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女的自白》林焱森

2、晋江文学城正版 神经漫游者

　　五月二日，周六。

　　泰坦科技大厦中，无菌室的玻璃幕墙后，两具躯体并排躺在移植舱内，左边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皮肤干涸，颧骨上挂着老年斑，银灰色发丝被电极贴片压得有些凌乱。

　　季意躺在舱中，冷白灯光的照射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戴维斯脑血管中被注入一种可降解的神经尘埃，尘埃附着在他的突触间隙，将戴维斯大脑中的压缩记忆数据上传至量子服务器进行编程。

　　脂质纳米颗粒已经敲除她海马体中部分基因表达，临时抑制住了她大脑对新记忆的长期巩固能力。深蓝色的神经链接液漫过二人的太阳穴，她佩戴着一副AR隐形眼镜，当量子纠缠束启动时，两团光晕开始对流，戴维斯的记忆数据流投射在她枕叶皮层的休眠神经元集群上。

　　她的丘脑位置植入了一片生物芯片闸门，这是保护也是提防，让她不能调动出戴维斯的记忆为己所用，同样也让他的记忆恪守本分不再继续侵占她脑中少得可怜的空间。

　　量子冷却系统嗡鸣，生命监护仪的提示音错落。

　　季意的指尖开始颤抖，唇角向两侧拉平，十根脚趾伸得笔直。她的脑子鼓胀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抗拒，可一切终归都是徒劳无功。

　　叮一声，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最先清醒过来，缓缓坐起了身，恍惚间只见一群人激动地进来围拢在戴维斯身边唤醒他。他们当然高兴，公司的缔造者又恢复了往昔的高瞻远瞩，这能给泰坦科技带来的利益数不胜数。

　　强行挪动着步子，她扶着墙壁向外走，去远离那些不属于她的热闹与期待。

　　泰坦科技大厦内部都是纯白的，圆润的白配上坚硬的白，高调地宣告着它的至高无上，同时也亮得刺眼。

　　安娜抱臂靠在门口，可能是顾及着是在公司，所以今日没有抽烟，西装革履，金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整个人神采奕奕。

　　“季女士。”见她出来，安娜打了个招呼，完全看不出此人就是昨日按住她威胁她的人，只剩高级的伪装。

　　季意只扫了对方一眼便偏过头不做理会，可一沓纸却突然直接摆在她眼前，只一眼她就看到了醒目的标题：《非侵入异源记忆托管与湿件存储协议》。

　　托管方：戴维斯，受托载体：季意。

　　下面写满了针对她的禁止事项，比如说她不能再摄入抗胆碱能药物，不能练习冥想，不能发生重大创伤性应激障碍...

　　总而言之，她本人不能做出任何对她海马体有害的事，换句话说这不再是她的海马体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接过安娜递过来的笔，直接在上面签了字。

　　安娜笑得两颊高耸，缓缓推过来一张卡：“上面有五百万，密码是六个零。季女士，合作愉快。”

　　季意飞速接过那张卡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本来都打算走了，可最终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们为什么要选我？我是说，为什么不用机器脑，或者...上传记忆数据到云端？”

　　在她执着的目光中，安娜摸着下巴像是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最后努努嘴笑得云淡风轻：“机器怎么能和人比呢？人脑...无论如何也要高级得多吧。”

　　——
　　雨水沿着裂缝渗进来，在天花板上蔓延，季意蜷缩在沙发上，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脖子努力向后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后脑拉拽着她，这让她的嘴角每隔几分钟就会抽搐一次。

　　喉咙深处挤出呜咽，她偶尔也会深吸一口气。

　　这只是术后的不良反应，过两天就会好了，她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

　　手上把玩着那张卡，她的心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现在手上有了五百万，这意味着她明日就可以离开这个破烂地方，去更高的地方生活，那里会有绿植、会有洁净的空气，身居高处往下俯视蝼蚁，俯视曾经的自己。

　　她缓缓闭上了眼，再也不想看这个屋子一眼。

　　一觉睡到第二天待到腹部咕噜咕噜响时，季意才再次爬了起来，盯着天花板许久后拿起手机开始给自己点外卖。

　　过去她都是靠喝劣质营养液过活，别说什么满足口腹之欲了，就连果腹都难，不过如今嘛...

　　她轻轻勾起了唇角，勾选上了饼干、蛋糕、泡面、薯片...虽然没什么营养，但是这确实是她内心渴望已久的食物。

　　可还没等她下单成功，手机上突然弹出一条警告短信：警告！鉴于您已与戴维斯先生签订法律协议，请勿要食用含有反式脂肪酸的食物伤害海马体，建议您选用以下食品...

　　下面的推荐位上全是莓果、鱼类、核桃...健康但是倒胃口。

　　季意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好心情，明明已经有钱了却还是要受人管制，让这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干呕。

　　双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后，双臂撑在洗手池上，她静静地看着手机震动。

　　是朴敏珍的消息：你看新闻了吗？泰坦科技出事了，大厦刚刚被封了。

　　再想细看之时，身后的门突然被重重地拍响了。

　　这个时候会是谁？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怎么可能会有访客？

　　但她还是放轻脚步声，蹑手蹑脚地靠近门边。

　　敲门声很有规律，但一刻也未曾停过。

　　凑近猫眼细看，门外居然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人。

　　“谁呀？”她轻声问。

　　男人对着猫眼笑了笑原本严肃的一张脸变得和善，眼角堆出层层皱纹：“三日前这间屋子投诉说漏电，上面派我来看看。”

　　季意大松了一口气，心中感叹自己虽然还没搬走，但待遇已经有了提升。刚一开门，她倏地就发现了事情的对劲之处。

　　男人一条腿和右半边身子抵住门，同时举枪高声道：“联邦调查局办案，别动！把手举起来让我看见！”

　　在这冲力袭来的时候，她本能地跟着向后退，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一颗心砰砰乱跳？

　　她脑中一时间想过了无数种的可能性...她与戴维斯的交易非法？所以探员来抓她冲业绩了？

　　还是戴维斯卸磨杀驴想要把那五百万追回来？他不是富可敌国吗？难道就差她这五百万吗？

　　但心中怎么想归怎么想，她的双臂很迅速地举过头顶维持着配合的姿势，男人缓缓靠近持枪仔细搜查她全身，并拿出了手铐：“季意女士，你因涉嫌谋杀泰坦公司的戴维斯先生被逮捕了，我们持有联邦逮捕令，指控你一级谋杀。”

　　手臂高举让季意的指尖发麻，只觉得头嗡地一声炸开止不住钻心地疼。

　　什么？

　　戴维斯死了？

　　他昨天做完记忆移植后不还是好好的吗？

　　她根本没往什么谋杀上面想，喉咙发干之际只忧心是不是手术后出了什么差错，这才导致了戴维斯的死亡。

　　因为从未了解过这方面的法律，她只想知道自己会因此被判刑多久，她的五百万会不会因此被冻结？

　　“我可以解释！”季意维持着屈辱的姿势高喊着，可男人却不为所动一脸冷漠地往下宣读米兰达权利：“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你...”

　　可还没等男人说完，他的手就像是突然产生了自我意识一般，缓缓向回扣，一点一点地...瞄准了他自己。

　　季意张大嘴巴瞪圆眼睛看着这一切，此情此景已经超越了她过往的认知。

　　男人像是在和自己的手指搏斗，只是一个回弯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双腿瘫软她嘴唇几次张合想说些什么，可嘴唇上迸溅的液体让她直接失语。

　　随着砰地一声，男人的影子被投在剥落的墙皮上，然后就是红色，无边无际的红色，随着一团混合着骨片和脑组织的血红泼溅在她脸上，从额头斜贯穿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脸颊。

　　季意的嗓间发出一阵呵呵声，就在这时男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大卫！”

　　她缓缓偏过脸，看到了另一个探员和他脸上的不可置信，再一次被黑漆漆的枪口所瞄准。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自己开枪的...”季意仍咬牙高举着双手，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是，人们只会相信眼见为实，探员一脸悲愤对着对讲机愤怒道：“她杀了大卫，现评估为极度危险。”

　　她心里此刻真是有苦说不出，戴维斯和那个探员的死明明都和她毫无关系，怎么到了最后全成了她身上背负的命案了呢？

　　会有一个人愿意去听她的解释吗？

　　不，不会有的，因为她只是一只蟑螂而已。

　　眼皮缓缓抬起，她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抓起旁边的那台老旧电视机扔了过去，砸的那人不得不往后退，但他也没有忘记开枪，本就破烂的电视又被开膛破肚，幸好型号够老够厚，不然真不够被枪打的。

　　趁此机会，季意直接冲到了门口抓住了他手上的枪。在争夺的过程中，两人都不想让，枪口几次朝上，几次朝下，几次对准彼此，但终究还是僵持不下。

　　可他能等，她却等不了，他的队友马上就会赶来支援，而她的背后空无一人，她只能靠自己。

　　咬咬牙，她心一横直接在对方脚上猛踩一脚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量，男人顿时惨叫一声，就是趁这一会功夫，季意飞速向走廊尽头跑，用上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只要慢一点，她的后心就会被开个大洞。

　　但所幸，可能是她那一脚实在是踩的太狠，叫对方半天没反应过来。本来走廊尽头拐弯就是下去的楼梯，可下面却传来了有序的脚步声。

　　她整个人钝在了原地，再一联想男人曾透过对讲机传递的消息，这让她一颗心更往下坠了，探员的救兵来了，来抓她了。

　　季意左右逡巡着，慌乱间目光落在了身侧的窗户上...

　　对，她可以跳窗，这样就不用与他们狭路相逢了。

　　可...可这里是三楼啊，她这万一角度没掌握好，岂不是就会直接丧失行动能力了。

　　蹲在窗台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在地面上踉跄两下，她再次站稳，挪动了一下左腿便传来钻心的疼，还好只是骨折...

　　还没等她一步一步单腿蹦走，就忽然听到头上传来的巨响，呼啦哗啦的嗡鸣，像是暴雨又像是...枪战？

　　季意心中狐疑，她都跳下来准备跑了，那上面的人到底会是在射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