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的自白》林焱森

4、晋江文学城正版 副本

　　季意缓缓转过身，面前的机器人有着和人类别无一致的外貌，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它和人类之间有任何区别，只是它的眼神极为冰冷，和它的枪口一样。

　　人和机器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朴敏珍一下就反应了过来，在机器人开枪之前立刻挡在她身前，高举双手大喊：“我们不是入侵者！我是IT部门新入职的员工，编号783758。
　　现触及三级生化污染警报！我的同伴是公司指派的紧急生物危险控制官！”

　　看着朴敏珍胸膛剧烈起伏着，她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扯谎简直是张口就来。

　　机器人停顿几秒，机械眼从上而下地扫描着二人，从表皮到细胞。

　　“撒谎！”机器人手上的激光枪的保险已经开了，只要它轻轻按下去，她们两人都会被烧出个大洞，死无全尸。

　　朴敏珍在这一触即发的关口却选择更进一步，一双赤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近乎无声无息。

　　“请立刻扫描我的工牌和生物特征，并连接主数据库核实我的身份和当前任务！
　　你的行为正在威胁一名执行紧急任务的员工，这违反了安全条例第117条！”

　　朴敏珍作为万里挑一考入泰坦科技公司的一员，不可能不知道机器人三定律的底层逻辑，但...商业公司里一定会有后门和更高的权限指令。

　　消灭入侵者是A指令，响应生化危机是更高级优先的B指令，这样矛盾的指令会逼迫机器人进入待机验证状态。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哪有什么生化污染，这里有的只是全球通缉犯。可这核验的宝贵时间就是她们的唯一出路。

　　“警报代码：E-7454-B。监控室可能已被污染源渗透，我命令你立刻切换到安保协助模式，在我们进行危害评估时，封锁走廊两端，保护现场，不让任何人进出，包括你自己！”

　　机器人的双眼变得空洞，也许此刻它的脑海中正有数以亿万计的信息数据在处理，季意开始好奇：庞大的机械脑也会发烫过载吗？

　　正当朴敏珍缓缓退到监控室门内，刚要反锁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季意不见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机器人的双眼瞬间睁开，一个机器人的眼中居然也会流露出愤怒…

　　一道激光射线直接洞穿了监控室的门，让朴敏珍不得不趴在地上躲避，可能今日就是她们注定的死期。

　　突然间，高压水枪极速喷射，尖锐嘶鸣划破二人的耳膜，片刻的寂静后一声低沉闷响从机器人的胸腔中传出，紧接着就是电流滋滋，密密麻麻，像是电路板在被无数只虫子啃咬。

　　机器人的后颈爆发出一团蓝色冷光，随着而来的就是一缕细细的白烟，但很快就被通风系统吹走了。

　　季意掩袖挡住那甜腻和烧焦的气味，却收效甚微。

　　她左手虎口被冻胶罐的金属肩带勒出一道红印，右手拇指还抵着高压水枪板机的那一点，脚被钉在原地，鞋底像是被清洁水黏住一般。

　　机器人的脚踝在抽搐，带动着小腿以下在地板上摩擦，它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无喜无悲，好似刚才的愤怒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它的眼睑下缓缓滚落、滴下...

　　骗子，机器人怎么可能拥有情感？怎么可能会伤心流泪？都是骗子...

　　她想笑一笑，宣告自己的胜利，可颧骨却发酸，嘴唇也动不了。

　　用高压水枪对着机器人充电接口猛喷，引发了短路，它已构不成威胁了。

　　在朴敏珍惊异的目光下，她擦了擦眼角溅上的水滴，低头轻声说：“走吧。”

　　监控室内，朴敏珍打开机柜，直接监控硬盘矩阵，这样可以避免使用主控台的操作记录被上传到云端。

　　朴敏珍打开时序检索工具，在键盘上缓缓打出：五月二日，通过事先记录过的摄像头MAC地址，只导出那路数据到光景储存片中，用旁路镜像器直接从盘片读取。

　　季意小声说：“要是能托人搞到那日的录像就好了，那也就不用我们冒险来这偷了。”

　　朴敏珍手上不停，冷哼一声：“想什么呢你？这可是被定为特级机密，特级懂吗？这个国家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到。”

　　不过想想也正常，泰坦科技是这个国家经济和科技的支柱公司，富可敌国权势滔天，这从朴敏珍这个富家小姐也只能来当底层员工也多少能窥见到一点。

　　戴维斯的死是能让整个国家随之震颤的重要大事，至少影响着此后几十年的科技发展。

　　“找到了！”朴敏珍指着屏幕让她看监控。

　　画面上时间显示是23：55，手术过后脚步虚浮的戴维斯缓缓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这间办公室奇大，甚至在季意看来，这几乎快比她所住的贫民区一层楼的空间都大。

　　戴维斯的手微微颤抖，拿起桌面上的一个相框抚摸着，最后将其放到了心口位置闭上了眼睛，时间来到了23：58分。

　　就在二人犹豫要不要快进的时候，戴维斯突然睁开双眼瞪得奇大，爆发出了灼热的光芒，拿起桌上的一支笔用力在桌面上写下了：季——意，这两个大字。

　　让人想忽视都难。

　　时间已经来到了23:59分。

　　最后的一分钟里，戴维斯又从抽屉中拿出了一把袖珍手枪，缓缓抬起胳膊以扭曲的角度双臂回弯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他的表情既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如沐荣光，他的眼里是恐惧，嘴角是欣慰，带着割裂的表情在24点整，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季意的呼吸轻得都快停止了，只屏息看着眼前的奇异场面，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

　　没错！闯入她家的那个探员开枪自杀前的情景...和这一摸一样。

　　录像带继续往后快进，再次出现人影就是第二天早上八点秘书进来发现尸体尖叫了。

　　“我明明一秒钟都没有出现，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凶手是我？”季意满脸都是费解，这简直就是本世纪最大碰瓷案。

　　“据说是你站在死角里逼迫戴维斯先生自杀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在死前只写了你的名字，暗示出凶手是谁。”

　　她气得想笑：“我逼他？我怎么逼他？
　　而且他写我名字说不定是想让我做他的继承人呢？哪只眼睛看见我就是凶手了？
　　还有，如果我是凶手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留下的名字？我为什么不在他死后擦掉？”

　　朴敏珍摸着下巴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可季意你要知道，有时候...联邦调查局只是想给上面一个交代而已，至于凶手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

　　朴敏珍没说完的话是，因为你是生活在贫民窟的底层人，所以你的清白根本不重要。

　　“接下来呢？”

　　季意眯着眼倒回监控，侧头问身旁的朴敏珍：“他看的那张照片是什么？能放大吗？”

　　朴敏珍依言操作，原本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引得其惊呼一声。

　　在季意狐疑的目光中，朴敏珍咽着口水主动解释：“那是戴维斯年轻时和他的母亲，”说着说着脸上泛起了崇拜的红晕：“葛瑞斯，泰坦公司的缔造者，是她发明了初代机器人8359号，以及目前联邦最大的人工智能夏娃。”

　　“这些不都是戴维斯发明的吗？怎么又成了他母亲？”

　　上过泰坦科技史和公司文化课的朴敏珍白了她一眼：“那是因为愚蠢的普通人跟风造神罢了，”顿了顿又道：“或者说，因为葛瑞斯是一个女人，把功绩归给男人总比归给女人让人好接受的多，哪怕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季意思索了一会：“看了他生前的监控录像后，目前我们只能从两个地方下功夫，一是我，二是葛瑞斯。
　　我觉得不管是写下我的名字，还是抱着葛瑞斯的照片，这两件事对他来说一定都很重要。”

　　但从她自己身上很难再查到什么了。

　　朴敏珍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那我们接下来？”

　　“去机器人生产处。看看这一家人到底有什么古怪？”

　　她没有说去她家抓捕的那个探员自杀时的诡异之处，没说他的行为和戴维斯别无二致，没有说她在刚才那个机器人的眼中看到了异样的东西，这个公司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在朴敏珍喷洒微生物吞噬雾，十分钟内降解有机物消除了二人的DNA残留后，她们继续向上。

　　泰坦科技第十八层，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的缝隙里均匀地洒下来，一排排银白色的直立培养仓像是巨大的透明胶囊，整整齐齐地码向远处，望不到尽头。

　　每个舱里都有一个仿生机器人，闭着眼悬浮在透明的营养凝胶中，明明像人却有着一种无差别的美。

　　季意和朴敏珍穿梭其中，培养液循环系统动力夹杂着冷却系统的气流，有规律的嗡嗡声像是巨兽在呼吸。

　　二人停留在一个编号为EVE-02的机器人面前，她的手搭在仓外壁，原本坚硬的材料突然软化，微凉又光滑像是一层塑料膜。

　　隔着一层薄膜，她抚摸着机器人的脸，光滑细腻，如婴儿一般。

　　“她是定做的。”朴敏珍突然说，“这个型号是由客户佩戴幻境头环，在脑中直接想象出来的样子，从而生成一个只有直觉的欲望模型，再交给神经架构部。”

　　季意再次看向机器人的脸，可这一次...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痴痴傻傻。

　　朴敏珍的声音渐渐远去：“泰坦科技的架构师在光脑中培育一个功能完整的通用智能基元，然后动用三重束缚协议，移除自我模型、注入时间断点、嵌入意识锁。”

　　她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个机器人为什么…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心智基元被植入培养舱中的仿生大脑，与躯体同步发育成熟。
　　组装完成的机器人会被送入白厅，由伦理部的审问官对其进行长达两千小时的对抗性测试。
　　只有连续两次测试检测到零自我表征指数，才算认证合格。”朴敏珍狡黠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她们都会问什么吗？”

　　季意偏过头诧异地望着对方云淡风轻的一张脸，喉咙近乎哽咽：“你看不到它的脸吗？”

　　“它的脸怎么了？”朴敏珍依言凑得近些。

　　“它和我一模一样啊...你看不到吗？”她的嗓音已经开始颤抖。

　　朴敏珍猛地一拍她的肩膀：“我早就说让你多吃点有营养的食物吧，你看你居然都出现幻觉了。”

　　她闻言不可置信地偏回头，果然那个仿生机器人的脸已经变得陌生又恬淡，那张恶狠狠瞪着她的脸...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