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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六日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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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午时,连日颠簸的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了流霜城的地界。
车轮碾过官道上最后一段略显松散的泥土,驶入平整坚实的石路,车身那股持续了数日的轻晃骤然稳了下来,连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气息,都渐渐被市井间独有的烟火气冲淡。洛书珩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原本微阖的眼睫轻轻动了动,他抬手,指尖撩开厚重车帘的一角,缓缓往外望去。
已是深秋时节。
道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向灰蒙蒙的天幕伸展,枝桠交错,疏疏朗朗,没有半分盛夏的繁茂,反倒像极了文人笔下一幅疏淡清冷的水墨画,墨色浅淡,意境孤远,看得人心里无端泛起一丝微凉。
天色不算明朗,云层压得很低,日光被遮得朦胧,天地间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连风掠过枝头的声响,都显得格外轻寂。
马车不急不缓地向前行着,不多时便来到了流霜城的城门之下。
城门口立着身披甲胄的兵卒,手持长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一看便知是城中正规守军。
查验并不算严苛,兵卒们虽一一盘查,却并未刻意刁难。
苏远坐在马车外侧,稳稳勒住缰绳,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凌云阁纹路的腰牌,抬手递了过去。
腰牌质地温润,纹路精细,一看便知并非凡物,守门兵卒目光一扫,神色立刻恭敬了几分,草草核对一番,便抬手示意放行。
马车顺利入城。
一进城门,内外景象便截然不同。城外是萧瑟秋景,城内却是一派热闹喧嚣,仿佛瞬间从清冷孤绝的水墨画卷,跌入了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青石铺就的长街笔直宽敞,向城内延伸而去,两侧店铺林立,一家挨着一家,酒肆茶馆、布庄胭脂铺、兵器行、杂货摊,应有尽有。
各色酒旗茶幡在秋风中轻轻招展,红的、青的、蓝的布条随风飘动,与街边行人身上的各色衣衫相映成趣。
行人往来如织,有身着长衫的文人雅士,有挎着竹篮的寻常妇人,有步履匆匆的商贩,也有腰佩刀剑、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的过客,人声、车马声、吆喝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鲜活而热闹的洪流,扑面而来。
洛书珩原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连日赶路让他周身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可外头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的喧哗声,还是轻轻扰了他的清静,将他从浅眠中拉了出来。他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朦胧,显得格外干净。
这一次,他抬手将整面车帘都撩到一旁,探出些许目光,静静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街边不远处,立着一座两层高的酒肆,门面敞亮,门窗大开,一眼便能望见里头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
桌椅几乎摆到了街边,人声鼎沸,热气腾腾,酒香、菜香混在空气中,格外勾人。
几个穿着短褐、腰系汗巾的汉子正围坐在靠窗的桌边,个个身形粗壮,嗓门极大,哪怕隔着一条不算窄的街道,那粗犷的话音依旧清清楚楚地飘进马车里。
“我跟你们说,柳家那案子,邪门到家了!”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一拍大腿,声音压都压不住,满脸神秘又惊惧的神色。
旁边立刻有人凑了上来,一脸好奇:“怎么个邪门法?难不成真是鬼怪索命?”
那汉子见众人都被勾起了兴致,越发压低了声音,可那嗓门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比常人说话响亮几分:“我表弟就在义庄当差,守着那些尸体,他可是亲眼瞧见的——柳家满门,四十七口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都整整齐齐躺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你们猜怎么着?脸上还都带着笑!你们这辈子,见过死人笑得那么安详的吗?”
“带着笑?”另一人愣了愣,下意识接话,“那不是死得挺安稳?没遭罪?”
“你懂个屁!”黝黑汉子猛地一拍桌子,杯盏被震得轻轻一跳,他瞪着眼,神色越发凝重,“寻常人死前哪个不要挣扎?就算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病死的,脸上也多少带着痛苦、疲惫、不甘,哪有人死了还面带微笑,跟做了什么天底下最舒坦的美梦似的?这能是正常死法?说出去谁信!”
他话音一落,旁边一桌立刻有人忍不住插嘴,声音压得极低:“我可听说了啊,柳家那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被人下了咒!是邪咒!”
“下咒?哪有那么邪乎?”有人不信,低声反驳。
“怎么没有!”那人立刻拔高了一点声音,“我姑父就在衙门当差,是正经的差役,他亲口跟我说的,那些尸体上半点儿伤口都没有,皮肉完好,衣衫整齐,仵作里里外外验了好几天几夜,翻来覆去查,愣是没查出半分死因!既不是中毒,也不是刀伤,更不是暴病而亡,不是下咒,不是鬼怪作祟,还能是什么?”
一席话,说得酒肆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各自饮酒说话的客人纷纷侧目,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言之凿凿说是鬼怪作祟,柳家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压低声音猜测是江湖仇家寻仇,用了某种阴毒诡异、不留痕迹的邪门手段。
更有人神神秘秘地附耳低语,说柳家那座大宅子原本就是一块凶地,几十年前就出过灭门惨案,枉死的人太多,怨气积聚,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演……
各种说法越传越邪,越说越恐怖,听得人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洛书珩静静听了片刻,指尖微微松开,车帘缓缓落下,将外面的喧嚣与诡异议论一同隔在了车外。他重新靠回车壁,抬眼望去,不偏不倚,正对上了苏墨辞的视线。
那人依旧坐在马车内侧原处,身姿挺拔如青竹,膝上摊开着一卷书,指尖捏着书页,姿态闲适淡然,仿佛外面那些沸沸扬扬、骇人听闻的议论,全都与他毫无干系,半点都入不了他的耳。
他神色清淡,眉眼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仿佛置身于世外,冷眼旁观着红尘纷扰。
洛书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还是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阁主,外头都在说柳家的案子,已经传得挺邪乎了。”
苏墨辞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低沉的嗓音轻浅如水,目光依旧未从书页上移开半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洛书珩等了片刻,见他没有任何下文,既不追问,也不点评,便也识趣地不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车壁,目光微微抬起,落在车顶斑驳而细腻的木纹上,眼神放空,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反复转着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四十七口人。
满门惨死。
面带微笑,无伤无痕。
死得诡异。
那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深处一闪而过——漆黑阴冷、不见天日的石室,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身影,还有……
他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闭上眼,强行将那些纷乱而不祥的画面压回心底深处,不愿再多想。
马车继续平稳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热闹街巷,外面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人声、车马声慢慢淡去,四周重新恢复了安静。空气也变得清新了几分,少了市井的烟火气,多了几分草木清幽的气息。
洛书珩再次掀开车帘往外看。
只见马车驶入了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白粉院墙,墙面粉刷得洁白干净,墙头探出几枝疏竹,竹叶清瘦,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鸟雀从竹枝间飞过,留下几声清脆婉转的啼鸣,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这里是流霜城的城东地界,素来是城中清静雅致之处,多是世家宅院、江湖门派落脚之地,少了闹市的喧嚣,多了几分安宁。
马车在一座三进深的宅院门口缓缓停下。
苏远勒住缰绳,稳稳停住马车,回头躬身,声音恭敬:“主上,到了。”
洛书珩抬手掀开车帘,率先迈步走下马车。一抬眼,便看见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云栖客栈”四个大字,笔力清劲,气度不凡,。
门口早已候着几名身着灰衣、神色恭敬的下人,瞧见马车停下,立刻齐齐迎了上来,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另一边,顾星眠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只是那动作僵硬得可怕,浑身骨骼仿佛都在嘎吱作响,他一手死死扶着腰,眉头紧锁,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边,抬眼狠狠剜了车帘一眼,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墨辞,”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不如直接给我准备一辆囚车!囚车好歹还能躺着歇一歇,我整整骑了五天马,这腰都快断成了!”
话音落下,车帘被轻轻掀开。
苏墨辞缓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一身白衣如雪,纤尘不染,风姿清绝,气质卓然,连日赶路的颠簸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衣角平整,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宛如月下谪仙,不染半点风尘。
他淡淡抬眼,目光落在顾星眠一脸痛苦怨怼的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只淡淡吐出几个字:“你话太多。”
“我……”顾星眠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我话多跟我腰疼得快要死了有什么关系?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苏墨辞懒得再理他,目光微转,径直往客栈内走去,白衣翩跹,半点停顿都没有。
洛书珩跟在他身后,缓步前行,路过顾星眠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住。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声音极轻:“辛苦顾神医,都怪我占了马车,害您一路骑马颠簸……”
顾星眠瞪着他。
直直瞪了足足三息时间,眼神复杂,又气又无奈,最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阿珩,你闭嘴。”
洛书珩眨了眨眼,乖乖哦了一声。
说完,便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了苏墨辞的身影。
苏远拴好马车,快步小跑着追上来,路过顾星眠身边时,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低着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顾星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善:“你想说什么?我看你刚才那表情,分明就是想说什么!”
苏远飞快地摇了摇头,神色紧张:“属下什么都没想,真的。”
“你分明就想说!”顾星眠不依不饶。
“属下真的没有……”
“那你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没看见!”
苏远被他逼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压低声音,一脸为难地劝道:“顾神医,属下只是觉得……您要不,别跟晏公子计较了?”
顾星眠一愣,满脸不解:“为什么?我跟他计较什么了?”
苏远立刻闭上嘴,垂着头,一言不发。
顾星眠盯着他看了半晌,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眼神惊疑不定。
“……你是说,他也是故意的?”
苏远依旧垂着脑袋,目光专心致志地数着地上的青砖,仿佛地上有什么绝世奇观,半个字都不肯再多说。
顾星眠深吸一口气,又狠狠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却又偏偏无处发泄。
“阿珩!”他再也忍不住,拔腿就追了上去,声音又气又急,“你给我站住——”
云栖客栈并非寻常市井客栈,而是凤熙宫名下的产业,平日里并不对外迎客,这一次专门腾出来,接待各路应英雄帖而来的江湖人士,算是给各门各派留的落脚之处。
客栈占地不小,整整三进院落,布局雅致,井然有序,前厅用来待客会客,中院安置各路宾客住宿,后院则是隐秘的议事之所,安静私密,不易被外人打扰。
洛书珩跟在苏墨辞身后,穿过垂花门,沿着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挂着一溜儿红灯笼,明明还是白日,却已经尽数点上,暖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灯笼纸透出来,映得整条游廊都暖融融的,驱散了深秋的凉意。
廊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青翠掩映,衬着形态精巧的假山池沼,池中水色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鱼尾轻摆,自在闲适,一派宁静雅致之景。
穿过抄手游廊,便来到了前厅。
前厅大门敞开,里面已经有人先行抵达。
洛书珩一踏入前厅,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袭极为惹眼的红衣。
那是一个女子,背对着门口而立,正仰头静静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她身形纤细窈窕,乌发如瀑,松松披散在肩头,只在发尾用一根艳红的绸带轻轻系住,红绸与黑发相映,格外夺目。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秀气温婉的脸。
眉眼弯弯,鼻梁小巧精致,唇畔天然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连下巴的线条都柔和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凌厉。肌肤白皙透亮,是典型江南女子的娇嫩肤色,看着便让人觉得心生亲近。
她的眼睛极亮,像两簇跳跃的小火苗,清澈灵动,带着一股鲜活劲儿。
看见苏墨辞一行人,她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明媚灿烂。
“苏阁主!”她声音清脆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轻柔腔调,语气却欢快爽朗“久仰大名,今日总算是见到了!我叫柳云莺,柳家那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就是我!”
说着,她大大方方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动作利落干脆,可配上那张秀气娇软的脸和软糯的嗓音,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苏墨辞微微颔首,神色清淡,语气平淡:“柳姑娘。”
洛书珩安静地站在苏墨辞身后,目光从柳云莺脸上轻轻扫过,随即落在她身旁的男子身上。
那人身着一袭玄青锦袍,衣料上乘,纹路暗绣,腰悬一柄长剑,剑鞘古朴,一看便知是利器。
他眉目俊朗,轮廓分明,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少年意气,带着了几分锋芒毕露的轻狂和居高临下的傲气,却又不显刻薄。
他始终站在柳云莺身侧半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几乎一刻不离地落在柳云莺身上。
这便是凤熙宫少主,凤暮白。
凤暮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利落,声音低沉清朗:“在下凤熙宫凤暮白,见过苏阁主。”
柳云莺正冲他俏皮眨眼,嘴角翘得高高的,一脸明媚,凤暮白紧绷的唇角不自觉便也微微弯了弯,眉宇间那点年少轻狂的沉郁与冷硬,瞬间散了几分,多了几分柔和。
洛书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瞬间明了。
凤暮白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几分少主的沉稳,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急切,正色开口,:“阁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客房早已备好,诸位可以先行歇息休整。柳家的案子……”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沉了下去,锋芒毕露,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戾气,“晚些时候,我们再坐下来细议,此事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墨辞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并不多言。
这时,顾星眠揉着腰,龇牙咧嘴地从后面跟了进来,一身狼狈,满脸痛苦,却依旧不忘摆出名医的架子,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吊儿郎当:“凤少主,柳姑娘。在下顾星眠——”
“我知道你。”柳云莺眼睛一亮,立刻抢着开口,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好奇,“顾神医的名号,如雷贯耳!我听说你治过无数疑难杂症,能生死人肉白骨,是不是真的?”
顾星眠一愣,随即腰板下意识一挺,得意洋洋,尾巴都快要翘起来:“那是自然!我顾星眠出手,从来没有救不活的人——”
“那你看看那些尸体,能不能看出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柳云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的欢快散去,多了几分沉重与悲戚,“我爹娘,我弟弟,我叔伯婶娘,家里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都没了。我什么都不求,就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悲伤。
厅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顾星眠,看着她眼底悲痛与倔强,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一点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与认真。他点了点头,语气沉凝:“我会尽力。”
柳云莺弯起眼睛,重新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明亮灿烂,可洛书珩却清晰地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凤暮白的手悄悄抬起,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柳云莺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依赖,有安心,还有一丝亲密。
洛书珩默默收回目光,轻轻垂下眼帘。
用过一顿简单却还算精致的饭食,一行人稍作休整,便立刻动身,前往城西的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