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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侬考上了”vs“您这就考上了” 第一节: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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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高考前夜
2019年6月6日,北京,晴。
满满明天要高考了。沈清梧从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做了满满爱吃的菜,但不多做,怕她吃坏肚子。她收拾了满满房间,把书桌擦干净,把台灯调亮,又检查了满满的书包,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水杯、纸巾,每一样都确认了三遍。
“妈妈,你检查了五遍了。”满满坐在床上,看着她。
“五遍不够。明天再检查一遍。”
“妈妈,你别紧张。我不紧张。”
“我不紧张。”
“你骗人。你从早上就开始忙,一直没坐下来。”
沈清梧在床边坐下,看着满满。她十八岁了,比她高了半个头,头发长长了,没有扎起来,披着。她坐在床上,穿着那件烟粉色旗袍——她做的那件,今天晚上特意穿的。她说“明天高考,我要穿旗袍,图个好彩头。旗开得胜”。
“满满,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我复习好了。”
“那妈妈不担心了。”
“你担心也没用。考试是我去考。”
沈清梧笑了。“对。考试是你去考。妈妈帮不了你。”
满满伸出手,握住沈清梧的手。“妈妈,你帮我做了十八年饭,做了一辈子旗袍。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沈清梧的眼眶红了。“满满,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对。你早就长大了。”
第二节:陈竞的相机
陈竞在客厅里擦相机。他把那台海鸥牌相机擦得锃亮,镜头也擦干净了,又检查了胶卷,装了一卷新的,又备了一卷新的。
“爸爸,你明天要去拍照?”满满从房间出来。
“嗯。拍你高考。”
“你别拍我。我会紧张。”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紧张吗?”
“我说的是考试不紧张。你拍我,我会紧张。”
陈竞笑了。“那我不拍你。我拍别人。”
“拍谁?”
“拍你妈。她在考场外面等你。”
满满想了想。“那你去拍吧。拍完给我看。”
“好。”
陈竞把相机收好,站起来,看着满满。她穿着那件烟粉色旗袍,站在客厅里,跟平时不太一样了。不是衣服不一样,是她整个人不一样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树,根扎得稳稳的。
“满满。”
“嗯。”
“你明天好好考。考不好也没关系。爸爸养你。”
“我不用你养。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那更好。爸爸高兴。”
满满笑了。“爸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妈学的。她写账本,我说实话。都是真的。”
第三节:考场外
6月7日,早上七点半。海淀的考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警察。满满的学校在海淀,她提前一天住到了学校附近的旅馆。沈清梧和陈竞去送她,走到校门口,满满停下来。
“妈妈,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
“你别看。你越看,我越紧张。”
“那我不看。你进去吧。”
满满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妈妈,你的旗袍很好看。”
沈清梧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旗袍。你穿旗袍最好看。”
满满转过身,走进校门。沈清梧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满满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得很稳,跟小时候一样。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头,但她一直看着。
满满没有回头。
第四节:陈竞的照片
陈竞没有拍满满,他拍了沈清梧。她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绾着白玉簪子,在人群里很显眼。她站在那里,看着满满消失的方向,没有动。陈竞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沈清梧站在阳光里,侧脸安静,风微微吹动她的头发。拍完这张,陈竞又拍了几张——考场外面,焦虑的家长、执勤的警察、送考的老师、那些举着牌子的、喊口号的。但他觉得,最好看的还是那张沈清梧。
考试考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了,满满从考场出来,脸上带着笑。沈清梧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走过去。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沈清梧没有追问。她拉着满满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陈竞跟在后面,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她们牵着手的背影。
第五节:小杨的煎饼
满满考完的那天下午,小杨给她摊了一个特大号煎饼。加了四个蛋,四片薄脆,多放葱花多放酱。
“满满,考完了?”小杨把煎饼递给她。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小杨叔叔不要求你考多好,考上了就行。”
满满咬了一口煎饼。薄脆咯吱咯吱的,跟小时候一样。“小杨叔叔,你做了多少年煎饼了?”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比我还大。”
“当然比你大。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这儿了。”
满满嚼着煎饼,看着小杨。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手还是那么快。
“小杨叔叔,你还会做多久?”
“做到做不动为止。”
“那还要好久。”
“对。还要好久。”
第六节:赵婶的祝福
赵婶从老周家过来了,专门来给满满送祝福。她端着一碗红烧肉,站在胡同口等。看见满满回来,她走过去。
“满满,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赵奶奶给你做了红烧肉。你吃了,好好补补。”
满满接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
“赵奶奶,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那当然。赵奶奶做了一辈子了。”
赵婶拉着满满的手,看了她很久。“满满,你长大了。比赵奶奶高了。”
“我早就比你高了。”
“对。你早就比赵奶奶高了。赵奶奶老了。”
“不老。你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赵婶的眼眶红了。“赵奶奶活到一百岁。看着你上大学,看着你工作,看着你结婚。”
“好。你看着。”
第七节:夜晚的等待
满满开始等成绩了。日子一下子慢下来,每天醒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绿得发亮,小绿在笼子里叫“Hello”,她就这么坐着,什么事也不想干,又好像什么事都在想。成绩出来那天,是6月23号。
沈清梧比她紧张,从早上开始就看手机,每隔几分钟刷一下。满满说“妈妈,你别急,成绩又不会跑”。沈清梧说“我不急”。但她的手在抖。
下午三点,成绩出来了。满满用手机查的,看到分数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妈妈,我考上了。”
沈清梧跑过来,凑近手机屏幕,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半天。“多少?”
“六百三十八。”
“那是多少?”
“就是一本。我考上大学了。”
沈清梧的手放在膝盖上,停了一会儿,慢慢笑了。那笑容不是一下子绽开的,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浮到水面。
“满满,你考上大学了。”
“嗯。我考上大学了。”
沈清梧抱住满满,抱得很紧。满满从来没有被她这么用力地抱过。
陈竞从厨房出来,看见她们抱在一起。“怎么了?考上了?”
“考上了。”
陈竞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也抱住了她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在傍晚的阳光里。
满满被夹在中间,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们。
第八节:账本的夏天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19年夏,满满考上大学了。
六百三十八分。
一本线过了。
她说“妈妈,我考上了”。
我抱了她。
她长大了,比我高了,但我还是抱得动她。
陈竞说“考上了好”。
他也哭了。
我假装没看见。
赵婶做了红烧肉。
小杨摊了煎饼。
陆骁打电话说“好样的”。
繁星说“真棒”。
满满说“我以后要做旗袍”。
我说“好”。
她说“我还要画画”。
我说“好”。
她说“我还要拍片子”。
我说“好”。
她说“我什么都想做”。
我说“那就都做。日子还长”。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考上大学。写她说‘我什么都想做’。写我说‘那就都做,日子还长’。”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去外地吗?”
“会。她可能会去上海,去杭州,去更远的地方。”
“那你舍得吗?”
“舍不得。但她飞得远,我高兴。”
陈竞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牛奶,看着窗外。窗外的月光很好,落在石榴树上。满满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在看报志愿的指南。她已经十八岁了。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得赵奶奶的红烧肉。记得小杨叔叔的煎饼。记得我做的旗袍。”沈清梧的声音很轻,“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