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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赵婶要嫁了”vs“您高兴就好” 第一节: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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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老周求婚
2018年春天,老周在公园里跟赵婶求婚了。不是那种隆重的、单膝跪地的求婚。就是在长椅上坐着,他给赵婶读了一段《平凡的世界》,读到孙少平对田晓霞说“我要跟你过一辈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推了推眼镜。
“赵秀兰。”
“嗯?”
“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赵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赵婶看着老周。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你这个老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我想了好久了。”
“你家人同意吗?”
“我儿子同意。他说‘爸,你高兴就好’。”
赵婶低下头,没说话。
“你呢?”老周问,“你愿意吗?”
赵婶沉默了很久。长椅旁边的桃花开了,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一身。
“愿意。”
老周笑了。他伸手握住赵婶的手。赵婶的手很粗糙,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老周的手也很粗糙,是握了一辈子粉笔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都是皱纹。
“那我回去跟我闺女说。”
“好。我回去跟我儿子说。”
第二节:女儿的反应
赵婶的女儿知道这件事,是在饭桌上。赵婶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丽丽,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老周跟妈求婚了。”
女儿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
“老周跟妈求婚。妈答应了。”
女儿放下筷子。“妈,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都没跟我商量!”
“妈的事,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因为我是你女儿!”
赵婶也放下筷子。“你是我女儿,不是我主人。我七十多了,我想跟谁过是我的事。”
女儿不说话了。她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赵婶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桌菜。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但已经没人吃了。她站起来,把菜收进冰箱,把碗洗了,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女儿出来。等了一个小时,门开了。女儿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
“妈。”
“嗯。”
“你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那你去吧。”
赵婶看着她。“你不反对了?”
“我反对有用吗?”
“没用。”
女儿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妈,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就是怕你受委屈。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你了解他吗?”
“三年了。够了解了。”
“万一他对你不好呢?”
“那就回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女儿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赵婶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你以后还管我吗?”
“管。怎么不管?你是我闺女。”
“那我以后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妈给你做。”
“那我以后还叫你妈吗?”
“叫。你不叫妈叫什么?”
女儿笑了。她抱住赵婶,抱了很久。
第三节:胡同里的闲话
赵婶要嫁人的消息,胡同里传开了。小杨在煎饼摊前跟客人说:“赵婶要嫁人了,找了一个退休老师,姓周。”客人说:“好事啊。七十多了还有个伴。”小杨说:“是啊。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该有人陪了。”
赵婶的女儿听见了,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她听见小杨说“该有人陪了”,没有说话,转身回家了。
王叔走了以后,石榴树没人管了,是沈清梧一直在浇水。满满说“我来”,每个周末回来都去王叔家院子里浇树。石榴树一年比一年粗,枝繁叶茂的,每年秋天都结一树果子,红彤彤的。
赵婶去老周家了,把钥匙给了沈清梧。“清梧,你帮我看一下院子。我过几天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
“那你放心去吧。”
赵婶走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满满看见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第四节:老周的家
赵婶第一次去老周家住,是周三。老周的儿子提前把房间收拾好了,换了新被褥、新床单、新枕套。赵婶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张床。
“老周,你儿子收拾的?”
“嗯。他说‘爸,你得好好对人家’。”
“你儿子挺好。”
“还行。比你闺女好。”
“我闺女也好。就是嘴硬。”
老周把她领到堂屋,指着墙上那张照片。“这是你老伴儿?”
“嗯。走了好多年了。”
“你想她吗?”
“想。但是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老周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赵秀兰,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她的。”
赵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她想起了自己老伴儿。老伴儿走的那年,她才五十多岁。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后来慢慢熬过来了,熬了十几年。现在她七十多了,又有人跟她说“我会好好对你的”。
“老周。”
“嗯。”
“你以后天天给我读书。”
“好。天天读。”
“读到什么时候?”
“读到读不动为止。”
赵婶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站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但觉得比在自己家还踏实。
第五节:满满去看赵婶
满满周末回来,去看赵婶。她骑着那辆红色自行车,穿过东四六条,在老周家门口停下来。赵婶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满满,招招手。“满满!”
满满进去,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赵奶奶,你在这儿住得好吗?”
“好。老周天天给我读书。”
“读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快读完了。”
“读完了怎么办?”
“再读别的。”
赵婶把满满拉到屋里,给她看自己的房间。“你看,这是赵奶奶的房间。老周儿子收拾的。新被褥、新床单、新枕套。”
“好看。”
“没有你妈妈做的好看。”
“妈妈做的是旗袍。这个是床单。”
赵婶笑了。“你这嘴,跟你妈一样。”
“我妈不这样。我妈记账不记仇。”
“那你像你爸。”
“我像我自己。”
赵婶笑得更厉害了。她在满满旁边坐下,看着她。“满满,你以后也会嫁人的。嫁一个对你好的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对我妈好。我见过的。”
赵婶没有说话。她看着满满,看着她坐在窗前的阳光里,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眼睛亮亮的。她想起满满小时候,也是坐在这里,画石榴树。
“满满,你长大了。”
“我才十七。”
“十七也长大了。”
满满站起来。“赵奶奶,我走了。你好好过。”
“你回去吧。赵奶奶好好的。”
满满骑上车,走了。赵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满满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拐角。
第六节:沈清梧的账本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18年春,赵婶嫁了。
嫁给老周,那个教物理的。
他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
赵婶说“愿意”。
女儿不同意。
她说“你都没跟我商量”。
赵婶说“我七十多了,我想跟谁过是我的事”。
她比她闺女硬气。
胡同里的人说“好事啊。该有人陪了”。
赵婶走了,钥匙给了满满。
满满去浇石榴树,跟她妈妈一样。
赵婶住在老周家了。
他说“天天读书,读到读不动为止”。
她站在那张照片前面,说“你放心吧”。
日子还长。
老了也要有人陪。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赵婶嫁了。写她说‘我七十多了,我想跟谁过是我的事’。写满满去浇石榴树。”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赵婶以后会回来吗?”
“会。她回来浇石榴树。”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她的根。她的人走了,根还在。”
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看着窗外。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陈竞。”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像赵婶这样吗?”
“哪样?”
“一个人。”
“不会。你有我。我有你。”
“万一你先走了呢?”
“那你就再找一个。”
“不找。”
“为什么?”
“找也找不到你这么好的。”
陈竞笑了。“你现在嘴越来越甜了。”
“跟你学的。”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它不知道谁在浇它,但它每年都结果子。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日子还长。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