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98、除夕夜 宝忠哀荣，

　　上次是图杨，这次是宝忠。
　　鲜活热烈的少年郎，半句话语都未曾留下。
　　一腔凌云壮志，尽数折损！

　　乌兰合罕这一生，南征北战，从未惧怕过什么。此刻却止不住地颤抖，一手抚着儿子额头，一手仔细擦去儿子面上的血污。
　　合泰与轼衡戎昕等人，垂首站在一旁，泪如雨下。
　　合罕只淡淡说道，“泪水不要落在孩子身上，沾了至亲悲泪，他上路难安。”

　　然后，众人一起护送宝忠尸身回到乌兰府。

　　隆冬时节，合罕夫人从内堂奔出，扑倒在府门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儿子！儿子——”

　　乌兰府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声震天。

　　长顺跪在一旁，哭喊着，“王爷，让我给宝忠换洗，穿衣服吧！”

　　轼衡点点头，“去吧，最后一次了，去尽你们兄弟的情谊……”

　　长顺用衣袖用力地抹去眼泪，袖子湿了一片，他却再没抬手擦第二回。

　　合泰上前，将合罕夫人搀扶起来，痛彻心肺地忏悔，“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他！我不该让他带队冲锋！嫂子，我答应过你的话……”

　　轼衡上前，恳切道，“各位，以后轼衡会代替宝忠，好好照顾你们。”

　　“王爷，臣……”合罕要给轼衡跪下，被轼衡拦住了。

　　**

　　佟渡把理奥送到安全处所，立刻折返。只见琞京城门大开，官吏忙于安置从欧军手中救下的百姓。他混入纷乱人流，借着满城乱象，悄悄潜入庄亲王府，意欲以庄亲王胁迫玖佩郡主，传递宫中消息。

　　庄亲王沉默不语，此番大昭得胜，乌兰府忠勇，他的内心颇受震动。最近，他总是想起轼衡的话，朝廷待庄亲王一脉不薄。
　　如今国难当头，自己做个缩头乌龟已是不忠不义，难道再去做叛国贼吗？

　　庄王妃谨慎斟酌，“莫要为难妹妹，她已经够苦了。”

　　佟渡冷笑，“王妃这是妇人之仁。大昭朝朝不保夕，郡主早日脱身才是上上策。随王爷与王妃投奔新党……”

　　庄亲王打断了他，下了决心般直起身，挺起胸膛，“佟大人倒是新党？还是欧军？朝廷虽有过失，可本王绝不做欧军的走狗！不做卖国的贼子！昔日佟大人说新党如何的好，可这些日子，本王只见到大人频繁与欧军走动。若不是佟大人打探到乌兰大人集结兵马，事先将欧军将领送走，我大昭生擒了他……”

　　“打死几百个士兵罢了，不值得王爷骄傲！王爷即肯见我，便是窝藏钦犯，何苦又为朝廷说话？”佟渡冷哼，也不听庄亲王说完，摆摆手，扬长而去。
　　他明白庄亲王有退缩之意，深知这里不能久留，但他也绝容不得庄亲王左右摇摆，将自己当做踏板！
　　走着瞧吧！

　　**

　　乌兰府的白色灵幡一路挂到府门外。
　　正堂之中，宝忠一身戎装，威武安宁地躺在棺椁中。
　　灵堂上挂着康靖帝亲笔御书“忠勇”，又追封为郡王，极尽哀荣。

　　合罕执意将儿子的灵柩停在正堂。按说双亲尚在，宝忠该停在自己的院子里。但是合罕夫妇坚持给儿子最大的哀荣，他英勇无畏，为国捐躯，是乌兰家最大的骄傲。

　　合罕合泰两兄弟站在棺旁，脊背挺得笔直，对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说同一句话，“我儿子，是英雄。”

　　青棠不能在正堂陪着宝忠，只能呆滞地坐在宝忠的院子里，不断回想昨夜的话，她说要一辈子伺候主子！
　　说的时候，自以为还有一辈子，以为这一生很长很长，他们可以守在一起，说很多很多的话儿，可以看着彼此慢慢白头……

　　可是，老天爷从来不听人说话。
　　好人坏人，它一视同仁地收。

　　为什么不待他好一点呢，再好一点呢！
　　青棠看看自己的手，明明还能感受到宝忠掌心的温暖啊！他的手总是热乎乎的。其实他不怎么敢牵自己的手，每次都是扯袖口，攥着一小角衣料，轻轻晃一下，生怕惹恼了她。
　　傻子……
　　傻子……

　　戎昕守着她，从嬷嬷手里接过燕窝粥。这是是宝忠的乳母，戎昕已经认得了。

　　嬷嬷道，“戎姑娘，我家夫人病倒了，您劝着些青棠姑娘，宝忠少爷见到该难过了。”

　　戎昕见嬷嬷双眼通红，就知道她也哭了许久，赶忙点头劝道，“嬷嬷辛苦了，快去歇着。”

　　嬷嬷笑得哀苦，眼泪又落了下来，“奴婢年纪大了，很快就能去见少爷了。所以要好好伺候老爷夫人，多帮他看几眼青棠姑娘，到了那边儿，少爷会问的。我要有话回才好。”

　　一语提醒了戎昕，想来自己一身武艺，半数是宝忠所授。不禁在心里暗暗起誓，一定要赶走欧军，阻止他们强占这片土地，鱼肉百姓！

　　漫天悲恸锁在乌兰府内。
　　百姓只知大败欧军的捷报，又见朝廷解救出做苦役的百姓，帮着他们添置衣物，按置住处，给了过年的银子。
　　一时间，民心大振，普天同庆的欢喜即时铺满整座京城。
　　心头大石落地，总算能踏踏实实迎新年。
　　街巷人声鼎沸，年货、春联、糖糕铺满长街。路人挺直脊背，眉眼飞扬，重信帝都固若金汤，天子脚下，无兵戈惊扰。

　　哀荣留给宝忠和乌兰府。

　　戎昕最终谢绝了翎霁的好意，没有回江沽擎帮，而是选择留在京城过年。
　　一边是舍不得轼衡，一边是池珉政再次来报，他率领的新式军舰军火，将于正月十五抵达宁海卫。
　　轼衡知他归心似箭，紧赶慢赶，一心在欧军抵达尚林港之前，回到大昭。以防欧军长驱直入，直捣京师。所以，他决定过了初五，初六就出发，赶往宁海卫。亲自督军。

　　**

　　除夕夜，太后让轼衡带着戎昕，一道来慈安宫吃顿团圆饭。

　　这时大昭宫已经不讲排场，为节省用度，太后遣散了许多宫人。这次过年，宫内还不如寻常百姓家装点得喜庆。
　　是玖佩说服太后，把装点殿宇的花销全部省下，发给侍女内监。说是辛苦一年，如今又跟着主子省吃俭用，到底给些贴补，让人欢喜几天。

　　如此，慈安宫只准备了一顿家常便饭，太后只带着轼衡、戎昕、玖佩三人团圆守岁。康靖帝则和自己的妃嫔在宸寿宫一处儿吃团圆饭。
　　其他皇亲国戚皆待初一再入宫拜年。当然也只宣召了少数近亲重臣，再不愿铺张浪费。

　　戎昕答应轼衡前来，便已不再对太后心存芥蒂，只要她不再想杀自己，戎昕乐得把她当做寻常祖辈看待。

　　午后，戎昕重新走进慈安宫。一见太后，就周正地行礼。

　　太后上前两步，亲自将她搀起来，笑道，“倒是你大度，还肯回来。”

　　戎昕微微笑，摇摇头。
　　见玖佩笑意盈盈地立在一边，一身浅黄宫装外搭桃红色织锦坎肩，衣面绣着淡雅雏菊，领缘与袖口滚着蓬松暖软的狐裘毛边，衬得她温婉娇美。
　　戎昕又对玖佩行礼，“郡主，上次的事，多谢你。”

　　玖佩见戎昕系着银灰色狐狸毛围脖，穿着淡青色氅衣，外套深青色坎肩，裙摆上绣的是翠竹；这一身特别有风骨，也只有戎昕撑得住。她上前握住戎昕的手，“别见外，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太后也高兴！”

　　戎昕抬起头，走近后才看清玖佩美丽的眼眸还有些泛红，想是这段时间都没睡好，或者一直在哭吧？戎昕已经听轼衡说过，玖佩不愿回庄亲王府，选择留在宫内，陪在太后身边。
　　庄亲王立场成谜，难以捉摸。
　　怎么也是亲兄妹，玖佩还是担心兄嫂的，所以左右为难，悬着一颗心，吃不下，也睡不好。

　　太后热络地说了几句，便要宫人开始上菜。
　　再节俭，该有的风俗还是要的。
　　菜齐了，轼衡亲自去院子里点燃一挂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寓意辞旧迎新。

　　菜过五味，太后抬手，要敬轼衡戎昕一杯酒。二人不敢接，匆忙离席，垂手侍立。

　　太后却牵起玖佩的手，她看着轼衡，又看看戎昕，恳切道，“万一我走了，你们二人，替我护住玖佩。”

　　玖佩仰起头，懵懵懂懂地看着太后，“太后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哀家老了，没什么说不得。而你还年轻，总要有个去处。”太后说完，又满面真诚地看着轼衡，“初六，你们要去宁海卫吧？带着玖佩一起走，她会骑马，也不娇气，你们放心。”

　　“现在就要走？”玖佩愣住了。

　　太后放低了姿态，解释道，“我和皇帝，自会竭尽所能守着京城，守着大昭宫。但若欧军乱土重来，或新党攻入，或我朝叛党图谋不轨，大昭宫失守，也是顷刻间的事。玖佩是难回庄亲王府了，若落入贼人手中，蒙冤受屈，岂不是我的罪过？”

　　太后说这话，也紧紧盯着轼衡。她明白，如果玖佩受辱，轼衡戎昕亦此生难安。

　　玖佩听太后为自己做得安排，一字一句，放下端了一生的尊贵，几乎是在哀求晚辈。泪珠子一颗颗落下来，跪到太后膝下，摇着头，“太后，玖佩不走，玖佩只想留在您的身边！”

　　“傻孩子，兴许明天，我就去见先帝爷了，你可不要跟来碍事！我虽没脸见他，他也……”

　　轼衡听了这话，也跪下了，含泪道，“皇祖母，是孙子无能，朝廷才一步步走下坡路！不怪您！”

　　“你才多大，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我教过你多少次了，不能妄自尊大，什么事都往身上揽。”太后责怪般宽慰着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