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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侬的第一件旗袍”vs“我要给你做一件”   第一节 ...

  •   第一节:满满周末回来
      2017年秋天,满满高二了。她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下午回学校。沈清梧照例做满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腌笃鲜。满满照例吃了两碗饭,照例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沈清梧照例看着她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沈清梧注意到,满满每次回来都要去她的工作室看看,站在那架人台前面,摸着那些挂着的旗袍,看很久,不说话。
      “满满,你想做一件旗袍吗?”沈清梧问。
      满满愣了一下。“我?”
      “嗯。你。你十六岁了,该有一件自己的旗袍了。”
      “可是我不穿旗袍了。”
      “那也做一件。留着。以后想穿的时候穿。”
      满满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件挂在人台上的淡青色旗袍,领口绣着玉兰,是沈清梧前几天刚做好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朵玉兰。
      “妈妈,我穿旗袍不好看。”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骗人。”
      “妈妈不骗人。”
      满满没有说话。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节:满满的决定
      周日晚上,满满要回学校了。她在门口换鞋,背上书包,拿起行李箱。沈清梧站在门边,看着她。
      “妈妈,我下周末想跟你做旗袍。”
      沈清梧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穿吗?”
      “不穿也要做。你说过,万一我想穿呢。”
      沈清梧笑了。“好。下周回来,妈妈教你。”
      “那我走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满满拉着行李箱走了。沈清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满满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瘦瘦高高的,像一棵小白杨。她走得很稳,一步一脚,没有回头。
      小杨在胡同口看见她。“满满,回学校啊?”
      “嗯。下周回来做旗袍。”
      “做旗袍?你不是不穿了吗?”
      “不穿也要做。留着我妈做的旗袍,以后穿。”
      小杨笑了。“你比你妈懂事。”
      “我妈也懂事。”
      “对。你妈也懂事。”
      满满走了。小杨站在煎饼摊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第三节:量体
      满满下一个周末回来,沈清梧给她量体。软尺在满满身上走了一圈,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衣长。满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木桩子。
      “妈妈,我长胖了吗?”
      “没有。你长高了。”
      “长高了多少?”
      “比去年高了五厘米。”
      “那我还能长吗?”
      “能。你才十六。还能长。”
      沈清梧把数据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整整齐齐。满满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字。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横平竖直,像印出来的。
      “妈妈,你写了多少本账本了?”
      “记不清了。从1998年开始写,写到现在。”
      “能给我看看吗?”
      “能。都在书架上。”
      满满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账本。一本挨着一本,从旧到新,牛皮纸封面,有的边角卷了,有的封皮磨白了。她抽出最早那本,翻开第一页。
      1998.10.8
      债务人陈竞,损坏万历青花瓷缸一件。
      特征:疑似患有过度表现症候群(俗称“孔雀开屏综合症”)。
      满满笑了。“妈妈,你写爸爸坏话。”
      “那不是坏话。是观察记录。”
      “那你也写我了吗?”
      “写了。从你出生那天就写了。”
      满满翻到后面,找到自己出生的那一页。
      2000.9.15
      女儿出生。
      姓名:陈知微。小名:满满。
      体重:六斤八两。身高:50厘米。
      满满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妈妈,我才六斤八两?”
      “嗯。小小的,软软的,我都不敢抱你。”
      “那你现在敢抱了吗?”
      “敢了。你太沉了。”
      满满笑了。她合上账本,放回书架上。“妈妈,等我以后有了女儿,我也给她写账本。”
      “好。妈妈教你怎么写。”
      第四节:选料
      沈清梧带满满去选料子。她的工作室里有一整面墙的布料架,上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真丝、绸缎、棉布、麻布。满满站在前面,不知道该选哪个。
      “妈妈,你觉得我适合什么颜色?”
      “你自己选。这是你的旗袍。”
      满满看了一圈,停在一块烟粉色的真丝前面。料子薄薄的,柔柔的,像一层雾。她伸手摸了摸,凉凉的,滑滑的。
      “这个。”
      “烟粉色?”
      “嗯。烟粉色。”
      “为什么选这个?”
      满满想了想。“因为这是你的颜色。你有一件烟粉色的旗袍。”
      沈清梧愣了一下。她确实有一件烟粉色的旗袍,是她自己做的,穿了十几年了,袖口都磨白了,但还是舍不得扔。
      “那件旗袍,是你第一次见爸爸的时候穿的?”
      “不是。是我嫁给他的时候穿的。”
      “那你现在还穿吗?”
      “不穿了。穿不下了。”
      “那你给我做一件。我替你穿。”
      沈清梧看着满满。她站在那面布料墙前面,手里摸着那块烟粉色的真丝,像一棵小树站在春天里。
      “好。妈妈给你做。”
      第五节:裁剪
      沈清梧教满满裁剪。她把那块烟粉色的真丝铺在工作台上,用画粉画出线条。满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剪刀,紧张得不敢下剪。
      “满满,别紧张。剪坏了也没关系。”
      “万一剪坏了呢?”
      “那就换一块料子。妈妈还有很多。”
      满满深吸一口气,沿着画粉线剪下去。剪刀在真丝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她的手有点抖,但剪得很直。
      “妈妈,我剪得对吗?”
      “对。比我第一次剪得好。”
      “你骗人。”
      “没骗人。我第一次剪的,歪了。你剪得很直。”
      满满笑了。她继续剪,一剪一剪,很认真。
      第六节:缝纫
      沈清梧教满满缝纫。满满坐在缝纫机前面,脚踩着踏板,手扶着布料。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满满,慢一点。太快了针会歪。”
      “哦。”
      满满放慢了速度。针尖在真丝上走出一条直线,整整齐齐的。
      “妈妈,你看。”
      “看什么?”
      “我缝的。”
      沈清梧走过去,看着那条线。针脚均匀,间距一致,没有歪。
      “好看。比妈妈缝的好看。”
      “你骗人。”
      “没骗人。真的好看。”
      满满低下头,继续缝。她缝得很慢,但每一针都认真。沈清梧站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红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学缝纫的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着,说“慢一点,太快了针会歪”。一眨眼,她已经站在满满旁边说同样的话了。
      第七节:盘扣
      沈清梧教满满做盘扣。满满的手比小时候稳了很多,她盘了一颗琵琶扣,虽然还是歪了一点点,但比六岁那颗好多了。
      “妈妈,这个能穿吗?”
      “能。虽然歪了一点,但结实。”
      满满把那颗盘扣举到窗前,对着光看。
      “妈妈,我以后会盘得比你好的。”
      “那当然。你是我女儿。”
      满满看着沈清梧。“妈妈,你以前做旗袍的时候,你妈妈也在旁边看着吗?”
      “我外婆在旁边看着。我没有妈妈。”
      “为什么?”
      “我妈妈去世得早。是外婆带我长大的。”
      满满放下那颗盘扣,走到沈清梧面前,抱住了她。沈清梧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满满。
      “妈妈,你以后有我了。我陪你做旗袍。”
      “好。你陪妈妈做旗袍。”
      第八节:账本的秋天
      那年秋天,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满满十六岁,做了一件自己的旗袍。
      烟粉色的,跟她嫁给我那天穿的一样。
      她说“我替你穿”。
      她量体、选料、裁剪、缝纫、盘扣。
      她学得很快。
      比我快。
      她盘了一颗琵琶扣,歪了一点。
      但结实。
      能穿。
      她说“妈妈,你以后有我了。我陪你做旗袍”。
      我哭了。
      没让她看见。
      手艺不会断。
      在我手里。
      在满满手里。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满满做了第一件旗袍。写她说‘我替你穿’。写她说‘我陪你做旗袍’。”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穿那件旗袍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盘了一颗琵琶扣。歪了一点,但结实。”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盘得结实的东西,不会不穿。”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红了,果子也红了。满满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又在缝那件旗袍。虽然缝得慢,但她愿意缝。沈清梧站在她门口,没有进去。她转身回到客厅,坐在陈竞旁边。
      “陈竞。”
      “嗯。”
      “你说,满满以后会记得这件的旗袍吗?”
      “会。她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盘了一颗琵琶扣。歪了一点,但结实。”沈清梧的声音很轻,“记得住这些事的孩子,不会忘。”
      陈竞搂住她,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件挂在人台上的旗袍上,烟粉色的,像春天的一缕风。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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