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洛书珩难得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光,没有坠崖时撕裂耳膜的风声,也没有那些他拼命想抓住、却总在醒来时散成空茫的模糊人影。他梦见自己躺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花海里,日光暖融融地覆在身上,有风吹过,花瓣落了他满脸。

      他抬手想去拂,花却越落越多,几乎要将他埋进去。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阿珩——阿珩!快起来啊!还睡!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最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炸开的。

      洛书珩猛地睁开眼。

      顾星眠那张放大的脸正直直杵在他面前,杏眼圆睁,眉梢高高吊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一手撑在床沿,一手还保持着掀被子的姿势,洛书珩身上那床薄被已经被他掀开大半,凉飕飕的风直往里灌。

      “……顾神医?”洛书珩眨了眨眼,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乌发散了满肩,眼尾还带着刚醒时分的薄红,“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怎么不能来!”顾星眠直起腰,理直气壮,“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巳时都快过了!苏墨辞那个冷脸居然也由着你这么睡——”

      他一边说一边四下一扫,忽然顿住。

      “……你这屋子,什么时候这么齐整了?”

      洛书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书案上两摞书码得整整齐齐,茶盏干干净净倒扣在茶盘边沿,衣架上搭着他昨日换下的外袍,连被他蹬到床尾的软枕都端端正正摆回原处。他挠了挠睡乱的头发,漫不经心道:“苏远收拾的吧。我还没来得及谢他。”

      顾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那叠得棱角分明的外袍,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两摞书脊朝外的书册,嘴角微微抽动。

      “……苏远?”他语气古怪。

      “嗯。”洛书珩打了个呵欠,趿拉着鞋下床,晃晃悠悠往面盆架边走,“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时辰?”

      顾星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此事上纠缠。

      “出大事了。”他几步跟上去,语速极快,“江南流霜城,柳家,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尸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仵作验不出死因,江湖上已经传疯了。”

      洛书珩正往脸上泼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领口一小片。他随手扯过布巾擦脸,声音从布巾后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与我们何干?”

      “柳家有个女儿,叫柳云莺,出事的时候她不在城里,逃过一劫。”顾星眠顿了顿,“她和凤熙宫的少主凤暮白有婚约。”

      洛书珩放下布巾,转过身来。

      凤熙宫。

      这三个字他失忆后也曾听说过。江湖第一势力,门人遍布天下,宫主凤长渊更是当世传奇。其独子凤暮白,据说年少成名,武功卓绝,是凤熙宫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

      “凤熙宫发了英雄帖。”顾星眠看着他,难得正色,“邀各门各派派人前往流霜城,协助查案。”

      洛书珩没说话。

      他明白了。

      凤熙宫的英雄帖,江湖上谁敢不接?凌云阁纵然超然物外,也断没有全然置身事外的道理。

      “阁主怎么说?”

      “他答应去了。”顾星眠撇撇嘴,“顺带把我也捎上,说什么‘你医术好,许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端倪’。”他学着苏墨辞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学完自己先翻了个白眼,“我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洛书珩“哦”了一声,转身去找外袍。

      顾星眠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

      “柳家四十七口人,死因不明。”顾星眠一字一顿,“你不好奇?”

      洛书珩正把手臂套进袖子里,闻言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穿衣,语气平淡:“好奇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仵作,去了也帮不上忙。”

      顾星眠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洛书珩未曾察觉的复杂。

      “行了,别磨蹭了。”他收回视线,大步往门外走,“马车在山门等着呢,苏墨辞让我来叫你。你再睡下去,那位阁主大人怕是要亲自来请了。”

      洛书珩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系着腰带。

      他心想,主上若亲自来,大约也只会站在门口,淡淡说一句“醒了就出来”,然后转身就走。

      ——他倒是从不会催。

      凌云阁的山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身宽大,乌木制成,瞧着朴素,内里却极为考究。车壁嵌着防震的软垫,铺陈的茵褥是云锦阁特供的料子,角落里还固定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炉中炭火正旺,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

      苏墨辞已在车中端坐。

      他今日换了一身霜白锦袍,墨发以白玉冠束得齐整,衬得眉眼愈发清冷。膝上摊着一卷书,他垂眸看着,神色淡淡,仿佛此去并非应英雄帖之召,不过是寻常外出巡游。

      洛书珩穿了一袭蓝衣,长发高高束起,他正准备骑马之时,车厢内却突然传出苏墨辞的声音。

      “进来。”

      洛书珩愣了一下。

      “……阁主,我在外头就好。”

      “进来。”苏墨辞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书珩顿了顿,没再推辞。

      顾星眠跟着他很自然地就要跟着往里钻——以往他与苏墨辞出行,除非有特殊安排,多半是同乘一车,方便路上商讨事宜,也省得他一个人在外面无聊。

      谁知他刚把药箱递进去,一只脚踩上踏凳,车厢里便传来苏墨辞平淡无波的声音:

      “你骑马。”

      顾星眠动作一僵,差点从踏凳上摔下来。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垂落的车帘:“什么?我骑马?苏墨辞你有没有搞错?从这儿到流霜城少说也得五六天路程!我这把骨头骑五六天的马?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一副棺材算了!”

      车帘纹丝不动,苏墨辞的声音再度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马车颠簸,护卫会照应你。”

      “我……”顾星眠气结,指着车厢,手指都在抖,“苏墨辞!你重色轻友!不对,是重‘影’轻友!阿珩就能坐马车,我就要骑马?凭什么?我也要进去!”

      他说着,把药箱往苏远怀里一塞,就要不管不顾地往车里挤。

      车帘掀开一道缝。

      洛书珩的脸露出来。

      “多谢顾神医让出了马车,还劳烦顾神医去骑马了。”

      顾星眠张着嘴,挤到一半的动作生生卡在半空。

      “……你说什么?”

      “顾神医医术高明,此去流霜城,必是阁主倚重之人。”洛书珩的语调不紧不慢,听不出半点嘲讽,诚恳得像在陈述事实,“您身负重任,骑马路途虽苦,想必也不会在意这点劳累。”

      他说完,还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顾星眠瞪着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你——”他“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洛书珩安静地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没说话,便轻轻放下车帘。

      帘内传来他低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驯的腔调:“主上,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

      顾星眠站在车外,脸都绿了。

      他扭头看向苏远。

      苏远垂着脑袋,专心致志地整理着缰绳。

      “苏远。”顾星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远头也不抬:“属下在。”

      “你看见了吗?”

      “属下……”

      “你看见他刚才那个样子了吗!”

      苏远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顾星眠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属下看见了。”

      “他让我去骑马!他说劳烦我去骑马!他——”顾星眠深吸一口气,指着车帘,手指还在抖,“他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叫什么?那叫道歉?那叫以退为进!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苏远不敢说话。

      “还有苏墨辞!”顾星眠越说越气,“他居然也由着他!马车颠簸?护卫照应我?他当我是三岁小孩?他分明就是想把阿珩一个人留在车里!十年的交情,还抵不上一个——”

      他说到一半,忽然收声。

      车帘纹丝不动,车厢内安静如初,只有隐约的茶盏轻碰声传来,伴着苏墨辞一贯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话音。

      顾星眠瞪着那帘子瞪了好一会儿,猛地转身,从苏远手里抢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他咬牙,“上路!”

      苏远不敢耽搁,一扬鞭,马车辚辚启动。

      顾星眠策马跟在车旁,秋风迎面扑来,灌了他满襟凉意。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才上身的秋衫,又看看那扇纹丝不动的车帘,越想越不是滋味。

      “苏远。”他勒马凑近些。

      苏远目不斜视:“属下在。”

      “你说,苏墨辞是不是变了?”

      “……属下不敢妄议主上。”

      “你不敢妄议,那你听我说。”顾星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以前出门,是不是我跟他同乘一车?他说路上方便议事,对吧?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他计较过座位宽不宽敞、颠不颠簸?我是不是任劳任怨跟了他十年?”

      苏远沉默一瞬,诚实道:“是。”

      “那现在呢?”顾星眠一指车帘,“现在这车里坐着谁?阿珩!他来凌云阁才几个月?他研墨能把墨汁溅到砚台外边!他泡茶十回有八回是凉的!他晨起侍奉,哪回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地来?苏墨辞居然还让他进去?还把我赶出来?他图什么?图阿珩会替他掖被角吗!”

      最后一句他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苏远耳朵说的。

      苏远手一抖,缰绳差点脱手。

      “……顾神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您这话……属下真的没法接。”

      “谁让你接了?你听着就行!”顾星眠重重叹气,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像一棵被秋霜打蔫了的茄子,“我就是想不通。你说阿珩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说话乖了点,看书快了点,记性好点了——他还有别的优点吗?”

      苏远沉默良久,轻声道:“……大约是有的。”

      顾星眠抬眼看他。

      “比如?”他追问。

      苏远又不说话了。

      顾星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直起身,狐疑道:“苏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远面色平静,目视前方,稳如磐石:“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你分明就是知道!”

      “属下不敢。”

      “那你刚才为什么往东厢那边看?我提阿珩的时候,你眼神闪什么闪?”

      “属下没有闪。”

      “你有!”

      车厢内,洛书珩捧着刚换的热茶,听外头隐约传来的争执声,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脑中全都是苏墨辞叫他上马车时的神情,是啊,他一个来凌云阁不过几月的人竟让他坐在马车上,让顾星眠去骑马。无论再怎么想,顾星眠也比自己重要。这个人究竟是想对自己做什么?

      车外,顾星眠的声音隔着车帘,隐隐约约传来:

      “……苏远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他那个表情,那个‘劳烦顾神医去骑马’——你说他是不是成心气我?”

      苏远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属下不敢说。”

      “你就是不敢说!”顾星眠重重叹气,“算了,我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也不敢得罪他。”

      秋风拂过,车帷轻动。

      洛书珩将研好的墨轻轻推至案角,收回手,安静地坐着。

      他听见外头顾星眠还在絮絮叨叨,声音渐渐被辘辘的车轮声吞没,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他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终于轻轻落下去,换作一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顾星眠方才那句气话。

      ——阿珩有什么好?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约确实没什么好。

      研墨研不好,奉茶奉不好,晨起还总偷懒。苏墨辞留着他,大约只是另有所图,可自己一个重伤失忆的人有什么好图的?难道自己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吗?

      可那只铜手炉还温温地搁在他膝边。

      车帘外,秋阳正好,风过林梢。

      洛书珩靠坐在车门边,起初还端着那副安分姿态,没过多久便开始走神。

      他先是看车顶,数那上头的木纹有几道。数完了,又去看窗棂透进来的光影,看浮尘在光线里缓慢游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铜手炉上,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

      不烫,温温的,正好暖手。

      他把手炉捧进怀里,整个人慢慢缩下去,脊背抵着车壁,膝盖屈起来,像只窝在角落里的猫。

      苏墨辞抬眼看了他一眼。

      洛书珩没察觉,他正低着头,盯着手炉上錾刻的缠枝莲纹发呆。那花纹繁复精细,一瓣一瓣刻得分明,他顺着枝蔓的走向一路看过去,看到尽头,又从头看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皮开始打架。

      昨夜那本西域游记他看到了后半夜,今晨又被顾星眠早早吵醒,此刻车厢里暖意融融,松墨香清淡绵长,像一张无形的、温柔的大网,将他整个人网了进去。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手炉还抱在怀里,手指却渐渐松了。

      苏墨辞放下书卷。

      他探身,动作极轻,将那只险些滑落的手炉从洛书珩膝上取走,搁在一旁。然后他伸手,将车窗边叠着的一条薄毯扯过来,展开,覆在洛书珩身上。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洛书珩无知无觉,呼吸绵长平稳,睡得很沉。

      苏墨辞没有立刻收回手。他垂眸看着那张睡颜,看着那人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心——那一点褶皱极浅,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却像一道极细的刻痕,落在他眼底。

      他看了片刻,收回手。

      洛书珩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车门边移到了车厢里侧,背靠着软垫,身上盖着薄毯,膝边还搁着那只暖融融的铜手炉。

      他愣了一下。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车门边睡着的。

      他下意识去看苏墨辞。

      那人仍端坐原处,膝上摊着书卷,眉目沉静,仿佛自始至终不曾动过。洛书珩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又移向他袖口——霜白衣料,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

      他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醒了?”苏墨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淡无波。

      “……嗯。”洛书珩低声应了,坐直身子,将毯子折好放回原处。

      他顿了顿,又道:“多谢阁主。”

      苏墨辞没说话,目光仍落在书卷上。

      洛书珩也不再多言。他靠着车壁,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上——秋深了,道旁的枫叶红透,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细碎的赭色。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梦。

      梦里依旧是那片花海,日光暖融融的,花瓣落了满身。只是这次,花海尽头似乎多了一个人影,白衣如雪,遥遥立在那里。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他知道那是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