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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杏菌煨玉,袖底藏香·金菌白玉煨   秋日的 ...

  •   秋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宿,清晨歇了时,桂风亭的青砖缝里都浸着湿意。檐角的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嘀嗒、嘀嗒”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痕。院里的那丛野菊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簇杏黄色的小菌子,伞盖薄薄的,像雏鸡的绒毛,沾着晨露,嫩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桉绮兰披着件旧夹袄蹲在草丛边,指尖轻轻拨开沾着菌柄的湿泥。这是鸡油菌,入秋雨后才会冒头的野鲜,她小时候跟着外祖母在乡下住过几日,认得这东西——菌子滑嫩,带着一股子独特的杏香,寻常人家不常见,却最是下饭。

      “绮儿,你蹲那儿做什么?仔细沾了潮气。”梨鸢端着木盆出来洗衣,看见女儿盯着草丛出神,连忙放下盆走过来。她顺着绮兰的目光看去,瞧见那簇杏黄的菌子,眼睛一亮,“哎呀,这不是鸡油菌吗?竟在咱们院里长出来了!”

      “娘也认得?”绮兰回头笑了,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菌柄,轻轻一拔,连着点湿泥的菌子就被摘了下来,“外祖母说,这菌子要趁新鲜吃,焯水去了土腥,煨豆腐最是鲜。”

      梨鸢蹲下身,帮着女儿一起摘菌子。雨后的菌子长得旺,不多时就摘了小半篮,个个伞盖完整,杏黄透亮,沾着的露水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昨日霓小娘让人来说,府里的送别宴只备了菀菀和雅丫头的份,咱们桂风亭……没那份例。”梨鸢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捏着菌子的手微微发紧,“娘原想着,你入宫前,好歹吃顿像样的,没想到……”

      绮兰把最后一朵菌子放进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仰头冲母亲笑了笑:“无妨。有这鸡油菌,比什么送别宴都强。咱们自己做碗菌子煨豆腐,暖乎乎的,不比那些大鱼大肉差。”

      她的语气轻软,却带着让人安心的韧劲。梨鸢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心里的酸涩慢慢化开,点了点头:“好,娘给你打下手。”

      厨房的灶膛里,余烬还留着暖。绮兰先把鸡油菌倒进木盆,舀了半勺盐撒进去,再兑上温水。盐能逼出菌子缝隙里的细泥,也能保住菌子的杏香。她指尖顺着菌盖的纹路轻轻摩挲,那滑腻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湿意,菌子的清香混着水汽飘出来,是雨后山野才有的干净味道。洗了三遍,水才彻底清透,菌子捞出沥干时,伞盖依旧是鲜亮的杏黄,半点没蔫。

      “嫩豆腐得用温水焯,才能去豆腥,还不碎。”绮兰从瓦缸里捞出一方嫩豆腐——这是昨日她用老太太赏的黄豆磨的,比外头买的更细嫩。她用细瓷刀把豆腐划成一寸见方的小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云。锅里的水烧得温温的,她把豆腐块轻轻放进去,水面只泛起一点涟漪。豆腐在温水里慢慢舒展,豆腥气顺着水汽散了些,她又往水里滴了两滴香油,这样焯出来的豆腐,口感更润。

      梨鸢在灶下添了两根干松枝,火苗“噼啪”窜起来,舔着锅底。绮兰往锅里舀了一勺猪油——这是祖母前日赏的,凝脂似的白,在热锅里很快化开,冒出淡淡的油香。她把沥干的鸡油菌倒进锅里,用竹铲轻轻翻炒。菌子遇热,立刻析出清亮的汁水,杏黄色的伞盖渐渐变得油润透亮,一股浓郁的鲜香漫开来,不是肉香,却比肉香更勾人,是那种带着山野灵气的清鲜。

      “要文火慢煨,急不得。”绮兰把焯好的豆腐块倒进锅里,和菌子混在一起,又往锅里添了小半碗井水——水不能多,多了就成了汤,少了又煨不入味。她往锅里撒了半勺盐、一撮白胡椒粉,再放了两片姜片去腥,就不再动铲子了,只让文火慢慢烘着锅底。

      锅里的汤汁渐渐沸腾,又慢慢归于平静,只冒着细小的泡。鸡油菌的鲜汁渗进豆腐里,豆腐的嫩香又裹着菌子的杏香,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飘满了整个厨房,连院外的芦花鸡都踮着脚往门口凑,“咯咯”地叫着。

      绮兰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豆腐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杏黄,汤汁变得浓稠,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明日就要入宫了,这桂风亭的小厨房,这灶膛里的暖,这母亲在身边添柴的身影,往后怕是难得再遇了。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梨鸢的指尖带着柴灰的粗糙,却暖得烫人。

      “娘,入宫后我若是想家了,就做这鸡油菌煨豆腐。”绮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只是宫里,怕是寻不到这样的野菌子了。”

      梨鸢的眼圈红了,却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傻孩子,娘已经把晒干的鸡油菌装进你的包袱里了,用棉纸包了三层,防潮。等你到了宫里,用温水泡开,照样能煨豆腐。”

      绮兰的鼻子一酸,转过头去看锅里的菜,不让母亲看见她泛红的眼眶。锅里的香气更浓了,她拿起一个白瓷碗,舀了一勺菌子豆腐,又淋了两勺浓稠的汤汁。豆腐块颤巍巍的,像嫩玉,裹着杏黄色的菌子,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她端着碗走到院里的石桌旁,摆了两副碗筷。晨光穿过院角的石榴树,落在碗里,汤汁泛着细碎的金光。绮兰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豆腐入口即化,菌子的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混着猪油的润,不腻不腥,只有清润的鲜。

      “好吃。”梨鸢尝了一口,忍不住点头,眼里的泪却落了下来,砸在碗边,“这味道,和你外祖母做的一模一样。”

      绮兰也尝了一朵鸡油菌,滑嫩的口感带着淡淡的杏香,是童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笑着给母亲碗里添了块豆腐:“娘,别哭。我带着这味道入宫,就像带着你和外祖母在身边一样,不怕。”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荣安堂的嬷嬷。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着走进来:“三姑娘,老太太听说你今日做了野菌子煨豆腐,特意让我来尝尝鲜。”

      绮兰连忙起身,把嬷嬷请到石桌边,给她盛了一碗。嬷嬷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我的天,这味道也太绝了!菌子鲜,豆腐嫩,汤汁稠,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都强!”

      嬷嬷的声音刚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祖母温和的声音:“我就说,绮儿做的菜,错不了。”

      绮兰抬头,看见祖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枣红色的夹袄,笑容慈祥。她连忙上前扶住祖母:“祖母怎么来了?晨间露重,仔细着凉。”

      “我不来,怎么尝得到我乖孙女儿做的鲜物?”祖母坐在石凳上,接过绮兰递来的碗,细细尝了一口,眯起眼睛,“这鸡油菌,是雨后的野鲜吧?一股子山野的清劲,难得。”

      她放下碗,拉过绮兰的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盒:“这是我年轻时攒的鸡油,用瓷罐封了十几年,香得很。你入宫后,煨菌子、炖豆腐,放一点,就能吃出家里的味道。”

      绮兰接过银盒,冰凉的银面贴着掌心,却暖得她心口发烫。她屈膝行礼,声音哽咽:“谢祖母。”

      “傻孩子。”祖母拍了拍她的手,“宫里不比家里,凡事要藏拙,也要守心。你的手艺,是你的底气,不是你的锋芒。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吃饱了,就什么都能扛过去。”

      梨鸢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嬷嬷看着这一幕,笑着打趣:“老太太,三姑娘这手艺,就是入宫当了御厨,也绰绰有余。”

      “她才不当什么御厨。”祖母笑着摇头,“我的乖孙女儿,要凭着这手艺,在宫里活出自己的安稳日子。”

      说话间,院里的桂香飘了过来,混着菌子豆腐的鲜,暖融融的。绮兰看着祖母慈祥的脸,看着母亲泛红的眼圈,看着石桌上那碗杏黄的菌子豆腐,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盛大的送别宴都珍贵。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荣安堂送来的宫装放在床头,素色的绸面上,祖母让人绣了一朵小小的杏黄色菌子,不显眼,却藏着暖意。绮兰把那盒鸡油放进包袱最底层,旁边是晒干的鸡油菌,是磨好的麦粉,是母亲缝的鞋垫,是祖母给的银簪。

      明日就要入宫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青石板上的水痕渐渐晒干,看着石榴树的影子慢慢变短。风里的桂香淡了些,菌子的鲜却还留在鼻尖。她知道,前路漫漫,深宫似海,但她的袖底,藏着家的香,藏着灶火的暖,藏着一碗鸡油菌煨嫩豆腐的清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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