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可倾心》棉棉无弹

68、余温渡长夜 朝来心已安 长夜沉郁，

　　1

　　很久之后再回忆起那个夜晚，总有一种漫长的感觉，沉寂、压抑。

　　通话结束后，沈亦桓几乎不太说话。

　　如果说他的内心里，曾经也有过一个想要倾诉的开关，那这个开关，早就因常年关闭，生锈废弃了。

　　苏清筠将他领到沙发上，半蹲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他低着头，眼圈红得厉害，一言不发，只轻轻摇摇头。

　　她问他要不要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他仍是摇头。

　　“那你先去洗个澡，今天早点休息，好吗？”

　　见他不置可否，苏清筠牵着他的手起来，领着他去拿换洗衣物，将他送进浴室。仿佛他是一个小孩，仍需要大人来照顾；而她，就是那个照顾他的大人。

　　她默默在门外等了片刻，直到听见里面传来花洒声，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之后，时间变得很慢。

　　她卸了妆，将脸仔细洗净。她望向镜中的自己，面容白净，额前鬓角的碎发被轻微打湿，她弯了弯嘴角，努力藏起眼里的疲惫与担忧。

　　接着，她将他的洗漱用品摆放好，口杯接满水，牙刷挤上牙膏，面巾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静静坐在沙发上。

　　他从浴室出来时，神情已恢复平淡，只是眼里没了平日的神采。

　　她默默起身，去给他吹头发。他面对她站着，后背抵着洗漱台，沉默地低下头，任由她就着吹风机的暖风，一下下轻柔地拨弄他的头发。

　　他只低着头，双手往后轻搭在台面边缘，没有任何动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吹风机一停，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谁也没动，谁也没说什么。

　　苏清筠将吹风机挂回墙上，他缓缓抬起头，她看进他的眼睛，却看不见半点情绪，仿佛眼里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片虚空。

　　她眼睛一涩，心脏像是被一根软刺扎了一下，说不清楚哪里痛，却难受得厉害。

　　“我没事了，我不伤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她心头一颤。那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或许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心如止水的麻木，比崩溃爆发更为悲凉。

　　苏清筠强忍酸涩，没有拆穿，只轻轻一句：“你做得很好。”

　　他没回应，稍稍挪开一步想出去，苏清筠将他拦住，浅浅勾唇，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软声说：“值得一个奖励。”

　　可他移开了视线，偏过脸去，“不要可怜我。”

　　她没说话，伸手轻轻扳正他的脸，仰头吻了他。

　　她不是没有主动吻过他，但从未这般郑重。这个吻细腻绵长，轻而缓，温柔得近乎缠绵。无关欲望，只有极致的珍视。

　　他在她的吻里，听出她未说出口的安慰，感受她无条件的包容，触及她内心最坚定的偏爱。他眼底蓄满泪光，嘴唇不住轻颤，下颌紧绷，极力压抑着喉间翻涌的呜咽。

　　苏清筠慢慢抽离，她脸上不知何时已挂满泪痕，却没去擦，反而轻轻抬手，温柔拭着他无声滑落眼角的热泪。

　　施舍是俯视，接纳是并肩。

　　如果他忘了怎么哭泣，起码得教会他可以安静流泪。

　　2

　　将他安顿好在床上，苏清筠把房间里的灯关掉，自己去洗澡。出来时，他已经沉沉睡去。情绪重压下他早已精疲力竭，无声宣泄给疲倦找了个完美落点，这一觉，他睡得还算安稳。

　　今夜，失眠的却是她。

　　借着清浅的月光，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好久，想象着他有多少个不眠之夜，也曾这样默默注视着她。

　　她缓缓凑近，偷偷亲了他一下，他在梦中蹙起了眉。她抿起浅浅笑意，想着他皱眉的样子竟不可怕，反而可亲。冷漠的、空洞的、面不改色的他，都不是真实的他，有脾气的他，温柔的他，才是他。

　　那天夜里，苏清筠做了很多梦，醒来却一个也记不起来，只有极浅的印象，这些梦好像都与他有关。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亮了。

　　窗帘缓缓拉开，轨道传动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随着一声轻“咔”，卡扣到位，日光透过落地窗遍洒进来，客厅骤然敞亮。

　　此时，房间里依旧昏暗，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阳光。苏清筠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去寻找身边那个温暖的怀抱，却摸了个空。

　　她睡眼惺忪，花了半秒想起这是哪里，昨晚的画面一帧帧浮现，他重创过后的自我防御、空洞的眼神、无声落泪的破碎感……她的意识瞬间清醒，倏地撑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

　　宽敞的床上，只有她一人。

　　“亦桓……”她喃喃出声，探身按下床头的开关。四下张望，并不见他的身影，侧耳倾听，房间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掀起被子下了床，趿上拖鞋，打开房门。客厅同样静谧，阳光充满整个空间，明亮得有点晃眼，她这才意识到已经是白天了。

　　浴室、衣帽间，也不见人影。出门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衣柜里，皮鞋也规整摆放在鞋区，他能去哪里？

　　苏清筠快步回到房间，绕到床头，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她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怕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两秒后，铃声却在客厅响起。她循着声音，在沙发边桌上找到了他的手机。

　　“竟然连手机都不带……”

　　她一下子慌了神，有些无措地在房间里转着，大脑不受控制地胡乱猜测——也许他只是饿了到餐厅吃早饭，也许陈樾临时有事把他叫走了，太着急才没来得及换衣服鞋子……

　　对了，楼顶有个空中花园，可能只是他一时兴起去看风景……

　　苏清筠走到玄关，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衣，换好衣服出来，却发现手机落在房间里了，回去拿了手机，又不知道房卡被自己随手放在哪里了。不知怎地，她突然有点想哭。

　　她使劲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继续转着圈找。不会在浴室，也没在房间，客厅里呢？电视柜上没有，吧台也没有，沙发……

　　忽然，玄关处传来“嘀——”的开门声。

　　苏清筠心头猛地一跳，愣了半秒才慢慢转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低缓的脚步声渐近，一道高大身影缓缓绕过玄关拐角，出现在眼前。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双眼已被泪水模糊。

　　沈亦桓见到她显得有点惊讶，脚下不由一顿，“你醒了？”

　　她起初只呆呆站着，闻言抬步朝他走去，脚步很轻很慢，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说话时透着轻微的颤音：“你去哪了？”

　　“怎么了？”他直觉她有点不对劲，慢慢走向她，“我去泳池游了几圈。”

　　苏清筠这才留意到他身穿浴袍，头发半湿，发梢随意翘着，手里还拿着一副泳镜，确实像刚游过泳的样子。她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回他脸上，抬眼时透着一丝愠怒，“为什么不拿手机？”

　　“昨晚手机没充电，游泳也不方便带。”

　　说话间，沈亦桓已走到跟前，发现她眼尾泛红，睫毛濡湿，分明是哭过的模样，顿时错愕慌神，轻声追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将她圈进怀里，却被她不耐地推开。

　　苏清筠目光微凝，眼底藏着不悦，语气透着明显的冷意：“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总像这样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每次都这样。”

　　沈亦桓登时怔愣在原地，“讨厌”二字让他明显慌了神。他眼里满是无辜，手脚无措地僵着，半天才想起解释：“我……我以为你没那么早起。”

　　“你以为你以为！你知道我醒来看不见你有多担心吗？”

　　强烈的不满背后，是深深的后怕和委屈。她说不出更狠的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愤愤转身往回走，又觉得不解气，猛地回头，一下子便撞进他追上来的怀抱。

　　“对不起。”沈亦桓立刻收紧双臂将她抱紧，“害你为我担心，真的对不起。”

　　她喉咙哽住，满心的委屈溃散开来，攥着拳头，却使不上力气，绵软地抵在他肩头捶了两下，全身力气卸下，脑袋埋在他胸膛上，轻轻抽搭着：“我以为，我以为你要去做什么傻事……我真的……快要被你吓死了……”

　　沈亦桓感觉心脏轻轻抽痛，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喃喃地重复着“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她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这样说。”

　　“……对不起。”他将她拥得更紧，轻闭双眼，一下下轻柔地顺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她耳边缓缓响起他低柔的嗓音，一字一句叩入心门：“你在这里，我怎么会想着去别的地方？”

　　她往他怀里埋得更深，轻轻蹭了蹭，无声回应他的安抚和承诺，静静感受这片刻的温暖。

　　暖阳和煦，透过落地窗铺洒在地毯上。晨光细碎，洒落心底，开出一片温柔的原野，其间山花朵朵，爱意灼灼，漫山遍野，心迹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