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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侬要去上海了”vs“您这就去上大学了” 第一节: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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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录取通知书
满满填了上海戏剧学院。不是清北,不是人大,是上戏。沈清梧知道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缝一件旗袍。满满把录取通知书递到她面前,她放下针线,摘下老花镜,看了很久。录取通知书上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校徽,白纸黑字,简单。她看着那行字——“陈知微同学,你被我校戏剧影视美术设计专业录取”——看了很久。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字太小了,妈妈眼睛不好。”
满满笑了。“你去年才配的老花镜,哪里不好。”
“老了。”
“不老。”
沈清梧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你什么时候报的上海?”
“三个月前。”
“怎么没跟妈妈说?”
“怕你不同意。”
沈清梧抬起头,看着满满。她站在工作台前面,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手指头绕着书包带子。那是她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妈妈没有不同意。”
“那你怎么不说话?”
“妈妈在算。”沈清梧低下头,继续缝旗袍,“算你去了上海,多久能回来一次。”
“寒暑假回来。国庆节也能回来。”
“那平时呢?”
“平时在学校。”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的手继续缝着,针尖在真丝上一起一落。
“妈妈,你生气了?”
“没有。妈妈高兴。”
“你骗人。你又不说话了。”
沈清梧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满满。“满满,妈妈是高兴。你考上了大学,还是上海戏剧学院。妈妈为你高兴。但妈妈也舍不得。”
满满走过去,抱住了沈清梧。“妈妈,我会回来的。我放假就回来。”
“好。妈妈等你。”
第二节:陈竞的沉默
陈竞知道满满去上海,是在饭桌上。满满说了,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继续吃。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吃完第二碗,放下筷子,站起来。
“爸爸,你去哪儿?”
“透透气。”
陈竞去了院子里,站在石榴树前面,点了根烟。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他没应。
沈清梧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满满要去上海了。”
“她是去上学。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陈竞把烟掐灭了。“我怕我说了,她会觉得我不想让她去。”
“你想让她去吗?”
“不想。但她是她,我是我。”
沈清梧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鬓角白头发又多了几根。“陈竞。”
“嗯。”
“你会想她的。”
“会。”
“你嘴上不说,心里想。”
陈竞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屋里。满满坐在餐桌前,还在吃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她长大了。”陈竞说。
“对。她长大了。”
第三节:小杨的煎饼
满满去上海的前一天,去小杨的煎饼摊。小杨给她摊了一个特大号的,加了三个蛋,三片薄脆,多放葱花多放酱。
“满满,明天去上海了?”
“嗯。明天早上的火车。”
“那你去多久回来?”
“寒假。国庆节也能回来。”
“那过年呢?”
“过年也回来。”
小杨把煎饼递给她。“满满,你去了上海,想吃煎饼了怎么办?”
“上海也有煎饼。”
“那不一样。小杨叔叔的煎饼,全世界最好吃。”
满满咬了一口煎饼,薄脆咯吱咯吱的。“小杨叔叔,你做了多少年煎饼了?”
“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真长。”
“长吗?一眨眼的事。”小杨看着她,“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点。”他比划了一下,“现在都去上大学了。”
“小杨叔叔,你老了。”
“废话。都五十了。”
“但你的煎饼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吃。”
小杨笑了。“那当然。小杨叔叔的煎饼,一辈子都这个味儿。”
第四节:赵婶的嘱咐
赵婶知道了,专门从老周家赶回来。她提着一袋苹果、一袋橘子、一袋梨,还有一袋自己做的红豆糕。满满看着那几袋子,有点不知所措。
“赵奶奶,我拿不了这么多。”
“拿得了。火车上吃,到了学校吃,吃不完分给同学吃。”
“赵奶奶——”
“满满,赵奶奶跟你说句话。”
满满蹲下来,跟赵婶平视。赵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满满,你去了上海,要好好吃饭。别减肥。你妈说你爱美,但美也要吃饭。”
“好。”
“要好好学习。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
“好。”
“要好好照顾自己。冷了加衣服,热了脱衣服。别感冒。”
“好。”
“还有,放假了就回来。赵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好。”
赵婶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满满的脸。“满满,你长大了。比你妈还高了。”
“我早就比我妈高了。”
“对。你早就比你妈高了。赵奶奶老了。”
“不老。你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赵婶笑了。“赵奶奶活到一百岁。看着你毕业,看着你工作,看着你结婚。”
第五节:沈清梧的行李
沈清梧给满满收拾行李。行李箱装了满满一箱,又装了一个大包。衣服、鞋子、被子、枕头、书本、文具、零食、药品,样样齐全。满满站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妈妈还是会继续装。
“妈妈,好了。真的装不下了。”
“再等一下。这里还有点地方。”
沈清梧把一包陈皮糖塞进空隙里。“你小时候爱吃这个,现在不爱吃了。但万一你突然想吃了呢。”
满满看着那包陈皮糖,是她小时候吃的那种,糖纸还是老样子。“妈妈,你怎么还记得?”
“妈妈什么都记得。”
满满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沈清梧。“妈妈,我会想你的。”
沈清梧的手停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抱住满满。“妈妈也会想你的。”
“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好。”
“你想我了就给我写信。”
“好。”
“你想我了就来看我。”
“好。”
母女俩抱着,在堆满行李的房间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第六节:陈竞的礼物
陈竞的礼物是一台相机。不是那台海鸥,是一台新的数码相机,轻便,好带,不用胶卷。满满接过相机,翻了翻。
“爸爸,这个很贵吧?”
“不贵。你拿着用。”
“可是我不会用。”
“爸爸教你。”
陈竞蹲下来,把相机举到满满面前。“你看,这是快门,这是光圈,这是变焦。按这里,照片就拍下来了。”
满满接过相机,举起来,对着陈竞按了一下快门。咔嚓。
“拍到了?”
“拍到了。”
“我看看。”
满满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陈竞看。照片里,他蹲在地上,头发有点乱,嘴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胡子没刮干净。
“爸爸,你老了。”
“废话。都四十七了。”
“但你还是很帅。”
陈竞笑了。“你比你妈会说话。”
“我妈也会说话。她只是不说。”
“那你说。把她那份也说了。”
满满又拍了一张。这次拍的是沈清梧,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缝完的旗袍,夕阳照在她身上。
“这张叫什么?”陈竞问。
“叫《妈妈》。”
“好名字。”
第七节:火车站
满满走的那天,沈清梧和陈竞去送她。不是高铁,是普快。满满说“高铁太贵了,普快也一样,睡一觉就到了”。沈清梧说“妈妈给你买高铁”,满满说“不用。普快挺好的”。
火车站在北京西站,人很多。沈清梧拉着满满的手,穿过人群,找到检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检票口,没有说话。
“妈妈,我进去了。”
“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还有十分钟。”
满满站在那里,看着沈清梧。“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火车站没有风。”
沈清梧没有说话。满满走过去,抱住了她。“妈妈,我会回来的。寒假就回来。”
“好。妈妈等你。”
“你好好吃饭。”
“好。”
“你好好做旗袍。”
“好。”
“你好好照顾爸爸。”
“好。”
“还有,你好好照顾自己。”
“好。”
满满松开手,转身进了检票口。她把车票递进去,工作人员剪了一个口,她走进站台。她没有回头。
沈清梧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满满背着一个大包,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得很稳。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第八节:账本的秋天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19年秋,满满去上海了。
上海戏剧学院,戏剧影视美术设计。
她报了上海,没跟我说。
她怕我不同意。
她走了以后,院子空空的。
石榴树还在,小绿还在。
但满满房间的灯不亮了。
小杨说“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
赵婶说“放假了就回来”。
陈竞送了她一台相机。
她说“爸爸,你老了”。
他说“废话。都四十七了”。
她在检票口抱了我。
她说“妈妈,我会想你的”。
我说“妈妈也会想你的”。
她没有回头。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去上海了。写院子空了。写她没有回头。”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她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
“那你别难过了。”
“我没难过。”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我就是……想她了。”
窗外,月光很好。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黄了,落了满地。满满房间的灯没亮,她已经在火车上了。沈清梧走到满满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转身回到客厅,坐在陈竞旁边。
“陈竞。”
“嗯。”
“你说,满满在上海过得好吗?”
“会好的。她是你女儿。”
“她也是你女儿。”
“对。她也是我女儿。她会好的。”陈竞搂住她,声音轻下来,“她会认识新朋友,学到新东西,做她想做的事。她比我们想象中更厉害。而我们就在这里等她。每年都等,每月都等,每天都等。等她回来,带着她的新故事、新成长、新的人生。”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月光落在那棵石榴树上,落在满满空荡荡的房间里。她不在家,但她的气味还在,她的照片还在,她留在书架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还在。陈竞说的对,她会回来的。她一直都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