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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侬要上网了”vs“您这就要开网课了” 第一节: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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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空荡荡的订单本
2017年春天,沈清梧发现订单越来越少了。
以前她的订单排到三个月后,客人要提前预约,量体、选料、试穿、修改,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跑三四趟。现在呢?一个月能接两三单就不错了。有的客人来了,量完尺寸,看到价格,犹豫了一下,说“我再想想”,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清梧坐在工作台前,翻着那本订单本。以前密密麻麻写满了客人的名字、尺寸、款式、交货日期,现在空白的地方越来越多。她合上本子,放在一边,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旗袍。是给一位老客人的,五十多岁的女士,穿旗袍穿了二十年,每年都来找她做一件。今年是她唯一的新订单。
“沈老师,现在年轻人都不穿旗袍了。”老客人量体的时候说,“她们穿那种改良的,几百块一件,网上买的。”
“那种质量不好。”
“我知道。但她们不在乎。她们只在乎好看,拍个照片发朋友圈,穿一次就不穿了。”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给老客人量完尺寸,送她出门,回到工作台前,坐了很长时间。
晚上,她跟陈竞说了这件事。
“订单少了?”
“少了。”
“少了多少?”
“以前每个月五六单。现在……两单。”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你想过为什么吗?”
“年轻人不穿旗袍了。她们穿改良的,几百块一件,网上买。”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做那种?”
“不做。那种不是旗袍。”
“那你想怎么办?”
沈清梧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第二节:唐繁星的电话
唐繁星听说了沈清梧的事,给她打了个电话。
“清梧,听说你订单少了?”
“少了。”
“那你想过开网店吗?”
“网店?”
“对。网上卖旗袍。现在都这样。”
“我的旗袍卖不了网店。每件都要量体定制,每个人身材不一样。”
“那就卖课程。教别人做旗袍。”
沈清梧愣了一下。“教别人?”
“对。你不是会做旗袍吗?你教别人做,收学费。”
“谁会学?”
“很多人。现在年轻人都想学手艺。你做了一辈子旗袍,不教出去,太可惜了。”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想过教别人。她只想过做好每一件旗袍,交给客人,看着她们穿着走出去。教别人?她不知道该怎么教。
“清梧,你想想。我不是逼你。但时代变了,你不能只守着那间店。”
“我知道。”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跟我说。”
电话挂了。沈清梧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件做到一半的旗袍。老客人的,淡青色真丝,领口要绣一朵玉兰。她拿起针,开始绣。针尖穿过真丝,发出轻微的噗声。她的手还是那么稳,跟二十年前一样。
第三节:小杨的煎饼课
小杨的煎饼店开了十一家了。但他最近也在做一件新的事——教人摊煎饼。不是随便教,是正儿八经的课。在通州那家店里,每周六下午,他教三个学生。学费不贵,每人三百,包吃包学。学生有想开店的,有想学手艺的,还有纯粹觉得好玩的。
“小杨,你什么时候开始教人了?”陈竞问他。
“去年开始的。徒弟们说想学,我就教了。”
“教得怎么样?”
“还行。有几个学得挺好,自己开店了。”
陈竞在煎饼摊旁边蹲下来,看着小杨摊煎饼。面糊在铛上转了一圈,均匀地铺开,鸡蛋磕上去,金黄一片,撒葱花、刷酱、放薄脆、折叠、切半、装袋。
“小杨,你说,清梧要是也教人做旗袍,有人学吗?”
“有人学。怎么没人学?旗袍比煎饼好看多了。”
“但她的旗袍贵,一件好几千。教人做,能收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是手艺的事。”小杨把煎饼递给陈竞,“陈哥,你拍了二十年片子,你教过人没有?”
“没有。”
“那你应该教。你拍了那么多好东西,不教出去,可惜了。”
陈竞咬了一口煎饼,薄脆咯吱咯吱的。“你说得对。”
第四节:沈清梧的犹豫
沈清梧想了三天。三天里,她照常做旗袍、照常开店、照常买菜做饭。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唐繁星的话——“时代变了,你不能只守着那间店”。她想了一百个理由拒绝:她不会讲课、她不会用电脑、她不知道怎么招生、她怕教不好、她怕别人学了砸她的招牌。
但她也想了一个理由接受:手艺不能断。苏老师把手艺传给了她,她要是不传下去,苏老师的心血就白费了。
她给唐繁星打了电话。
“繁星,我想好了。我试试。”
“真的?太好了!我帮你策划!”
“但我不懂怎么弄。你教我。”
“我教你。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唐繁星第二天就来了。她带着电脑、相机、一个三脚架,还有一张写满了计划的纸。
“清梧,我帮你做个线上课程。第一期,十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你教做一件旗袍。从量体、裁剪、缝纫、绣花、盘扣,全套。”
“十节课?一件旗袍要两个月才能做完。”
“那就剪成两三个月。每周更新一集。”
沈清梧看着那张计划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繁星,你什么时候做这些的?”
“昨晚。你说了以后,我连夜做的。”
“你熬夜了?”
“熬了。高兴。”
沈清梧看着唐繁星,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眼睛里全是光。
“繁星,谢谢你。”
“不谢。你教我那么多,我帮你一次,应该的。”
第五节:第一节课
第一节课是在梧美术馆拍的。唐繁星架好相机,调好灯光,让沈清梧坐在工作台前。
“清梧,你就当我不在。你平时怎么做旗袍,现在就怎么做。”
“你在我怎么当你不存在?”
“那就当我是客人。你在给客人量体。”
沈清梧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软尺,对着面前的人台开始量。她的动作很熟练,量肩宽、胸围、腰围、臀围、衣长,每一个数据都报得清清楚楚。她的手很稳,尺子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
“大家好,我是沈清梧。我做旗袍做了二十多年。今天开始,我教大家做一件自己的旗袍。”
她说得很慢,有点紧张,但每个字都清楚。唐繁星在相机后面竖起大拇指。沈清梧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拍完第一节课,唐繁星把素材导进电脑,剪了一个十分钟的预告片,发到了网上。标题叫《跟沈清梧学做旗袍》。
第六节:反响
预告片发出去的第一天,没什么人看。沈清梧刷了几遍,只有几十个播放量。
“没人看。”她对陈竞说。
“才第一天。急什么。”
“万一一直没人看呢?”
“那就一直放着。总会有人看的。”
第二天,播放量涨到了几百。第三天,涨到了几千。一个星期后,涨到了几万。留言区开始有人说话:“沈老师,你讲得太好了。”“沈老师,我也想学做旗袍。”“沈老师,你的手真好看。”沈清梧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你的手真好看”那条,愣了一下。
“陈竞,有人说我的手好看。”
“本来就好看。”
“以前没人说过。”
“以前你没给别人看过。”
沈清梧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留言,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眶有些红了。
第七节:第一个学生
第一个报名的学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小美。她给沈清梧发了私信:“沈老师,我是做服装设计的,但我不会做旗袍。我想跟你学。我可以去北京找你吗?”沈清梧回了她:“可以。你来了,我教你。”
小美从杭州来了北京,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几块料子、一把剪刀、一盒针线。她站在梧美术馆门口,有点紧张。
“沈老师?”
“进来。”
沈清梧让小美坐在工作台前,给她找了一块布头、一根针、一条线。“你先缝一条直线。”
小美拿起针,开始缝。她的动作很生疏,针脚歪歪扭扭的。
“不急。慢慢来。我学了一辈子,才学会的。”
小美缝了一条直线,抬起头。“沈老师,我缝得不好。”
“第一次能缝成这样,不错了。”
“真的?”
“真的。我第一次缝的,比你还歪。”
小美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缝。
第八节:账本的春天
那天晚上,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2017年春,我的订单少了。
年轻人不穿旗袍了。
她们穿改良的,几百块一件,网上买的。
我不做那种。
唐繁星说“时代变了,你不能只守着那间店”。
她说“教别人做旗袍”。
小杨已经在教人摊煎饼了。
他说“手艺不能断”。
我拍了第一节课。
量体、裁剪、缝纫、绣花、盘扣。
十节课,教一件旗袍。
有人看了。
说“你的手真好看”。
以前没人说过。
第一个学生来了,从杭州来的。
她缝了一条直线,歪歪扭扭的。
我说“不错了。我第一次缝的,比你还歪”。
她笑了。
手艺不会断。
苏老师说的。
她合上账本,放在书架上。陈竞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牛奶。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订单少了。写拍了课程。写第一个学生来了。”
陈竞在她旁边坐下,把牛奶递给她。
“清梧。”
“嗯。”
“你说,以后会有人学做旗袍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美从杭州来了。因为她缝了一条直线。”沈清梧喝了一口牛奶,“学手艺的人,不会断。”
窗外,月光很好。小绿在笼子里叫了一声“Hello”。石榴树在风里站着,叶子绿了,果子还没红。小美住在附近的小旅馆里,明天还要来学缝纫。
沈清梧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清梧。”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做旗袍。现在你教别人做旗袍。”
沈清梧想了想。“手艺不能断。苏老师说的。”
陈竞握住她的手。“对。手艺不能断。”
沈清梧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