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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酥缀雪,文书定音·芝麻酥饼   晨光刚 ...

  •   晨光刚漫过桉府的马头墙,桂风亭的厨房就飘起了炒芝麻的焦香。桉绮兰踮着脚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竹铲,正细细翻炒着铁锅里的白芝麻。铁锅被灶火烘得发烫,芝麻在锅里滚来滚去,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浅黄的油星子时不时溅起来,落在她素色的布裙上,留下点点油痕,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着锅里的芝麻,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焦香。

      “慢着点翻,别炒糊了。”梨鸢端着半盆井水走进来,额角沾着晨露,鬓边的银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把水盆放在案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绮兰额角的薄汗,“昨日去库房领芝麻,张嬷嬷说这个月的份例已经发完了,只给了这么点,够不够用?”

      绮兰停下竹铲,低头看了看锅里的芝麻——不过小半碗,颗粒饱满,却实在少得可怜。她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够的,娘。我存了些去年秋天晒干的黑芝麻,掺在一起用,香味更足,还能省些量。”她说着,转身从储物架最底层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的黑芝麻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坚果香。

      梨鸢松了口气,坐在灶边添柴:“还是你心思细。张嬷嬷是霓小娘的陪房,定是故意卡着咱们的份例,知道今日老爷休沐,想让你在老爷面前出丑呢。”

      “无妨。”绮兰把黑芝麻倒进铁锅,和白芝麻混在一起翻炒,两种芝麻的香气缠在一起,愈发浓郁,“食材不够,手艺来补。这芝麻酥饼,关键在‘酥’和‘香’,只要火候和和面的手法到位,少点芝麻也能做出好味道。”

      她翻炒得更慢了,竹铲贴着锅底轻轻搅动,让每一粒芝麻都均匀受热。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照在芝麻上,泛着油亮的光,焦香越来越醇厚,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馋得墙角的芦花鸡都“咯咯”叫着凑了过来。

      “差不多了。”绮兰眼疾手快地把芝麻铲进竹筛,放在通风处晾凉。刚炒好的芝麻烫得很,她用指尖捏起一粒,吹了吹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咸香中带着微甜,焦香四溢,火候刚好。

      等芝麻晾凉,绮兰搬出石臼,把芝麻倒进去,拿起石杵轻轻捣着。她捣得极有分寸,力道不大不小,只把芝麻捣成碎末,却不捣成酱,这样既能保留芝麻的颗粒感,又能让香味充分释放。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咚咚”作响,沉闷又有节奏,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梨鸢在一旁准备面粉,还是上次磨的新麦粉,雪白雪白的,透着日光的暖香。她把面粉倒进大瓷盆,又从瓦罐里舀了一勺猪油——这是上月老太太赏的,一直舍不得用,今日特意拿出来,“做酥饼得用猪油,起酥才好,口感更润。”

      绮兰点点头,接过瓷盆,往面粉里加了半勺盐、一勺白糖,用手轻轻拌匀。盐能提鲜,糖能中和芝麻的焦香,比例得拿捏精准,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她又往盆里磕了两个鸡蛋,这次连蛋黄一起加了进去,蛋黄能让酥饼的颜色更金黄,口感更醇厚。

      “和面要用温水,水温不能太高,不然面会发黏,起酥效果就差了。”绮兰一边说,一边往面粉里慢慢加温水,指尖搅着面粉,从絮状揉成光滑的面团。这次的面团要比做烧卖的硬一些,揉起来更费力,她揉得胳膊发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直到面团变得光滑有韧性,捏起来不粘手、不塌陷,才停下动作。

      “醒面要醒一个时辰,比烧卖的时间长,这样面筋才能充分舒展,擀出来的面皮才容易起酥。”绮兰把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边的暖处,转身去处理馅料。她把捣好的芝麻碎末倒进小碗,加了一勺蜂蜜、半勺生抽,搅拌均匀。蜂蜜能增加甜味和黏性,生抽能提鲜,让馅料的味道更有层次。

      梨鸢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心里既骄傲又忐忑:“老爷平日里吃惯了霓小娘那边做的精致吃食,你这芝麻酥饼,他能爱吃吗?”

      “父亲是吏部的官,平日里应酬多,吃的都是油腻厚味,这芝麻酥饼香酥不腻,刚好能解腻。”绮兰笑着安慰母亲,“而且我加了蜂蜜和生抽,味道咸甜适中,比单纯的芝麻饼更有滋味,父亲定会喜欢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尖细的声音:“三姑娘,霓小娘让我来问问,今日老爷休沐,桂风亭可有什么好东西孝敬?若是没有,小娘那边炖了参汤,让我顺便给老爷送去。”

      绮兰抬头,看见是霓小娘身边的大丫鬟春桃,穿着桃红布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她没起身,只是淡淡说道:“劳烦春桃姐姐回话,我今日做了芝麻酥饼,等会儿亲自送去荣安堂,给父亲和祖母尝尝。”

      春桃撇了撇嘴,语气刻薄:“三姑娘倒是有心,只是这芝麻饼未免太普通了些,老爷可是正四品的郎中,哪看得上这些粗食?”

      “食物无分贵贱,合胃口便是好的。”绮兰的声音依旧温软,却带着点韧劲,“祖母倒是很爱吃我做的吃食,想来父亲也会喜欢。”

      春桃还想说什么,梨鸢连忙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春桃手里:“春桃姐姐辛苦跑一趟,这点心意你拿着买些果子吃。绮儿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小娘那边的大厨,但也是用心做的,还请姐姐在小娘面前多美言几句。”

      春桃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脸色缓和了些,撇了撇嘴,转身走了:“那我就等着看三姑娘的酥饼能不能入老爷的眼了。”

      看着春桃的背影,梨鸢叹了口气:“这霓小娘,就是见不得咱们好。今日老爷休沐,她定是想借着参汤讨老爷欢心,顺便打压咱们。”

      “娘别担心。”绮兰拍了拍母亲的手,“咱们凭手艺说话,不用和她争。父亲心里自有分寸。”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绮兰揭开湿布,面团胀大了不少,用手按压,回弹迅速。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揉了揉排气,然后揪出一个个均匀的小剂子,比做烧卖的剂子略大一些。她拿起一个剂子,用手掌搓成圆球状,再用擀面杖擀成椭圆形的薄皮——皮要擀得薄而匀,边缘要比中间更薄,这样卷起来层次更分明。

      卷酥饼时,绮兰在薄皮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再撒上一层芝麻馅料,然后从一端紧紧卷起来,卷成一个长条,用手捏住两端,轻轻拧了拧,再盘成一个圆饼状,用手掌轻轻按压,压成厚薄均匀的饼坯。每个饼坯都要盘得紧实,这样烤出来才不会散,层次才清晰。

      梨鸢在一旁帮忙,把盘好的饼坯一个个摆放在刷了油的烤盘上,每个饼坯之间留足间距,防止烤的时候粘连。绮兰又在每个饼坯表面刷了一层蛋黄液,撒上几粒完整的白芝麻,这样烤出来的酥饼颜色更金黄,看着更有食欲。

      灶上的烤箱已经预热好了——这烤箱是桂风亭唯一的像样厨具,还是老太太前年赏的,用黄泥和青砖砌成,烧起来温度均匀。绮兰小心翼翼地把烤盘放进烤箱,调整好火候,用中火慢慢烤。

      “烤酥饼火候最关键,火太猛容易外焦里生,火太弱又烤不酥。”绮兰守在烤箱边,时不时掀开烤箱门看看,“得烤够两炷香的时间,让酥饼慢慢起酥,香味才能完全散发出来。”

      烤箱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芝麻的焦香、面粉的麦香、猪油的醇香渐渐漫了出来,比炒芝麻时的香味更浓郁,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去,漫遍了整个桂风亭,连路过的仆妇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

      梨鸢坐在灶边,一边添柴一边念叨:“希望老爷能喜欢,希望文书能顺利定下来。”

      绮兰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带着暖意:“会的,娘。祖母已经答应帮我说话,父亲只要尝了酥饼,定会认可我的手艺,也会同意我选秀的。”

      两炷香的时间一到,绮兰掀开烤箱门,一股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烫得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烤盘里的芝麻酥饼个个金黄诱人,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撒在上面的白芝麻像碎雪一样点缀着,边缘微微卷起,透着酥脆的质感。她用筷子轻轻碰了碰,饼身发出“咔嚓”的脆响,香味更浓了。

      “熟了!”绮兰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酥饼夹出来,放在铺了油纸的盘子里晾凉。刚烤好的酥饼还很烫,冒着热气,咬一口肯定会烫嘴,得晾到温热才能送过去。

      趁着晾酥饼的功夫,绮兰又从坛子里舀了一小碟青梅酱,放在盘子旁边:“父亲吃酥饼可能会觉得干,配着青梅酱解腻,刚好。”

      梨鸢看着盘子里金黄酥脆的芝麻酥饼,又看了看旁边酸甜诱人的青梅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咱们绮儿想得真周到,老爷肯定会喜欢的。”

      等酥饼晾到温热,绮兰用干净的蓝布把盘子包好,提着往荣安堂走去。路上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廊下的蔷薇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晨露,透着粉嫩的光泽。路过素云轩时,听见里面传来霓小娘的笑声,还有桉雅娇滴滴的说话声,想来是在给父亲献殷勤。

      绮兰脚步没停,径直走进荣安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父亲桉炜烨坐在主位上,穿着藏青色的官袍,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几分官场的疲惫;祖母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佛珠,脸色温和;霓小娘和桉雅坐在一旁,霓小娘穿着华丽的锦绣罗裙,头上插着金钗珠花,桉雅也穿着粉色的罗裙,打扮得花枝招展。

      看见绮兰进来,屋里的笑声顿了顿。霓小娘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盘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哟,三妹妹来了?这是给老爷和老太太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回小娘,孙女儿给父亲和祖母做了些芝麻酥饼,还有上次腌的青梅酱,想着父亲今日休沐,尝尝鲜。”绮兰不卑不亢地说道,把盘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

      金黄酥脆的芝麻酥饼立刻露了出来,浓郁的香气漫了开来,盖过了屋里淡淡的脂粉气。老太太眼睛一亮,拿起一个酥饼,轻轻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酥皮簌簌落下,芝麻的焦香、蜂蜜的甜香、猪油的醇香在嘴里炸开,咸甜适中,香酥不腻,口感绝佳。

      “好!好得很!”老太太连连点头,“这酥饼做得太地道了,外酥里嫩,香味十足,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桉炜烨皱了皱眉,显然对这普通的芝麻酥饼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老太太的夸赞,又闻到浓郁的香气,便拿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酥饼的酥脆口感让他眼前一亮,芝麻的焦香和蜂蜜的甜香恰到好处,没有过于油腻,也没有过于甜腻,刚好解了他连日来应酬的油腻感。他又咬了一口,配着旁边的青梅酱,酸甜的味道中和了酥饼的干香,口感更清爽了。

      “嗯,味道确实不错。”桉炜烨的脸色缓和了些,看向绮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

      霓小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没想到绮兰这普通的芝麻酥饼竟然能得到老爷的认可,连忙说道:“老爷,妾身炖了参汤,比这芝麻饼滋补多了,您快尝尝。”

      桉炜烨摆了摆手:“参汤太腻了,今日就想吃点清爽的。绮兰这酥饼做得好,正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趁机开口:“炜烨,绮兰这孩子不仅手巧,性子也温顺懂事,比菀菀和雅丫头都贴心。前日我跟你说的选秀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桉炜烨放下手里的酥饼,沉吟了片刻:“绮兰是庶女,按规矩,选秀的名额大多是嫡□□先。而且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我担心她去了受委屈。”

      “嫡女有嫡女的造化,庶女也有庶女的福气。”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桉炜烨的手,“绮兰的手艺这么好,性子又稳,到了宫里,凭着这手艺也能站稳脚跟。而且她容貌出众,若是能被选中,对咱们桉府也是一件好事。我已经打听好了,今年的选秀,庶女也有参选的名额,只要文书齐全,就能递牌子。”

      霓小娘连忙插话:“老太太,话可不能这么说。选秀是何等重要的事,岂能如此草率?雅丫头才是咱们桉府的骄傲,理应让雅丫头去参选。”

      “雅丫头性子太跳脱,又爱争风吃醋,到了宫里未必是好事。”老太太瞥了霓小娘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绮兰性子温润,又懂事,更适合宫里的日子。而且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就不用多说了。”

      桉炜烨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一旁垂首站立、神色温顺的绮兰,想起刚才酥饼的绝佳味道,又想起老太太平日里对绮兰的偏爱,终于点了点头:“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那便按母亲的意思办。选秀的文书,我今日就让人去准备,明日便递上去。”

      绮兰的心猛地一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屈膝行礼:“谢父亲,谢祖母。孙女儿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老太太笑了,拉过绮兰的手:“好孩子,祖母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到了宫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小心,别争别抢,凭着你的手艺和性子,一定能平安顺遂。”

      霓小娘和桉雅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绮兰得到父亲和祖母的认可,敲定了选秀的文书。

      绮兰坐在老太太身边,看着父亲慢慢吃着芝麻酥饼,看着祖母温和的笑容,心里暖融融的。这深宅里的步步为营,原是藏在一饼一酱的用心的里。芝麻酥饼的酥脆,青梅酱的酸甜,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既有努力后的踏实,又有对未来的期许。

      窗外的日头越发明媚,照得屋里暖融融的,芝麻酥饼的香气混着檀香和蔷薇的花香,漫出荣安堂的窗棂,在春日的风里,酿出安稳又充满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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