛书珩低头看着那两碟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剁椒鱼头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那辣椒是正宗的小米辣,剁得细碎,红艳艳地铺了满满一层,浸在红油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泽。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苏墨辞身上飘。
那人立在桌边,垂眸看着他,神色依旧淡淡的,可那双桃花眼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灯光映在他眼底,温柔得像初融的春水。
洛书珩忽然想起方才在偏厅,他用筷子戳那些菜的时候,苏墨辞分明在看着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吃完那顿饭,然后起身,把他叫出来。
洛书珩低头看着那两碟菜,喉头微微发紧。
他不知道苏墨辞是怎么弄来这两道菜的。
这客栈是凤熙宫的产业,厨子做的都是江南菜,哪里来的剁椒鱼头?是让人去外头买的,还是……
他不敢想。
可那两碟菜就摆在他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喉头动了动,抬起头,看向苏墨辞。
“阁主,”他的声音有些低,“你……”
苏墨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洛书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垂下眼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
鱼肉嫩滑,辣椒的辛辣瞬间在舌尖炸开,那股熟悉的、让他浑身舒坦的味道,直直冲到天灵盖。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又夹了一筷子藕丁。
酸辣脆嫩,正合他口味。
他埋头吃着,吃相称不上斯文,筷子动得飞快。苏墨辞没有坐,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吃。
灯花又结了一朵,轻轻爆开。
洛书珩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向苏墨辞。
“阁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墨辞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落在他那双映着灯火的澄澈眼眸里。昏黄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一切都染上朦胧的暖意。
苏墨辞忽然俯身。
他的脸凑近,近得洛书珩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荡漾,像是春风吹皱一池静水。
他的嘴唇勾了勾。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可他的确在笑。
“……哦?”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贴在洛书珩耳边,“只是好?”
洛书珩愣住了。
那张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眉眼如画,唇边含笑,眼角那颗泪痣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粒凝固的墨点,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勾人魂魄。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句话:
“阁主笑起来真好看。”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苏墨辞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他直起身,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吃你的饭。”
洛书珩“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可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他埋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不敢抬眼去看那人。可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晏影啊晏影,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
笑起来真好看?
那是你该说的吗?
你是他的随侍,你该说的是“多谢主上”。
可那句话就是脱口而出了,根本没过脑子。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苏墨辞一眼。
那人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背影,肩线流畅,腰身挺拔,像一株静立在夜色中的青竹。
他看不见那人的表情。
可他知道,那人方才笑了。
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吗?
洛书珩收回视线,继续埋头扒饭。
耳根的热度,却怎么也散不下去。
吃完饭,洛书珩回到自己房间。
门一关上,他便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他抬手按住心口,掌心下那“咚咚”的跳动清晰而有力,一下一下,撞得他手心发麻。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苏墨辞俯身凑近的脸,那双微微弯起的桃花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还有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又分明存在的笑。
——阁主笑起来真好看。
他把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晏影啊晏影,你真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和凉意,吹在发烫的脸上,总算舒服了些。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几株芭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阔大的叶片上还挂着雨珠,在月色下泛着晶莹的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悠长而空洞。
洛书珩趴在窗台上,望着那几株芭蕉出神。
他想起这些日子和苏墨辞的相处。
想起方才那把伞,那人倾斜的伞面,和自己肩头滴雨未沾的衣裳。
还有今晚这两道菜。
他不知道苏墨辞是怎么弄来的。
他不知道那人在他离开偏厅后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跳得很厉害,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抬手按住心口,皱眉看着那片怦怦乱跳的地方,眼神复杂极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就是一个人对他好一点吗?他有什么好激动的?
他从前的记忆虽没了,可那些本能还在。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轻易被人打动的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苏墨辞留着他、待他好,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一直这样提醒自己。
可此刻,那些提醒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那个人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底会漾起柔和的波光,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那颗小小的泪痣,在他笑的时候会微微上挑,像要把人的魂都勾进去。
洛书珩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星眠说过,苏墨辞这人毛病多,挑剔得要命,对谁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可顾星眠还说,苏墨辞对他不一样。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别想了,晏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你就是他的随侍,他待你好,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走回床边。
躺下。
闭上眼。
可那些画面还是往他脑子里钻。那双桃花眼,那颗泪痣,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床帐,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个人,整天冷着一张脸,像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可今晚他笑起来的时候……
洛书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真好看。
就应该多笑笑嘛。
整天冷着一张脸像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房间。
原亦尘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灯没有点,屋内一片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的格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义庄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些尸体的耳后,那个小小的红点。
南疆蛊虫。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南疆特有的“噬心蛊”,幼虫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见。它们通过耳道钻入人体,寄生于脑内,啃噬宿主的意识,直至宿主彻底失去生命迹象。整个过程毫无痛苦,宿主会在睡梦中悄然死去,尸身没有任何外伤。
这是南疆的秘蛊,从不外传。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对柳家下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来此地的任务是调查十七的下落。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南疆的蛊虫出现在中原,灭门四十七口,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一个失忆的杀手要复杂得多。
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在泥泞街边拖拽双亲尸身的少年,如今已是名满江湖的神医。
他……会发现什么吗?
原亦尘睁开眼,望向窗外的月色。
月光清冷,照在芭蕉叶上,泛着银白的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悠长而空洞。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天。
那个少年跪在泥泞里,拼尽全力拖着两具尸身,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流下来。
那双眼睛,他一直没有忘记。
如今,那双眼睛的主人就住在他的外面。那人嘻嘻哈哈,大大咧咧,满嘴跑火,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今日在义庄,那人俯身查看尸体时,却像换了一个人。
原亦尘忽然有些想笑。
他认识顾星眠十年,可顾星眠不认识他。
那人甚至不知道,当年在街边给他银两的少年,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蛊虫的事,他不能暴露身份去查。可他又不能不管。
那是南疆的东西。南疆的事,就是他的事。
哪怕他已身为质子,哪怕他与南疆早已形同陌路,可那毕竟是他来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床边。
躺下。
闭上眼。
——这趟流霜城之行,怕是不会太平。
他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床帐,久久没有合眼。
长夜漫漫,雨后的流霜城沉浸在寂静里。
两间相邻的客房,两个人,各自无眠。
一个想着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心跳如擂鼓,耳根发烫,却偏偏不肯承认。
一个想着十年前那个跪在泥泞里的少年,想着南疆的蛊虫为何出现在此地,眉头紧锁,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