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侬拍胡同”vs“您终于拍到自己了” 第一节:陈 ...

  •   第一节:陈竞的新想法

      2017年冬天,陈竞坐在剪辑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拍了二十年的素材。从1998年到现在,从胶片到数码,从王叔还在到王叔不在了。他拍了很多胡同,拍了很多胡同里的人。但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拍过自己。

      “清梧,我想拍一个片子。”他在饭桌上说。

      “拍什么?”

      “拍咱们。拍这条胡同。拍我们这些人。”

      沈清梧放下筷子。“你已经拍了二十年了。”

      “拍别人。没拍过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拍?”

      陈竞想了想。“从1998年开始拍。从咱们认识那天开始拍。我,你,满满,王叔,赵婶,小杨,陆骁,繁星,苏老师。拍咱们这些人是怎么在这条胡同里活下来的。”

      沈清梧看着陈竞。“你拍了二十年别人,终于要拍自己了。”

      “嗯。”

      “那你会把自己拍进去吗?”

      “会。从1998年10月8号开始拍。”

      沈清梧笑了。“那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我什么样?”

      “像个开屏的孔雀。”

      “我现在也开。”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只对我开。”

      陈竞也笑了。“对。只对你开。”

      满满在对面听着,放下筷子。“爸爸,你要拍纪录片?拍我们?”

      “嗯。”

      “那我也要拍。”

      “你?”

      “嗯。我做你的助手。”

      陈竞愣了一下。“你会用摄像机吗?”

      “不会。”

      “那你做什么?”

      “我帮你拿东西。帮你记场记。帮你端茶倒水。反正我是你女儿,你不能不要我。”

      陈竞看着满满,她坐在餐桌对面,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眼睛亮亮的。“你不上学了?”

      “周末拍。不影响。”

      “那行。你跟着我。”

      满满笑了。“爸爸,你终于要拍自己了。”

      “你妈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我也要说一遍。你终于要拍自己了。”

      第二节:第一场戏

      第一场戏是在1998年10月8号拍的。不对,是2018年春天,拍的“回忆1998年10月8号”。陈竞让沈清梧穿着那件烟粉色的旗袍,站在梧美术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青瓷缸。

      “清梧,你站在这儿,假装刚开门。”

      “假装什么?我每天都在这里开门。”

      “我是说,假装1998年的你。”

      沈清梧站在门口,穿着烟粉色的旗袍,手里拿着青瓷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还是乌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她站在门口,看着镜头。

      “陈竞,我这样像吗?”

      “像。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骗人。我老了。”

      “没老。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沈清梧笑了。陈竞按下了快门。

      满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场记板。她不知道该怎么打板,陈竞说“你就说‘1998年10月8号,第一场,第一条’”。满满深吸一口气,把场记板举到镜头前。

      “1998年10月8号,第一场,第一条。”她放下板子,“咔。”

      陈竞笑了。“谁让你说‘咔’了?”

      “你不是说打板吗?”

      “打板是打板,‘咔’是导演说的。”

      “那谁当导演?”

      “我。”

      “那我是什么?”

      “你是场记。”

      满满想了想。“那我也要当导演。下一场我当。”

      “行。下一场你当。”

      满满笑了。她拿着场记板,站在旁边,看着陈竞拍沈清梧。阳光很好,胡同里很安静,只有陈竞偶尔说“清梧,再笑一下”“清梧,往左边走一点”。

      第三节:赵婶的戏

      第二场戏是拍赵婶。陈竞让赵婶坐在她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赵婶坐在那里,端着碗,有点紧张。

      “小陈,我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就坐着。跟以前一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坐在门口,看见我来了,说‘小陈,吃了吗’。”

      “那我今天也说。”

      陈竞按下快门。赵婶坐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端着一碗红烧肉,看着镜头。

      “小陈,吃了吗?”

      “吃了。赵婶,您吃了吗?”

      “吃了。刚做的红烧肉,你要不要来一块?”

      “不吃了。拍着呢。”

      赵婶笑了。“那拍完了来。赵婶给你留着。”

      陈竞放下相机。“好。拍完了来。”

      满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拿着场记板,但没有打板。她看着赵婶,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那双还亮着的眼睛。

      “赵奶奶,你演得真好。”

      “赵奶奶没演。赵奶奶平时就这样。”

      “那以后也这样。我爸爸拍的就是真的。”

      赵婶看着她,眼眶红了。“满满,你像你妈。”

      “我像我爸。”

      “都像。都像好人。”

      第四节:小杨的戏

      小杨的戏是拍他摊煎饼。不是在店里,是在胡同口那个老位置。小杨穿着那件白围裙,站在煎饼铛前面,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小杨,你就按平时那样摊。”陈竞说。

      “平时什么样?”

      “平时你一边摊煎饼一边跟客人说话。你跟我说话就行。”

      小杨开始摊煎饼。和面、摊饼、磕蛋、撒葱花、刷酱、放薄脆、折叠、切半、装袋。他的手还是那么快,跟二十年前一样快。

      “小杨,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这儿摆摊是什么时候?”

      “记得。1996年。比你认识你媳妇还早。”

      “那时候生意怎么样?”

      “不好。一天卖不了几个煎饼。”

      “现在呢?”

      “现在好了。开了十一家店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摆摊?”

      小杨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煎饼翻了个面,鸡蛋在饼皮上散开,金黄金黄的。

      “因为这儿是根。我在这儿摆了二十年,根扎在这儿了。不在这儿摆,我心里不踏实。”

      陈竞没有追问。他拍完了,放下相机。小杨把煎饼递给他。

      “陈哥,吃了。”

      陈竞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薄脆咯吱咯吱的,跟二十年前一样好吃。

      “小杨。”

      “嗯。”

      “你拍得很好。”

      “我什么都没做。”

      “你就是什么都没做,才拍得好。”

      第五节:满满的场记

      满满是全场最认真的那个。她记下每一场的细节——拍了什么、说了什么、用了什么镜头、光好不好、声音清不清楚。她记满了整整一本,跟沈清梧的账本一样厚。

      “爸爸,你看我记的。”

      陈竞接过那本场记本,翻开。里面写着:“第一场,沈清梧,梧美术馆门口。烟粉色旗袍,青瓷缸。阳光好,声音清晰。拍了三条。第三条最好。”

      “满满,你记得很仔细。”

      “跟你学的。你拍片子仔细。”

      “我拍片子仔细,是因为怕错过什么。你记场记仔细,是因为什么?”

      满满想了想。“因为我想记得。这些都是真的,我想记得。”

      陈竞看着满满,没有说话。他把场记本还给她。

      “满满,以后你也拍片子吧。”

      “我不拍。我画画。”

      “画画也行。画这些。”

      “我已经在画了。”

      满满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小画册,翻开。里面画满了人——王叔坐在石榴树下,赵婶端着红烧肉,小杨在摊煎饼,沈清梧在缝旗袍,陈竞在扛摄像机。每一个人都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人都认得出来。

      “爸爸,你说,这些画以后会有人看吗?”

      “会。满满画的东西,都会有人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拍了二十年,没人看。但你画的,一定会有人看。”

      满满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画,伸手摸了摸。

      第六节:陈竞的戏

      最后一场戏,是拍陈竞自己。他没有让别人拍,是自己架好三脚架,调好镜头,坐在镜头前面。沈清梧和满满站在旁边看着。

      “陈竞,你要说什么?”沈清梧问。

      “不知道。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再说。”

      陈竞坐在镜头前面,看着那个红色的录制灯。它亮了,他已经开始了。他沉默了很久。

      “我叫陈竞。我拍纪录片。我拍了二十年胡同。从1998年开始拍的。”他说得很慢,像在整理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箱子。“我拍过王叔,拍过赵婶,拍过小杨,拍过满满。拍过清梧。拍过这条胡同里的每一个人。”

      他停了停。“但我从来没拍过自己。今天第一次。”

      他对着镜头,没有笑,也没有不笑。“我拍这条胡同拍了二十年。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看。但我会继续拍。因为我拍了,它就存在了。”

      他说完了。沈清梧站在镜头后面,眼眶红了。满满站在旁边,拿着场记板,不知道该不该打板。

      “爸爸,拍完了吗?”

      “拍完了。”

      “那我说‘咔’了?”

      “说吧。”

      满满举起场记板。“咔。”

      陈竞站起来,走过去,抱住沈清梧和满满。三个人抱在一起,在剪辑室里,在那些拍了二十年的素材中间。

      第七节:账本的冬天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17年冬,陈竞开始拍自己了。
      他拍了二十年别人。
      终于拍到自己了。

      他让赵婶坐在门口,端着红烧肉。
      赵婶说“小陈,吃了吗”。
      跟以前一样。

      他让小杨摊煎饼。
      小杨说“根扎在这儿了”。
      跟以前一样。

      他让满满当助手。
      满满记了一本场记。
      跟我的账本一样厚。

      他最后拍了自己。
      说“我拍了二十年胡同。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看”。
      他说“但我拍了,它就存在了”。

      他哭了。
      我也哭了。
      满满没有哭。
      她拿着场记板,说“咔”。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你拍自己。写赵婶说‘吃了吗’。写小杨说‘根在这儿’。写满满说‘咔’。”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这个片子会有人看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婶看了。小杨看了。满满看了。我看了。”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看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会记得的人。”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落光了,枝干上落了一层薄雪。满满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又在画那些场记。她画得越来越好了。

      陈竞走到满满房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沈清梧旁边。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些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记了一本场记。画了一本画册。”沈清梧的声音很轻,“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陈竞搂住她,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架三脚架上。明天还要继续拍。后天也是。日子还长,片子还没拍完。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