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的自白》林焱森

3、晋江文学城正版 雪崩

　　城市半空中悬浮的巨型屏幕矩阵上，正轮播着同一张脸，一张季意每日都会在镜子中看到的脸。

　　电子女声在大屏上持续地播报：“联邦调查局请求公众帮助搜捕一名凶案嫌疑人，五月二日晚间该嫌犯在、于泰坦科技大厦中，以残忍的手段杀死了董事长戴维斯。五月三日上午其再次枪杀了前去抓捕她的十二人探员队伍。

　　此人手中可能持有武器，极具危险性，请勿靠近。

　　如果您有任何线索，请立即拨打热线...”

　　旁边还贴着一张她的大头照片=，从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的族裔、年龄等特征，右侧还配有她去泰坦科技那一日的监控录像截图。

　　可人们只是低头走过，大多人的目光只粘在自己的手环上，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她。

　　酸雨点点滴滴地打在季意衣服的兜帽上，她拢了拢两侧盖住口鼻，脚步向着角落的巷子里去。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也许是现在这个世上唯一还会相信她的人。

　　巷子藏在第七大道和废弃的神经接口诊所之间，窄得连清扫机器人都钻不进来。上个月的总统竞选海报被酸雨腐蚀掉了一半，候选人一张精致的面孔正在被慢慢溶解分离。

　　季意插进口袋里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眼睛下方的肌肉也跟着乱跳。

　　一颗心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来回的自我否定，她到底该怎么办？

　　她眼眶有些发酸，却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幼年时母亲总是告诫她的话：“这有什么好哭的？
　　你也太敏感了？
　　你选的都不对，必须听我的，我是你妈妈，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感受和想法都不重要，表达出来也没用，如果她主动做决定只会招来无尽的谩骂和批评，所以还不如直接放弃，反正最后都会搞砸。

　　可是现在...妈妈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再也不会有人帮她做决定了。

　　明明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改变这污糟的生活，可上帝却偏偏要和她开这个玩笑，幸福触手可得却又被无情夺走...

　　“嘎吱”一声，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极为刺耳。

　　季意现在就像是个惊弓之鸟，她猛地回头双眼恶狠狠地盯着那一处的黑影，低呵道：“谁？”

　　一双闪着珍珠光泽的短靴缓缓走出，鞋跟很高，走的却还算稳当。朴敏珍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套裙，宛如一只高贵的天鹅，与这破旧巷子格格不入。

　　她幻想过很多遍朴敏珍见到她的第一面会说什么...指责她？可怜她？还是...嫌弃她？

　　可都没有。

　　“你饿了吧？”朴敏珍缓缓走近，鞋跟踩在水洼中荡起层层涟漪，直到这时她才看清对方左手拎的袋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撕开一包薯片，朴敏珍放入她手中：“边吃边说。”

　　季意麻木地咀嚼着本是她期待已久的食物，就着头上落下的酸雨，食不知味。

　　朴敏珍深深吸了一口烟，而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昂贵的西装就被其随意地靠在墙壁上：“戴维斯死了。”

　　明明早就知道了此事，可她的心口还是不可置信地抽动了一下，那她脑中属于戴维斯的那些记忆会怎么样...会自动消失吗？

　　“他死前在桌子上写了你的名字。”

　　嗡地一声，她脑中有片刻的空白，以至于她愣愣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朴敏珍却没接她这话，径自将烟头按在墙上熄灭才接着说：“不止。联邦调查局的那十二人小队据说也是...被你枪杀。”

　　“不可能！”季意大声反驳，但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此举不妥，便压低了音量：“我怎么能杀得了那么多人？”

　　第一个探员是自杀的，至于后面的人...她就不知道了。

　　但极有可能是有人黄雀在后，将这些人一网打尽，而她不过是条漏网之鱼小角色罢了。

　　朴敏珍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现场没有第三方的痕迹，而且有位探员曾亲口说是你做的，这前前后后加起来...你就是唯一的嫌犯。”

　　能得知这些自然得益于朴敏珍家中的人脉，以及...其泰坦科技员工的身份。

　　虽然心中明白这一切都离奇诡异，但季意确实也拿不出什么能自证清白的证据，她目前假设的最合理可能就是：当时存在第三方的人在场穿着隐身衣伺机下手，事成后顺便栽赃给她。

　　可为什么呢？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朴敏珍突然的询问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我那张卡还能用吗？”

　　“我托人查过了，戴维斯一死探员锁定你的时候...你名下的全部财产就被封了。”

　　季意陷入了沉默。

　　果然连钱也没了，命案缠身，全球通缉，她现在宛若一只老鼠只能生活在地下阴沟里，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终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朴敏珍的眼神复杂，几次张口，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要是没处去就来我家吧，躲个几年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她忽然笑了起来，不...她不要。

　　那样的话她就会一直是个一穷二白的通缉犯，要提心吊胆地游走于阳光之外。

　　她不想要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缓缓站起身，季意抹了把脸上的酸雨，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你信不信，凶手不是我。

　　我也不想再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苟且偷生，联邦调查局不查，好，那我来查。

　　我一定会把那个该死的凶手揪出来，让他们还我清白，把属于我的钱...全都还回来！”

　　朴敏珍沉默了半晌，“只靠你一个人那就是在找死，我和你一起。”

　　她的眼神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对方：“你为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朴敏珍是不是只是在引诱她，与联邦调查局合作将她抓捕回去，她不自觉眯起了眼睛，这很可疑。

　　可朴敏珍像是看出了什么一样，顿时怒不可遏一脚踢飞了身旁的食品袋：“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你难道没有心吗？你难道不会感受我对你好不好吗？”

　　季意被这话说的有些气短，只能默默听着。

　　“我愿意为你冒险只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在乎那些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无论你是圣人还是魔鬼，你都是我的朋友，从你救我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

　　她有些心虚，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救过什么朴敏珍，只是以为对方死了，看中了其脖子上的项链能卖个大价钱罢了，哪成想居然叫朴敏珍误会了这么久...

　　她想大喊，想报复性地告诉朴敏珍：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可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恨自己的卑劣，她不能再失去朴敏珍这个唯一的朋友了，哪怕一切都只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也无所谓。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季意看着穹顶上的黑幕，叹了口气：“去泰坦科技看看监控吧。”

　　——
　　五月三日，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一向昼夜灯火通明的泰坦科技大厦，在今日陷入沉睡。

　　穹顶般的管道阵列在季意头顶上交织，表面上覆盖了多年沉积的矿物结晶，被应急灯的冷光照得忽明忽暗。

　　废弃的液冷管道内壁残留着冷却液痕迹，远处公司主体建筑透过混凝土钢筋的微弱震动，让管道接缝处时不时抖落细微的金属粉尘洒在二人身上。

　　她鼻腔微酸，刚想打个喷嚏就被朴敏珍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口鼻，同时一根指头抵在唇边：“嘘！”

　　每隔几分钟二人的头顶就会滚过一阵极低频率的嗡鸣，这是地面哨兵无人机在进行热成像扫描时，电磁脉冲穿透混凝土的残余震颤。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这个时间段夜间安保无人机回巢快充，地勤机器狗进入自检模式，只剩下热成像哨兵了，只要能躲过它...

　　季意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明明是最为紧张的时刻，可她的心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只剩下了头痛。

　　待到头顶恢复寂静后，两人才从废弃的液冷排放管道中跳到地下二层。虽然这里的传感器阵列早在周六早上封锁时就被调查局切断了，但是...

　　“明明是这样的啊...”朴敏珍正在用力地旋转应急检修口，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仍是纹丝不动。

　　她有些无语，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抱臂抬头看天。终于等到她快睡着了的时候，朴敏珍才欢呼一声：“成了！”

　　“不是我不行，是他告诉我错了。”朴敏珍仍在为自己找补。

　　这个“他”说的就是朴敏珍的男友佐藤凌介，两人同一所大学毕业，只是他没有选择继续深造，在泰坦科技已经工作三年，因为其背景雄厚，现已混到了公司中层。

　　朴敏珍虽然嘴上不停但手上也没忘记忙活，见季意跟了上来，立马在弱电井接入了军用级渗透终端。

　　至于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朴敏珍的答案只有两个字：别问！问就是这世上的富人有的是渠道和手段。

　　将IT主管佐藤凌介的虹膜数据一一上传，整栋大厦的演练模式瞬间被激活。

　　所有Led指示牌统一显示着绿色的EXIT，走廊尽头防火门的电磁锁扣已经无声缩回，监控摄像头的红外光电由规律闪烁变为恒亮，录像已停，警报静默。

　　原本用于隔离权限区的雾化玻璃全部变成透明，露出里面空旷的实验室。

　　季意大受震撼，向朴敏珍竖起了大拇指。

　　朴敏珍接收到信号，高昂下颌，撩起海藻般的波浪卷发，尽是春风得意。

　　货运区的磁性电梯井内每隔三米就有一圈冷光标识，二人手脚交替着在垂直的壁面上寻找支点，活像两只壁虎。

　　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衣服布料摩擦窸窸窣窣。

　　正当季意掌心汗湿，手指微微发抖，小臂肌肉不受控制突突跳动之时，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声惊呼。

　　朴敏珍！

　　来不及细想，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她双腿撑开，上半身倒挂腹部瞬间变得紧绷，右手扯住朴敏珍背着的斜挎包。

　　“吓死我了！可吓死我了！”朴敏珍像是被提起了脖子的猫咪，悬挂在半空不住拍着胸口，腿一荡一荡，以缓解刚才的凶险。

　　季意头部几乎充血，一张脸越来越红，咬牙切齿道：“你——能——先——上——来——吗？”

　　看着朴敏珍再次缓缓爬上来，只是还在胸口挂着那双高跟鞋，她终于变得忍无可忍：“你这鞋是非拿不可吗？”

　　朴敏珍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不拿我上去了穿什么？”

　　季意没话说了。

　　但就在继续向上爬的时间里，她清晰地听到了有什么掉下去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只坠落。

　　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了监控室门口。

　　监控室的门禁虽然是独立系统，但是为了能在火灾时自动解锁，是可以通过门禁电路过载来打开的。

　　朴敏珍光着一双脚踩在冰冷白色地面上，从包里翻找出了超声波近场探针，有了它就能在不破坏门体的情况下，成功引起门禁电路过载保护从而释放门锁。

　　果然，“叮”的一声，监控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正在二人想要提步进入之际，忽然背后传来冰冷机械的声音：“警报！入侵者闯入！启动一级戒备状态！”

　　激光枪已然对准了两人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