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97、宝忠陨 殊途难解，

　　戎昕故作失望地看着他，“你对付女人真的没什么办法啊！这样子怎么做皇帝？”

　　“谁说做皇上要有很多女人？我有你一个就足够了。”轼衡一把将戎昕拉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戎昕嘟起嘴巴。她实在不愿理轼衡的“风流债”，虽然这么说真的冤枉了他。
　　可他们还没成亲，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怀着愧疚对玖佩郡主的愧疚呢？
　　戎昕还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对轼衡有点怨怼，又深知明日一战的重要，此刻不能为这些莫须有的儿女情长分神儿劳累，遂叹道，“轼衡，我累了。”

　　“我也累了，咱们一起睡吧！”轼衡也没有心思调情泛酸了，“咱们静静地休息一晚。”

　　如此，轼衡吹熄了烛火，揽着戎昕躺在榻上。

　　大战在即，二人没有心思花前月下，每根弦儿都绷得紧紧的。又不想叫对方看出来，为自己担心。躺在榻上，一时也睡不着。

　　戎昕又随便扯了个话茬儿，“轼衡，你说，人会有来世吗？”

　　“如果有来世，你想做什么呢？”黑暗里，轼衡悠悠反问。

　　“你呢？”

　　戎昕道，“我想做一只海豚，自由自在的。”

　　轼衡笑笑，“我想做一只鹰。”

　　“差好多啊！”戎昕苦笑。

　　鱼翔浅底，鹰击长空。
　　是没有可能在一起的吧？

　　“……”他们同时侧过身，静静地看着彼此，明明那么近，却好像那么远……

　　为什么呢？
　　不是只分开了几天吗？
　　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或者，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彼此？

　　但恩爱默契甜蜜分明真切，还不足够吗？
　　戎昕的身份被揭穿之后，他们还没有好好地谈过，究竟如何面对！
　　并不是不愿去谈，而是真的没有好一些的时机。

　　“轼衡，一辈子很长，也可能很短。”戎昕支起脑袋，悠悠一叹，“两个人相守一生。彼此包容，彼此爱护，彼此理解。欧革礼的诗歌里有句话，真爱，是包容，是牺牲，是奉献，是无偿地为对方付出自己的所有。如果我说，我做不到，你会失望吗？”

　　轼衡半是赌气半是灰心，竟回答，“彼此彼此。”

　　戎昕倒是不气，如实道，“我们都有放不下的东西。”

　　“你放不下苍梧家。”

　　“不，我从不支持苍梧家回来夺江山，他们不会善待百姓。我在乎的，不是谁做皇帝。甚至，我希望，没有皇帝！”戎昕支起自己的脑袋，目色炯炯地盯着轼衡。

　　轼衡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胸膛，“戎昕，我也想百姓过好日子。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只是……我不想做个被推上断头台的末代君主。”

　　说到底，是轼衡放不下大昭，昏暗里，他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能帮我，稳住这江山吗？”

　　戎昕如实道，“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怕是没有这个能耐。大昭朝那么多能人志士，皇亲国戚都办不到的事情，我怎么能？”

　　轼衡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也许已经看到了结局，但不愿承认。戎昕说得很对，她办不到。自己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是给自己的软弱找一个出口。

　　“先不说这个了，明天的仗，胜了再说吧！”轼衡扯出笑容，重新将戎昕抱入怀中。

　　明日大战，刀枪无眼，万一他回不来，今夜就是诀别，不能开开心心睡一觉，至少安稳些，不要争吵吧！

　　是以，轼衡故作酸涩道，“这段时间，你和理奥，谈些什么？我听说了，苍梧家希望你嫁给理奥。”

　　“嗯，我们家的女儿都是这样嫁给欧革礼的贵族和富商，为家族牟利的。”戎昕使劲儿点头，“可理奥不一样，他是欧革礼正统王室，苍梧家与王室联姻，地位就不同了。”

　　“富商都想与王室联姻，抬高家族地位，赚更多的钱。”轼衡当然明白这一套，“戎昕，你不会答应的吧？”

　　“嗯。”戎昕非常肯定。

　　“那你不会回欧革礼吧？”轼衡有些担心地追问。

　　这回戎昕犹豫了，“我的母亲还在欧革礼。虽然我不想回去，因为我知道，回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话题又绕到了令人不耐烦的地方。

　　二人识趣地闭上嘴巴，静静依偎在一起，为明日一战，养精蓄锐。

　　**

　　大昭宫，慈安宫内，太后见勤政殿一直暗着，便明白，轼衡不会回来了。

　　“说是王爷在乌兰家，准备明日与欧军一战。”玖佩捧来热茶。

　　太后那日还以为玖佩会留在庄亲王府，不想她回来了，心中感念，又见轼衡意志坚决，丝毫不为玖佩所动。只得叹息道，“玖佩啊，哀家对不住你，你……”

　　“太后娘娘，千万不要这么说，玖佩是自愿的。”玖佩眼底泛起泪花儿。她会回来，是对轼衡有情，也是放不下太后。父母已经走了，现在，这世上最疼爱她的就是太后了。

　　太后不舍又心疼，“玖佩啊，你在哀家身边多年，本以为你是哀家的孙媳妇，咱们会成为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可如今……”

　　玖佩一个劲儿地摇头，强忍着眼泪。

　　“哀家自然希望你留下，可皇上说大昭朝已然朝不保夕，你若选择哥嫂，哀家也绝不怨你，马上送你回王府。是轼衡没福气，是哀家没福气，讨到你这样好的媳妇儿。”太后说着，从暖炕上走下来，亲自从柜子里捧出一个匣子，“这是哀家剩下的体己。现在这个情形，大头儿只能都给了轼衡，让他给朝廷用，哀家还要应付宫里的开销。这些是单独为你留出来的陪嫁，你别嫌少啊……”

　　玖佩的眼泪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太后把匣子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条翡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色泽通透。老人家忍住悲伤，摆出祝福的微笑，“这是我的陪嫁，给你了。翡翠保平安，珠子保团圆，哀家祝你以后，得遇良人，一辈子美满安康！”

　　玖佩直直地跪倒，抱着太后的腰，嚎啕大哭，“太后，玖佩辜负了您的厚爱！！”

　　“傻孩子！说什么呢，是哀家耽误了你的前程！”太后也泪流满面，“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哀家都不怨你。快起来吧！这些东西你收好，万一哀家没了，你好歹有些银子傍身……”

　　嬷嬷侍女内侍们守在外头，只听得内殿哭声不断，都跟着掉下眼泪儿。
　　这大昭宫，是天家富贵，昔日何等威风，如今却是惨淡一片，各宫娘娘愁云惨雾不说，一直撑着尊贵体面的太后，也像是要倒下了……

　　太后勉力将玖佩搀扶起来，也不再多说什么，但她苍老的眼睛里，明显还有很多忧愁。
　　她真的将玖佩当做亲孙女疼爱了这么些年，这动荡的局势中，万一自己哪天撒手归西，谁能庇护玖佩呢？

　　**

　　京郊欧营，丢了戎昕这事，理奥有意隐瞒。他只觉戎昕是偷偷回去看心上人了，她的父兄马上要回来了，她定会赶回来。
　　待佟渡发现乌兰府调兵遣将的动静，赶到欧营发现戎昕不在，已经是傍晚酉时。
　　距离轼衡戎昕定下的子夜丑时偷袭时刻，只有三个时辰了。

　　佟渡气急败坏地质问理奥。

　　理奥只在意戎昕的安危，丝毫没有察觉风雨欲来的危险。

　　佟渡立刻安排理奥撤回闾海卫。
　　理奥满脸莫名。

　　因语言不通，佟渡一时没法子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硬是拖到了亥时，理奥才在佟渡的要求下，勉勉强强离开大营。临行前，还在营门口说着，“天亮就可以回来了吧？”
　　佟渡一言不发。如果现在拔营撤退，势必遭到大昭军的围追堵截。他们已蓄势待发，绝不会放弃这提振士气的一战。

　　佟渡丝毫没有为欧军卖命的想法，所以他借着护送理奥的由头，一起离开了。
　　此时此刻，与轼衡亲自率领的大昭禁军拼杀，无异于送死。佟渡狡猾，即想保命又想给欧军献好儿，自是保护理奥离开为上策！

　　子夜，一声枪响划破寂静漆黑的夜空。
　　宝忠率领敢死队，直插进欧军大营。
　　按既定计策，他们分成二小队，一队顺利引燃欧军的弹药库。另一队分头寻到在欧营中充当苦役的大昭百姓，护在队伍中央伺机撤离。

　　轰隆巨响震得大地发颤，弹药库轰然炸开，赤红火光将半边黑夜烧得透亮。
　　欧军从睡梦中惊起，哭喊怒骂、兵器碰撞声，密集的枪响此起彼伏，混战开始了！

　　戎昕从不怀疑这一次，大昭会胜利。
　　毕竟，欧军虽只有区区五百人，再怎么火器先进精良，也抵不住大昭将士视死如归的车轮战。填人头，也会将欧军的弹药消耗殆尽。

　　但枪响之后，宝忠率领的突击队没能占到半分先机，反倒深陷困局。队伍里护着一众饥寒交迫、腿脚乏力、行动迟缓的被俘百姓，迟迟冲不破封锁，困在欧军大营之中难以脱身。

　　情势迫在眉睫，轼衡当即调遣乌兰合罕合泰两兄弟驰援，又传令擎帮一众好手合兵合围。
　　厮杀缠斗整整数个时辰，血流遍地，兵刃与炮火交鸣不休，才堪堪攻破这座盘踞京郊的欧军大营。

　　直到天光微亮，激战落下帷幕。
　　硝烟沉沉弥漫，呛人的火药味混着营帐焚毁后的焦糊气息，沉甸甸裹住大昭本应肥沃的土地，挥散不去。

　　大昭军先将缴械投降的欧军捆绑起来，又忙着解救战俘、清扫战场。

　　乌兰合泰步履蹒跚地寻到了宝忠尚且温热的尸首，但他已经没了呼吸，没了心跳，再也不会张开眼睛！
　　这是他抱在怀里宠大的亲侄子，一声声“叔叔”还萦绕耳边……
　　出征前，他再三像嫂夫人保证，会将侄子安稳带回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