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侬五十了”vs“您还年轻着呢” 第一节:沈 ...
-
第一节:沈清梧的生日
2020年春天,沈清梧五十岁了。
她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陈竞记得的。每年5月8号,他都会买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玉兰。沈清梧最喜欢玉兰,白白的,香香的,跟她的名字一样。今年陈竞买了一束白玉兰,放在餐桌上。沈清梧早上起来,看见那束花,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
“我生日?”
“5月8号。你五十了。”
沈清梧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束玉兰花。花还带着露水,香气淡淡的,飘了满屋。“我五十了?”
“五十了。”
“我都五十了。”
“你看起来不像。”
“你骗人。我老了。”
“不老。还是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好看。”
沈清梧没有接话。她伸手摸了摸那束玉兰花,花瓣凉凉的,滑滑的。“陈竞,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跟你学的。你写账本,我说实话。都是真的。”
第二节:礼物
陈竞的礼物是一本相册。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做的,从1998年到2020年,满满一本。封面是沈清梧在石榴树下的照片,穿着那件烟粉色旗袍,笑得很轻、很淡。翻开来,第一页是1998年的沈清梧,站在梧美术馆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青瓷缸,表情淡淡的,眼神很亮。后面是每一年的她——有的在工作台前做旗袍,有的在院子里浇花,有的在满满身边,有的在陈竞身边。最后一张是昨天拍的,沈清梧在工作台前缝旗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能看见几根白头发。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昨天。”
“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沈清梧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眼眶红了。“陈竞,你拍了二十多年我。”
“嗯。”
“你一直拍我。”
“嗯。因为你好看。”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合上相册,抱在胸前。
第三节:赵婶的玉兰
赵婶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长寿面,面是手工拉的,汤是骨头汤,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清梧,赵婶给你做了长寿面。过生日要吃面,吃了长命百岁。”
“谢谢赵婶。”
赵婶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沈清梧。“清梧,你五十了。”
“五十了。”
“不像。你还跟以前一样好看。”
“赵婶,你也会说好听话了。”
“赵婶说的实话。”赵婶看着她,“清梧,你嫁到这条胡同二十多年了。你刚来的时候,赵婶还担心你受不了北京的天气。没想到你比赵婶还能待。”
“北京挺好的。”
“现在呢?”
“现在也挺好的。”
赵婶笑了。“那就好。那就一直待下去。”
第四节:小杨的煎饼
小杨也来了,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煎饼。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袋子,香气飘了满屋,葱花和面糊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又踏实。
“清梧,小杨叔叔没什么好东西,给你摊了几个煎饼。你趁热吃。”
“谢谢小杨。”
“不谢。你吃了小杨叔叔二十多年的煎饼,小杨叔叔给你摊一辈子。”
小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清梧,你五十了。”
“五十了。”
“不像。你还跟以前一样好看。”
“小杨,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甜的还在后头。”小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儿子写的。他说‘沈阿姨生日快乐’。”
沈清梧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沈阿姨生日快乐。杨磊。”她看着那行字,笑了。“杨磊现在还在当兵吗?”
“在。当海军。上军舰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他说过年回来给你拜年。”
“好。我等着。”
第五节:满满的信
满满回不来。上海那边学校有事,她五一没放假。但她寄了一封信回来,厚厚一沓。沈清梧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她——穿着烟粉色旗袍,在工作台前做旗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旁边写了一行字:“妈妈,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生日快乐。满满。”
沈清梧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把它贴在工作台的墙上,旁边是那张1998年的照片。一张是年轻时的她,一张是现在的她。中间隔着二十多年。
她拿起手机,给满满打了电话。
“妈妈,你收到信了吗?”
“收到了。”
“画好看吗?”
“好看。比妈妈本人好看。”
“你骗人。你比我画的好看。”
沈清梧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你教我的。你教我认颜色,教我画玉兰,教我画石榴树。”
“我都忘了。”
“我记得。我都记得。”
第六节:陈竞的蛋糕
晚上,陈竞拿出来一个蛋糕。不大,上面插了五根蜡烛,代表五十岁。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点燃蜡烛。烛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摇晃,像星星。
“许个愿。”陈竞说。
沈清梧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吹灭了蜡烛。陈竞没有问她许了什么愿,切了一块蛋糕给她。她接过去,吃了一口,奶油很甜。
“好吃吗?”陈竞问。
“好吃。”
“谁做的?”
“不会是你做的吧?”
“我做的。小杨在旁边指导的。”
沈清梧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蛋糕了?”
“刚学的。跟你学的。你说你想吃蛋糕,我就学了。”
“我没说过。”
“你没说。但我想让你吃到自己做的蛋糕。”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又吃了一口蛋糕,奶油很甜。“陈竞。”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做蛋糕。以前你只会拍片子。”
“现在也会拍片子。”
“现在还会做蛋糕了。”
陈竞笑了。“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就好。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第七节:账本的夜晚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20年春,我五十岁了。
陈竞买了一束白玉兰,放在餐桌上。
他说“你看起来不像五十”。
他说“还是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好看”。
赵婶做了长寿面,小杨摊了煎饼,杨磊写了“生日快乐”。
满满寄了一幅画,画的是我。
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陈竞做了一个蛋糕。
他第一次做蛋糕,味道还行。
他说“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日子还长。
我五十了。
但我觉得自己还年轻。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我五十了。写你送玉兰花。写满满寄画。写你做了蛋糕。”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清梧。”
“嗯。”
“你五十岁了,有什么感觉?”
沈清梧想了想。“没什么感觉。跟四十九岁一样。”
“那跟二十九岁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十九岁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什么样。五十岁的时候,我知道了。”
“那你以后什么样?”
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跟你在一起。做旗袍。等满满回来。然后就这些。”
陈竞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那就这些。挺好的。”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绿了,果子还没红。沈清梧五十岁了,但她的日子还长,跟石榴树一样,年年开花,年年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