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糖绿茶》木芊年

75、思念 从纽约

　　从纽约回来之后，日子又慢慢回归原本的轨道。
　　黄昏总是来得很慢，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色晚霞。李慕言照旧提着一小袋猫粮，走到花坛边。灰灰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迈着细碎的步子跑过来，尾巴轻轻竖起，绕着他的脚踝来回打转。
　　李慕言蹲下身，将猫粮一点点倒在干净的石盘里。
　　灰灰低头吃得香甜，绒毛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他伸出手，轻轻顺着小猫柔软的脊背，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他垂眸看着专心进食的灰灰，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灰灰。”
　　小猫抬了抬脑袋，喵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吃东西。
　　李慕言指尖轻轻落在它小小的头顶，轻声开口，语气有几分茫然，又藏着淡淡的赌气。
　　“你爸又不要你了。”
　　“下次如果我们再见到他，你就去咬他好不好。”
　　停顿片刻，他眼尾微微发涩，话语带着几分失去分寸的任性。
　　“一定要狠狠咬他。”
　　灰灰听不懂人心里繁杂的情绪，只是蹭了蹭他的掌心，软软地叫了一声。
　　喂完猫，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李慕言收拾好空了的袋子，转身往学校走去，回教室收拾晚自习要用的书本。
　　教室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灯光安安静静亮着，桌椅整齐排列。他走到自己座位旁，低头整理桌肚里散乱的书本，指尖忽然碰到一本陌生的物理课本。
　　封面上没有写名字，书页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
　　李慕言微微一愣，将书拿了起来。
　　他依稀记起，当初江梓珩还在班里的时候，经常用的就是这一本。想来大概是当年仓促离开，遗忘在了课桌的缝隙之中，时隔许久，才被翻找出来。
　　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迟疑片刻，缓缓翻开书页。
　　翻到中间一页，一道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旁边，夹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白色纸条。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字迹清隽利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的公式，你的嚣张，缺一不可。
　　李慕言捏着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发僵。
　　字迹安静躺在纸上，隔着漫长的时光，像一句迟迟没能送达的话。从前许多没有看懂的情绪，在此刻隐隐有了模糊的轮廓。
　　窗外夜色渐浓，教室安静无声。
　　他坐在灯下，反反复复看着那一行字迹，许久都没有挪开目光。
　　他又看了一会夹在了自己的物理书里面，然后把江梓珩的物理书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日子一日日缓缓往前走。
　　从纽约回来之后，校园的四季照常更迭，梧桐叶绿了又浅，可李慕言身上，好像总蒙着一层淡淡的沉静。
　　平日里上课、刷题、放学，他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眉眼淡淡的，很少会真心弯起嘴角。班里同学说笑打闹，热闹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落不到他心上。没有江梓珩在身边的日子，他一整个学期，都没有开怀笑过几次。
　　唯独身边几个老友，总想着法子哄他松一松情绪。
　　课间的教室喧闹，林谌洵趴在他桌边，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稀奇古怪的小人，歪头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趣事，故意把语气放得夸张滑稽。张驰凡靠在一旁，偶尔接两句玩笑话，两个人一唱一和。
　　李慕言低头看着纸上笨拙的涂鸦，唇角才会极轻地往上抬一点，笑意浅浅，转瞬便淡下去。
　　放学之后，赵磊偶尔会带着刘希一起过来，几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赵磊性子爽朗，随口说着平日里遇到的趣事，偶尔还会讲自己被刘希打趣的小事。几句轻松的话语落下来，李慕言紧绷许久的心，才稍稍舒展，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样的笑容是真的，却总少了一点从前的温度。
　　很多时候笑过之后，他安静下来，心底依旧是空落落的。
　　林谌洵看得清楚，却不会多去追问往事，只是常常拉着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放学顺路同行，尽量不让他一个人长时间发呆。
　　傍晚的风穿过教学楼走廊，李慕言扶着栏杆望向远处天边。身边好友的欢声笑语时不时传来，他偶尔应声，淡淡一笑。
　　只是没有人的时候，他的神情又会慢慢归于平静。
　　另一边，遥远的纽约。
　　江梓珩在这边没有朋友。
　　陌生的城市街道宽阔漫长，四周都是听不懂的语言。
　　在这边，很少遇到国内的人。
　　放学之后他大多独自回家，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来回回荡。
　　没有人会拉着他闲聊打闹，也没有人会在他走神的时候，轻轻用笔戳一戳他的胳膊。课间的走廊空荡荡，他常常靠着窗边站很久，望向天边一模一样的落日，心里却清楚，隔着整片大洋，看到的并不是同一片黄昏。
　　他很少说笑，平日里把大部分时间投入课本，只有夜深的时候，才会翻开手机相册。
　　相册里存着为数不多的旧照片。
　　有从前教室窗边模糊的侧影，有两张并排放在桌面上的草稿纸。他会一张一张慢慢翻看，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都不会挪动。
　　还有一些之前论坛上方贺栾拍的照片。
　　他全部保存了。
　　那些照片大多拍得仓促，角度参差，有的是放学路上并肩走着的背影，有的是教室里低头刷题的侧颜，还有的就是天台那次确认关系了。
　　当初风波席卷全校的时候，这些图片曾被无数人转发议论，是刺人的流言源头。
　　可江梓珩一张都没有删掉。
　　夜深人静，房间里只有桌前一盏台灯亮着暖白的光。他常常把相册点开，慢慢翻看这一张张照片。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李慕言清晰的眉眼，心口又沉又闷。
　　他清楚这些照片曾带给李慕言多大的伤害，可这是远隔大洋的日子里，他为数不多可以看见对方模样的方式。
　　他偶尔会放大照片，细细看画面里少年浅浅的神情。
　　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不是还会常常发呆，是不是依旧很少笑，中午傍晚的时候，还会不会按时去喂那只叫灰灰的小猫。
　　很多念头翻涌上来，最后也只能化作长久的沉默。
　　他建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相册，把所有照片都收在里面，设上密码。没有发给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向谁提起。
　　白天他按时上课，冷静克制地处理手头的事情，只有独处的深夜，才放任心底绵长的思念漫上来。
　　他还在等，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回去，好好和李慕言说一句对不起的时刻。
　　他没有办法发消息问候，也不敢贸然回国相见。方贺栾留下的隐患并未完全平息，他只能安静留在异国，一边读书，一边慢慢收集当年遗留下来的证据。
　　漫漫长夜，思念安静沉淀。
　　国内的暮色落下来的时候，纽约才刚刚迎来清晨。
　　两座城市，一东一西。
　　一个身边尚有好友相伴，笑容却带着浅浅的空洞。
　　一个孤身停在异乡，连一句随口的玩笑，都无人可以诉说。
　　日子就这样安静往前淌。
　　国内进入深秋，道路两旁的梧桐落了薄薄一层黄叶。李慕言放学走过树下，枯黄的叶片被风卷起，轻轻擦过他的肩头。
　　他依旧很少露出真心的笑意。
　　课间林谌洵会拉着他去走廊吹风，张驰凡偶尔会递过来一颗糖，赵磊和刘希路过的时候，也会停下来同他聊几句闲话。几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气氛会轻松许多，李慕言偶尔弯一弯眼，笑意很浅，转瞬便消散。
　　分开之后独自走在路上，神情又慢慢淡下来。
　　书包最里面那本旧物理书，一直被好好收着。夹在书页里的纸条，边角已经微微发柔。他偶尔在夜深写完作业，会拿出来看上一眼，纸上工整的字迹安静躺在灯下。
　　没有消息传来，大洋彼岸的人杳无音信。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怨，还是依旧在等。只是每次喂灰灰的时候，看着小猫低头进食的模样，总会短暂地走神。
　　纽约的清晨清冷，风带着凉意穿过落地窗。
　　江梓珩坐在书桌前，手边摊开厚厚的资料。这一段时间，他托人一点点搜集当年方贺栾散播照片、恶意造谣的证据，进度很慢，许多旧帖子早已被清理干净，想要复原并不轻松。
　　漫长繁琐的搜寻里，偶尔停下来休息，他会点开那个加密相册。
　　天台那张照片被他放大，画面有些模糊。风吹起少年的衣角，那是两个人为数不多坦然靠近的瞬间。
　　江梓珩的指尖停在屏幕上，眼底情绪沉沉。
　　他不是不想回来。
　　张茹雅不允许，而且他并没有足够完整的证据，贸然回去，旧事便会再一次掀起风波，李慕言很可能再一次被流言裹挟。
　　他不愿意让之前受过的伤害，再重复一遍。
　　所以他只能留在遥远的异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街道上车声渐渐清晰。
　　他锁屏放下手机，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
　　隔着整整一片海洋，两个人守着各自安静的生活。
　　假如爱遥不可及，等待永无止境。

作者有话说

“假如爱遥不可及，等待永无止境。”来源：艾米莉·狄金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