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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胡同·二十年”vs“您这片子拍了二十年” 第一节: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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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首映式
2020年秋天,陈竞的片子剪完了。片名《胡同·二十年》,从1998年到2018年,整整二十年。他在胡同里的梧美术馆办了一场首映式,没什么排场,就放了一场。请的人不多,胡同里的老邻居、老朋友,满满从上海回来了,陆骁和唐繁星也来了。几张椅子拼起来,大家坐得挤挤挨挨的,沈清梧站在门口招呼人进去。
“坐这儿,坐这儿,别挤着。”
满满站在旁边,帮妈妈整理椅子。“妈妈,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放片子。”
“是你爸放片子,我比他紧张。”
“你比我爸还紧张。”
“你爸不紧张。他拍完就不紧张了。”
灯光暗下来,屏幕亮了。画面从1998年开始,灰蒙蒙的胡同,灰蒙蒙的天空,青石板路,老槐树,王叔拎着鸟笼从院门里走出来。那时候他还走得很快,鸟笼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沈清梧坐在第一排,看着屏幕上的自己。1998年的她站在梧美术馆门口,穿着烟粉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个青瓷缸,表情淡淡的,眼神很亮。那是陈竞第一次拍她,也是她第一次被拍。后来是王叔坐在石榴树下,说“这棵树是你秀兰奶奶种的,她说替我陪着我”。后来是小杨在胡同口摊煎饼,说“我做了五年了,还想再做五年”。后来是赵婶在门口浇花,说“我闺女不回来,我自己过”。后来是满满出生,那么小,那么软,躺在沈清梧怀里。后来是满满学会走路,在胡同里跑。后来是苏老师来了又走了。
陆骁坐在旁边,眼睛有点湿,但假装在挠痒痒。唐繁星握住他的手,他没抽开。满满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屏幕上的自己,红着脸又忍不住看。小杨坐在门口的位置,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他说:“我那时候还挺精神的。”
片子放完了。灯光亮起来。大家都没说话,安静得像一阵风吹过之后的光景。陈竞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话筒,看了看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个片子我拍了二十年。从1998年到现在。片子里面的人,有的还在,有的不在了。但他们都还在这个片子里。”他停了一下。“谢谢你们让我拍。”
没有人说话。沈清梧站起来,走到陈竞旁边,握住他的手。小杨第一个鼓掌,然后大家一起鼓掌。
陈竞放下话筒,搂住沈清梧。满满在最后一排看着,眼泪掉了下来,她在脸上擦了一下,假装打了个哈欠。
第二节:满满的话
首映式结束以后,满满走到陈竞面前。
“爸爸,你拍了二十年。”
“嗯。”
“你拍了我从小到大。”
“嗯。”
“你拍了我妈一辈子。”
陈竞没有说话。满满拿出手机,里面有一张照片——她穿着沈清梧给她做的那件烟粉色旗袍,站在石榴树下拍的。“爸爸,我也要拍。像你一样,拍一辈子。”
陈竞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了。“你拍什么?”
“拍胡同。拍人。拍我妈。拍你。拍那些不会消失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消失。”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拍。”
“那你就拍。爸爸教你。”
满满笑了。“你已经教了。二十年前就教了。”
第三节:赵婶的回忆
赵婶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她看着屏幕上的王叔,看了很久。“小陈。”
“嗯。”
“你把老王拍得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就是活着的时候拍的。”
“那他看了吗?”
“看了。他说‘拍得好’。”
赵婶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沈清梧走过来,在赵婶旁边坐下。“赵婶,你没事吧?”
“没事。赵婶高兴。看见老王了。”
赵婶擦了擦眼睛。“清梧,小陈拍了二十年,赵婶看了二十年。赵婶老了,但赵婶还想看。”
“赵婶,你还年轻呢。”
“不老。但赵婶还能再看二十年。”
沈清梧笑了。“那你就看。陈竞拍多久,你就看多久。”
第四节:小杨的煎饼
小杨坐在门口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大家都散了,他才走到陈竞面前。
“陈哥,你拍了我二十多年。”
“嗯。”
“你把我拍得好看。”
“你本来就好看。”
“我不好看。我就是一个摊煎饼的。”
“摊煎饼的也好看。”
小杨笑了。“陈哥,你以后还拍吗?”
“拍。拍到拍不动为止。”
“那我也摊煎饼。摊到你拍不动为止。”
两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满满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我也拍。拍到你们都不拍为止。”
陈竞看着满满,又看了看小杨。“那咱们就一起。”
第五节:陆骁的话
陆骁走到陈竞面前,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巾,已经揉皱了。“竞哥,你二十年前跟我说你要拍一部关于胡同的片子,我以为你拍两年就停了。”
“我也以为。”
“你拍了二十年。”
“嗯。”
“你比我厉害。”
“你也不差。”
“我差远了。我拍了二十年别人的故事,你拍了自己的。”
陈竞没有说话。陆骁拍了拍他的肩膀。“竞哥,你拍的那些东西,以后会有人看的。你相信我。”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我看过二十年前的王叔,看过二十年前的小杨,看过二十年前的沈清梧。他们都在你的片子里。那些东西不会消失。”
陈竞看着他。“陆骁。”
“嗯。”
“你也是。你也在我的片子里。”
第六节:沈清梧的账本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20年秋,陈竞的片子放完了。
叫《胡同·二十年》。
从1998年到2018年。
他拍了二十年。
王叔在片子里,赵婶看了,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小杨在片子里,说“我那时候还挺精神的”。
满满在片子里,从那么小长到这么大。
陈竞说“谢谢你们让我拍”。
他很少说谢谢。
他说了,就是真的。
满满说“我也要拍,拍一辈子”。
她像我。
她也像他。
小杨说“摊到你拍不动为止”。
陆骁说“你拍了自己的”。
他们都看了。
他们都在里面。
日子还长。
片子还在。
人还在。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你的片子放完了。写赵婶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写满满说也要拍一辈子。”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拍什么?”
“拍胡同。拍人。拍那些不会消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像你。像你一样,拍了就不放下。”
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窗外,月光很好。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已经落了一半。满满房间的灯亮着,她大概又在翻那本画册,或者打开陈竞送给她的相机,对着窗外的月亮拍了一张,又一张。总有一天,她的照片也会放进相册,跟陈竞的放在一起,一本挨着一本,像那些账本一样,记录着这条胡同的呼吸和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