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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侬会想我吗”vs“想” 第一节:第 ...

  •   第一节:第一个电话

      满满到上海的第一天晚上,给沈清梧打了电话。沈清梧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从七点就开始等。铃声一响她就接了,但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只是刚好路过。陈竞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妈妈,我到了。”

      “宿舍怎么样?”

      “还行。四人间,上床下桌。我睡靠窗那个位置。”

      “室友怎么样?”

      “还没见到。她们都还没来。”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饭,还行。”

      “那就好。”沈清梧说完这三个字就沉默了,她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多了让满满想家。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了?”

      “妈妈在听你说。”

      “我没什么说的了。就想告诉你我到了。”

      “那你去收拾东西吧。早点休息。”

      “好。妈妈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沈清梧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陈竞坐在旁边,一直看着她。

      “你没告诉她你想她。”陈竞说。

      “说了她会想家。”

      “她本来就想家。”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织那件毛衣——满满走之前就开始织的,烟粉色的,跟她嫁衣一样的颜色。织得慢,估计满满寒假回来之前能织完。

      第二节:满满的宿舍

      满满把行李箱打开,把妈妈装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用防尘袋套着。被子是妈妈从家里带的,晒过太阳,有阳光和皂荚混在一起的味道。枕头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满满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买点好吃的,别省。”是沈清梧的字迹。

      满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室友还没来,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上海的暮色,灰蓝色的天,远处有高楼的灯光。她拿起手机,想给沈清梧发个消息,又怕她已经睡了。她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沈清梧站在石榴树下的,穿着那件淡青色旗袍,笑着。

      “妈,我会想你的。”她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

      第三节:视频通话

      满满开学一周后,沈清梧第一次跟她视频。

      电话接通,满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那件烟粉色旗袍。沈清梧还是第一次在屏幕里看见她穿那件旗袍的样子,跟在家里不一样,背景是陌生的宿舍楼。

      “妈妈,你看我瘦了没?”

      “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学校的饭不好吃。”

      “那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寄。”

      “不想吃什么。就想吃小杨叔叔的煎饼。”

      “那妈妈给你寄。煎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就吃凉的。凉的也好吃。”

      满满笑了。沈清梧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满满。”

      “嗯。”

      “你在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课挺多的,老师也挺好的。”

      “同学呢?”

      “同学也挺好的。有个室友是杭州的,叫小鹿,做旗袍比我做得好。”

      “那你跟她学。”

      “我本来就跟她学。”满满说着,把镜头转了一圈,“妈妈,你看我的书桌。我放了你做的那个小屏风。”

      沈清梧在屏幕里看见了,是她用布头做的一个小屏风,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去年送给满满的。“你带着呢?”

      “带着。放在书桌上,天天看着。”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信号。“好了,妈妈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妈妈,你也是。”

      第四节:沈清梧的思念

      满满走了以后,沈清梧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每天去工作室,做旗袍,教课,回来做饭,跟陈竞吃饭,看一会儿电视,睡觉。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满满房间的灯没亮,小绿叫“Hello”的时候没人回应,小杨每次问“满满最近打电话了没有”,她说“打了”,但心里是空的。

      有一天下午,她在工作室里做旗袍,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满满应该在上课。

      “清梧,你最近老看手机。”陈竞从门口探进头来。

      “没有。”

      “你一天看了好几次了。”

      “我在看时间。”

      “你看时间不用看手机,墙上有钟。”

      沈清梧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缝旗袍,针尖在真丝上走得很慢。“陈竞。”

      “嗯。”

      “你说满满在那边过得好吗?”

      “肯定好。你女儿你还不知道吗?她到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

      “那她有没有想我们?”

      “肯定想。但她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像你。”陈竞的声音轻了些,“你以前去美国读书的时候,想你外婆,也不会说。”

      沈清梧低头没有说话,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又重新走动起来。

      第五节:满满的第一个长假

      满满第一次回来,是国庆节。她本来没打算回来,车票太贵了,来回要好几百。沈清梧说“回来吧,妈妈给你买票”。满满说“不用,我自己买”。沈清梧说“妈妈给你买”。满满说“那好吧”。

      满满回来那天,沈清梧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腌笃鲜,还有满满爱吃的酒酿圆子。满满吃了两碗饭,沈清梧在旁边看着,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妈妈,你吃。”

      “妈妈不饿。”

      “你骗人。你从早上就开始忙,自己一口没吃。”

      满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沈清梧碗里。“妈妈,吃。”

      沈清梧低下头,吃了那块肉。满满又夹了一块,放进陈竞碗里。“爸爸,吃。”

      陈竞也吃了。满满看着他们,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在吃。”陈竞说。

      “吃也不说话。”

      “说话影响消化。”陈竞又夹了一块肉,“你妈说的。”

      满满笑了。

      第六节:小杨的问候

      满满去小杨的煎饼摊,小杨照例给她摊了一个特大号的煎饼,加了四个蛋,四片薄脆,多放葱花多放酱。

      “满满,上海那边怎么样?”

      “还行。”

      “有煎饼吗?”

      “有。不好吃。”

      “那当然。小杨叔叔的煎饼,全世界最好吃。”

      满满咬了一口煎饼。“小杨叔叔,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摊煎饼,收钱,回家睡觉。”

      “你不想我吗?”

      “想。天天想。你一走,胡同里都空了一半。”

      满满愣了一下。“空了一半?”

      “以前你天天来买煎饼,天天叫我‘小杨叔叔’。你一走,没人叫了。”

      满满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手还是那么快。“小杨叔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摊煎饼一样快,说话一样好听。”

      小杨笑了。“小杨叔叔老了,但手还没老。”

      第七节:赵婶的念叨

      赵婶也来了。她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胡同口等满满。

      “满满,赵奶奶给你做了红烧肉。”

      “赵奶奶,你上次做的我还没吃完呢。”

      “那就再吃一次。赵奶奶做的,放不坏。”

      满满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赵奶奶,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那当然。赵奶奶做了一辈子了。”赵婶看着满满,“满满,你在上海过得好不好?”

      “好。”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人喜欢你?”

      “赵奶奶——”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赵奶奶不笑话你。”

      满满脸红了。“有一个。但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他太矮了。”

      赵婶笑了。“矮了不行。不能比赵奶奶矮。”

      “赵奶奶你矮。”

      “赵奶奶老了,缩了。年轻人不能缩。”

      第八节:账本的秋天

      满满国庆节过完回上海了。沈清梧送她去火车站,看着她进了检票口,还是没有回头。她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火车的广播声响起,才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国庆节回来了。
      她瘦了,但精神还好。
      她吃了两碗饭,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说“妈妈,你吃”。

      小杨说“你一走,胡同空了一半”。
      赵婶说“有没有人喜欢你”。
      满满脸红了。
      她十六岁了。
      不,她十八岁了。
      有人喜欢她了。

      她回上海了。
      院子又空了。
      但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她答应我的。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回来。写小杨说胡同空了一半。写赵婶问她有没有人喜欢她。”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清梧。”

      “嗯。”

      “你说满满在上海,会不会想家?”

      “会。”

      “那她会不会哭?”

      “不会。她像我。”

      “像你什么?”

      “像我不会说。”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但她心里有。”

      窗外,月光很好。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落了一半,果子已经摘了。满满房间的灯不亮了,但她的小屏风还在书桌上,沈清梧知道满满一定会看着它。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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