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90、局势乱 佟渡爱恨，

　　理奥的蓝眼睛泛起轻快的波澜，“你来找我，我当然高兴。”

　　“你不认为我是敌军？是大昭的人？”戎昕追问。

　　“……是吧！但这不重要。”理奥傻乎乎，满眼的期待，“戎昕，快把这衣服换上。”

　　“以后，我在这军营里，都要穿欧式的巴斯尔裙吗？”戎昕疑惑地问道。

　　理奥怕戎昕不肯穿，故弄玄虚道，“就穿着吧，不然我怎么对外说呢？”

　　“你预备的说辞是？”戎昕好奇。

　　“你是我的未婚妻。”理奥兴高采烈。

　　“果然……”戎昕叹了口气，垂下肩膀，禁不住想：怕不是苍梧家已经得了消息，给了理奥承诺。

　　理奥以为她累了，便绅士地向外退，“你休息吧，待会儿有人来伺候你。”

　　戎昕没有留心理奥的话。
　　帐子里安静下来，她坐在榻上，抚摸着丝滑的巴斯尔裙，才恍然有了真实感。
　　也对理奥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人好像喜怒无常的，前一分钟还一本正经地表白，后一分钟便笑得像个傻子。

　　再想到佟渡早已猜到会有这一天，说服理奥做了准备。本来还对殴营存有不安的心，竟安定下来。
　　这个狠辣的老狐狸，定不会让她轻易死在这里，所以殴营很安全，没什么好担心的！

　　本该松一口气，可松了一半，又堵在胸口。
　　从大昭宫到欧军大营，唉……
　　真的是好险啊！
　　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下一次，怕是不会有这么好的运道了吧？
　　因为没有轼衡护着了，又是孤身一人了。

　　设想了千万遍，身份拆穿会如何，偏偏发生了最糟糕的一种。
　　但是轼衡，还是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他看到了她做的一切，肯定她的好。
　　他那么好……
　　想到这儿，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戎昕蜷缩起来，抱紧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不敢哭出声，不想让暗处的佟渡看出自己的脆弱。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子外响起怯懦的女声，“戎姑娘，我们来伺候您。”

　　“？？”这军营里，怎么有了姑娘？

　　戎昕讶异着，但见两个面黄肌瘦的大昭姑娘掀开门帘，颤颤地被欧军押送过来，对戎昕行礼。

　　戎昕直觉不对，挥手秉退了欧军士兵，仔细地打量两个姑娘。
　　她们衣衫头发看着刻意打理过，但也掩不住憔悴，目光瑟缩不安。

　　“被他们抓过来的吗？”戎昕说汉语，想来门外的士兵，该是听不懂。

　　两个姑娘很是害怕，下意识点头，又赶忙摇头。

　　“别怕，别怕，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们。”戎昕安抚般拉起二人的手，却一眼看见她们手腕上青紫的伤痕。

　　二人怕极了，抽回手，齐齐跪下，全身发抖，什么也不肯说。

　　戎昕一瞬间明白过来，欧军驻扎在京城郊外，早已经开始蹂躏百姓。
　　他们抓来当地的妇女做杂役，军妓。
　　天子脚下，他们尚且如此做，那宁海卫、闾海卫，江沽……
　　简直不敢想象！

　　一把抹干净眼泪，戎昕再次明白，没什么时间儿女情长了！
　　她想尽办法，安慰着二位姑娘。

　　傍晚，理奥派人请她去用晚饭，戎昕谎称累了，让他们把饭送到帐子里来，多送点。

　　欧军送来晚饭，两个姑娘不敢吃，也不敢说话。一个下午了，她们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年龄，十六岁的李云香，十八岁的赵花枝。
　　戎昕耐心地安慰，哄劝，一口一口把饭喂到她们口中，看着她们咽下去。

　　热饭热菜熨帖了饥寒交迫的身子，戎昕真挚的诚意，抚平了她们恐惧不安的心。
　　二人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还未开口，委屈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果然和戎昕想得一样，欧军强行抓捕附近的百姓，充为军中杂役。他们的军粮，不是买卖，竟是强抢。
　　最可怜的是姑娘们不仅要干活，还要被他们蹂躏！！

　　戎昕握紧了拳头，再无暇顾及分别的悲伤。
　　她必须为这些无辜的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必须阻止欧军继续作恶。
　　不然等他们大军压境，所过之处，所有同胞都会陷入水深火热！

　　戎昕细细盘算起来，这里需要人，也需要银子！
　　这一年多跟在轼衡身边，根本没为银子犯过愁。这次走得匆忙，什么也没来得及带出来。
　　要回秦大人府上，打点细软才行。

　　是让理奥陪着自己，带着欧军，大大方方进城，去秦大人府上取东西。
　　还是夜深人静，单独行动？

　　前者似乎更安全，毕竟城中的权贵不敢招惹欧军。
　　但带着理奥招摇过市，轼衡会很难过吧？
　　他一定能明白自己的不得已，也一定会吃味，会伤心。
　　事到如今，二人倒是心心相惜，不再隔着心。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感情，还真是奇妙呵。

　　再者理奥会允许她自行支配钱财吗？
　　穿着洋装，带着洋人，到秦大人府上，也会给秦大人惹祸吧？

　　还是偷偷联系轼衡吧？
　　由轼衡出面，让朝廷对欧军施压，善待当地百姓。

　　思来想去，戎昕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天才亮，帐子外响起了熟悉的男声，“戎姑娘，久违！”
　　是佟渡。

　　“姑娘起了吧？”佟渡就站在帐子外。

　　戎昕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衫，便走出帐子。

　　佟渡见到戎昕眼下的乌青，竟笑了，“是害怕吗？换到欧军大营睡不着？”

　　戎昕轻蔑地笑了，却不回答，她真懒得和这个阴险的男人说话。

　　“那把手枪竟没派上用场吗？”佟渡浑不在意，背着手，绕着戎昕转了一圈，笑道，“本想送给你，你的身份被拆穿那一天，与大昭储君反目，它会派上用场，帮我杀了他们！”

　　“……”戎昕知道这个男人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送自己枪的时候，竟能想到了这么远的事情。
　　真是比想象得还要可怕。

　　佟渡见戎昕不言语，耸耸肩，“理奥将军等着你吃早餐呢，快去吧，别叫他久等了，你的父兄定会埋怨你怠慢了苍梧家的贵人！”

　　这话中的意思，戎昕立刻明白了，果真如昨日所想：苍梧家已经了解理奥的心意，并答应了将女儿作为“礼物”送出去。

　　戎昕很生气，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佟渡幸灾乐祸中带着假惺惺的惋惜，“呵呵，难怪你会跑出来，苍梧家的女儿都在给欧革礼亲贵做情妇，本该尊贵的大禹公主啊！沦为洋人的玩物。”

　　戎昕不甘心，不愿意。
　　突然转过身，直视着佟渡，“佟大人也喜欢我吧？”

　　佟渡眉峰轻挑，点了点头，眼中净是轻浮的笑意，“你早就知道了。”

　　戎昕气愤地瞪着眼睛。

　　佟渡咬牙切齿地耸耸肩，“又爱又恨吧！所以我会保着你的命！但我不会和睿王爷抢女人，也不会和理奥将军抢女人。等哪天，他们都不要你，你没有可利用之处了，我就把你拴起来，好好疼爱你。”

　　戎昕一阵恶寒。

　　恰好理奥走了出来，浑然不在意这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笑着拉起戎昕的手，“佟先生一起吃早饭吧，边吃边聊。”

　　戎昕低下头，走过佟渡身边时，悄声道，“我会先一步，杀了你！”

　　“恭候大驾。”佟渡毫不在意，竟自顾自走进理奥的帐子，准备吃早餐了。

　　“你们怎么了？”理奥无辜地问。

　　“……”戎昕不想回答，又不敢得罪他，只能堆笑敷衍，“说来话长，先吃早餐吧，有空再聊。”

　　**

　　大昭宫，勤政殿。
　　轼衡在东配殿暖阁里醒来，只见长顺已垂手站在一边儿，不断地对自己使眼色。

　　轼衡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竟是太后端坐在暖阁明窗下。
　　太后似乎消气了，只剩满身的疲倦。显然，昨天的横刀相对，让她心有余悸，却也难掩对自己的疼爱。

　　轼衡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真的累了，睡沉了。
　　但也因为睡得沉，这一觉醒来，精神恢复了很多，没有了昨日懒得见人的厌倦。

　　休整一夜，祖孙二人都平静了许多，还好昨天没有大开杀戒，没有血流成河！

　　太后点点头，不愿拘礼，只当自己是寻常人家的祖辈，微笑着起身，“哀家去书房等你。”

　　轼衡躬身相送后，长出一口气，由着长顺伺候自己洗漱穿戴。
　　他看了眼窗外，才发现昨夜下了小雪。赶着穿戴整齐，站到院子里透透气。

　　这个清晨格外宁静，凛冽得人一激灵。
　　雪是新的，天是新的，连空气都像被洗过一遍，叫人心里发亮。

　　轼衡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院中的百年古树，枝干苍劲，虬曲如龙，此刻正托着薄薄一层细雪。
　　戎昕的话反复在脑海中盘旋，“谁做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是我们这个民族，我们的文化一代代传承下去！”

　　戎昕的话就如这清亮的晨光，逐渐照亮轼衡心中的混沌。
　　那些被局势人心逼出来的憋闷，也渐渐散去。

　　昨夜他觉得四面楚歌。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百年古树与皑皑白雪，他忽然觉得，路还长着。

　　他懂了，皇位也好，权柄也罢，那些都不是真正要守的东西。他要守的，是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千百年的百姓，是那一样一样传下来的、比皇权更长久的文化。

　　轼衡拢了拢衣领，迎着清冽的晨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晨风灌进肺腑，冰凉，却让他重新有了勇气。

　　**

　　勤政殿书房里，太后命人备下了燕窝粥。
　　白瓷碗里粥色温润，热气袅袅，甜香之气漫开来，给平日里肃穆的殿阁平添一丝烟火气。

　　轼衡端起碗，一面慢慢地喝着，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皇祖母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