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94、真情诉 玖佩表白，

　　轼衡漫不经心地一笑，“今日，府中还有什么人？”

　　“？！”庄亲王骤然抬头。

　　轼衡语气陡然凌厉，连声追问，“佟渡不在吗？新党在不在？”

　　“睿王爷。”庄亲王直直跪倒，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声音发颤，“臣不曾窝藏钦犯，臣是被冤枉的。”

　　轼衡恍若没听见，兀自从容道，“说起来，王爷将玖佩送入宫中，也是希望借女眷荣宠，重振王府门楣吧？所以，我送玖佩回来，请王爷入朝。”

　　“玖佩可是惹太后生气了？”庄亲王只得如此试探口风，因为佟渡已被削爵抄家，他当然害怕。

　　“郡主很好，是轼衡的错。”轼衡垂眸。

　　庄亲王顺势问道，“王爷的意思，臣可为妹妹自行择婿？”

　　轼衡点点头，“但不可为难她，要她自己选。”

　　庄亲王硬撑着点头。

　　轼衡久久地看着他，恩威并施，“算起来，轼衡该称你一声堂兄。庄亲王这一脉，几代人深受皇恩，自当为朝廷效力。竟是轼衡的疏忽，未及时知晓王爷的才干，还望为时未晚。眼下朝堂正同新党互通联结，与欧军接洽交涉，此事，可要交到你的手上。”

　　庄亲王不懂轼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冷汗直流，却被轼衡从地上搀起来，絮絮说起家长里短。

　　**

　　另一边，玖佩被嫡嫂轻轻挽着，语笑嫣然，一路往内院走去。
　　直到从前的住所--纯怡院。入目所见一草一木分毫未改，显然兄嫂日日留心，按原样妥帖守着。
　　府中下人悉数前来行礼。

　　玖佩心下动容，忍不住垂泪，“哥嫂真的有心了。”

　　嫡妃这才摆摆手，遣走所有下人，才敢说真心话，“妹妹，你怎就不懂体谅王爷？贸然回府，不做通传。人多嘴杂，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玖佩一愣，又听嫂嫂话锋一转，又似体恤又似步步相逼，“也罢，此番回府，便不必再入宫了。你兄长早前便同我提过，睿王爷一拖再拖不肯给你名分，如今身边又有了旁人，真若嫁过去，日后难免受委屈。不如安心留在自己家里，咱们再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玖佩难分真假，满脸无辜，眼底皆是犹疑。

　　嫡妃见了，又软了语气宽慰，“妹妹切莫多想，我们皆是为你考量。就算你留在府中终身不嫁，咱们也会养你一辈子的。何苦到宫中伺候太后！”

　　玖佩许久不与兄嫂相处，本就心思烦乱，眼下更是不得主意。
　　是随轼衡回宫，还是留在王府？

　　转瞬便是一个时辰，叩门声响起，侍女隔门回禀，“王妃，郡主，睿王爷即刻要启程回宫，遣人来问郡主是否随行？”

　　玖佩听见轼衡要走，身子猛地一挺，倏然站起身来。

　　嫡妃见状，摇了摇头，叹口气。虽说指望着小姑为王府挣份体面，可又想到，嫁进王府时，玖佩才七、八岁，玉雪可爱，整日追在身后叫嫂嫂。十年过去，她长成了为情所困的大姑娘了。嫡妃也是女人，自然懂玖佩说不出口的苦楚。唯有握紧玖佩的手，体贴道，“妹子去吧，总要为自己争一次的。”

　　“嫂嫂……”

　　时间紧迫，嫡妃索性挑明了说，“你哥哥与新党联系，窝藏佟渡，他有异心，你已经知道了吧？”

　　玖佩茫然地点点头。她知道哥哥在做什么，却不明白为什么。

　　“不求你能通报消息，助你哥哥一臂之力，万一……”嫡妃知道这条路的凶险，那血淋淋的后果实在说不出口，抬手拭去眼角泪意，哽咽道，“只求你，能在睿王爷面前，替你哥哥求一条生路。”

　　然后，姑嫂二人挽着手，来到正堂。

　　玖佩含泪道，“哥哥，玖佩愿随睿王爷回宫。”

　　庄亲王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又好似松了口气。

　　回宫，还是那辆马车，轼衡与玖佩依旧各占一边。
　　玖佩鼓起勇气去看轼衡，只见他面色淡然，却有叹息之意。
　　轼衡只觉玖佩泫然欲涕，不放心地看她。
　　二人眼神交汇，又慌忙避开。

　　马车颠簸，玖佩抚过腕上白玉镯，想起旁的人夸她姿容雍容，仿佛她天生就该端端正正地摆在高处，供人瞻仰，不许逾矩。

　　可宫里的人说起戎昕，却说“蕙质兰心”“清辉自生”，像在形容山野间不请自来的月光，明亮柔韧，满是热烈。

　　她忽然觉得那些夸她雍容的词句，像一层厚厚锦缎，裹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她也想恣意地，勇敢地过日子。

　　想到这儿，她又看向轼衡，无辜又怨怼。

　　明明是自己先遇见的，明明他们一早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就走散了呢？

　　轼衡目色颤动，却不敢接玖佩的目光。

　　玖佩见他挪动目光，竟兀自开口，“从小，我就知道，将来要嫁给你。我格外留意你。这二年风波迭起，我挣扎煎熬，夜夜辗转，满心苦楚。可我亲眼见你心怀家国、心系万民的担当，见识过你的深谋远虑，亦见过你满腔滚烫的情意。即便不属于我，我依旧一次次为你心动。是你让我知晓，世间有这般坦荡赤诚的男子，会倾尽心力去疼惜一人，予她满心敬重。我盼着能得这般良人相伴，或许此生求而不得，可我仍不愿放手。我想守在你身侧，为自己的爱恋，奋不顾身试一次。”

　　“……！”轼衡一惊，他没想过玖佩会突然如此说。

　　玖佩悠悠念道，“王爷，戎昕懂工业革新，我不懂。但我也懂天下大道，您为天地立命，为生民谋福，玖佩是全力支持的。岂余身之耽央兮，恐皇舆之败绩。王爷的忧思，玖佩也懂得。我知道戎昕骗了你，你也毫不介意，甚至帮她隐瞒，一心一意地爱着她。王爷，玖佩对您的心，就和您对戎姑娘，昰一样的。”

　　“……”轼衡依旧没有回话，甚至没有看玖佩一眼。

　　马车陡然晃动，玖佩挂着泪，红着脸，低着头，却笑了，心事说出来，她心里畅快多了。一扬头，擦干眼泪，“王爷放心，玖佩不会害戎姑娘，更不会怂恿太后。玖佩不会乘人之危，只是想把话儿说清楚。”

　　提到戎昕，轼衡终于抬眸，看着玖佩笑道，“郡主能这么想，最好了。”

　　玖佩笑得心酸，从头至尾，她只见轼衡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和他在朝堂上，弹压大臣的睿智模样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他是对自己的愧疚，原来是不安，怕他心头上的姑娘，被自己的爱意伤害。说到底，他的心里只有戎昕。

　　可已经说出口的话，没办法收回。
　　告别前，玖佩轻声说，“我不会因爱生恨，王爷宽心。”
　　之后一路奔回慈安宫，玖佩脚步都轻快了。大抵心事吐露出去，总是好的。

　　太后竟坐在正殿里，焦急地等着，一见玖佩回来，落下泪来，“好孩子，哀家以为你不回来了。”

　　玖佩行了礼，乖巧坐到太后身边，太后眼花，细瞧才发现她哭过，虎着脸问，“给谁欺负了？你的嫂子哥哥，还是轼衡？”

　　玖佩轻轻摇头，含羞带怯地说出了自己的表白和此番回宫的决心。她已经知道局势瞬息万变，所以不愿再冒险，只想留在轼衡身边，留在太后身边。

　　“说开来也好，他不能再装没事人儿，总要给你一个交代。”太后笑了，却依然是老思想，抚着玖佩的手问，“你和戎昕做娥皇女英，你可愿意？”

　　“是人家不愿意。”

　　“你说戎昕？”

　　“还有王爷！”

　　“男人，嘴上这么说，不过是哄那丫头的。真要他享齐人之福，他是巴不得。”

　　“？”玖佩皱眉，她不愿那么想轼衡。如果轼衡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她就不喜欢了。

　　翌日清早，轼衡就欧军欺压百姓一事，问责五城兵马司--彭康。同时派巡城御史--杜旷前往欧营交涉，施以威压：或撤出京郊，或归还百姓自由。自己则留在勤政殿调集兵马，准备在交涉失败后，与欧军在京郊开火。

　　五城兵马司与巡城御史，本该负责琞京外城的市井治安、民风稽查。此番渎职，彭康心惊胆颤来面见轼衡。

　　果然，傍晚巡城御--杜旷史来复命，欧军张狂，寸步不让。

　　轼衡缓缓抬起手，五城兵马司--彭康立时明白了王爷的心思，却不愿出兵，巴不得轼衡妥协，将百姓苦难视若无物。他当即双膝跪倒，长篇大论，说欧军凶残、火器精良、大昭军处处掣肘，力陈不可开战。

　　轼衡勃然大怒，即刻召见步兵统领--乌兰合罕，全面接管五城兵马司。
　　而乌兰合罕，正是宝忠的父亲。步兵统领负责琞京内城治安，手握重兵。
　　乌兰家是轼衡最大的支持者，此番再将五城兵马司纳入麾下，真正是轼衡将兵权收拢，握于掌心。

　　宝忠随父亲一同来到勤政殿，一听要与欧军开战，立时摩拳擦掌，请缨上阵。
　　乌兰合罕已年逾五十，一生忠勇战功赫赫，明知此战凶险，亦愿意为朝廷为百姓挺身而出。将宝忠留在轼衡身边后，合罕领命而退，连夜部署各项事宜。

　　轼衡将朝廷的事安排妥当，又开始预备第二天去擎帮驿站见戎昕和擎帮众人，再与他们商议一番。

　　玖佩来了几次，见大臣们进进出出，深知不能打扰，只在后头偷偷看看。轼衡的睿智果敢，再次让她心动不已。再想起前日马车上，听了自己心里话，羞涩不安的少年，真的是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