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87、真相明 身份暴露，

　　“今晚还要……”

　　“……！”

　　戎昕瞪圆了眼睛，轼衡笑着离去。

　　卧房内重新沉入一片温暖的寂静。
　　戎昕在床上又靠了片刻，才懒懒地披上外衫，起身梳洗，对镜理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春潮未散的脸，颈侧还有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她赶忙别开眼，去取梳子。
　　最后，偏着头将一支白玉簪慢慢推进发髻之时……

　　“砰”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冷风灌入。

　　吴平一身的寒气，扑到戎昕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姑娘，出大事儿了。”

　　“你说。”戎昕已恢复了从容端方。

　　“玖佩郡主，接到庄亲王的密信，说姑娘是……姑娘是……”

　　“什么？”戎昕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大禹朝的公主，是前朝余孽！”吴平闭紧了眼睛，心一横，才说出这几个字。

　　戎昕的心跳停了一拍。
　　一瞬间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姑娘！”吴平哭了出来，“他们冤枉姑娘！姑娘快想办法分辨……”

　　他的眼泪滴在戎昕手背上，戎昕才回过神儿。

　　“你怎么知道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竟还稳当。

　　“……”吴平知道这便是真相了。
　　顿时心如死灰，如实回答，“奴才的老乡奉了太后娘娘的命，暗中监视郡主。”

　　“这个事情，太后知道了吗？”戎昕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
　　她将指尖抵上掌心，用力按着，用疼痛压住恐惧。
　　此刻身陷皇宫，身份被揭穿，瞬间就会丧命。
　　怎么会不怕呢？
　　她甚至觉得窗外的雪光变得刺目，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眨眼便会落下。

　　“还没有。奴才们都是打江沽来的，绝不会出卖姑娘！”吴平坚决道，“只是奴才们不知道如何让郡主保守秘密。”

　　“谢谢你们……”戎昕倾身抱了抱吴平，心里已然有了主意，“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离开这里。你呢？要跟我走，还是留在宫里？

　　吴平下意识回道，“奴才是太监，是个废人，出去了，能做什么呢？”

　　“那你在想想吧……”
　　换做平时，戎昕会好好劝他。
　　人人平等、自力更生、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可眼下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宫门都说不准，又拿什么来劝别人呢？

　　“姑娘，主子，奴才留在宫里，帮姑娘传消息。这样可好？”吴平尚天真。
　　他跟着戎昕的时间虽短，却十分忠心。

　　“我是怕你有危险。”戎昕按住吴平的肩膀，很不放心。

　　“不会的，我只是个小内监，才跟了姑娘几天，不会有人在意我。”

　　戎昕叹了口气，重新看向铜镜，将那支白玉簪又向内推了推。

　　太后很快就会知道，轼衡也会知道。
　　是偷偷离开，不告而别，还是亲口告知轼衡真相，赌一赌他的真心？

　　游移不决之际，戎昕的脚步已经擅自做了决定。
　　回过神儿来，已经立在了勤政殿外的游廊下。
　　“勤政殿”三个烫金大字，就在眼前了。

　　恰巧青棠从殿里转出，笑着俯身行礼，“正要去请姑娘！王爷备下的年礼，紧赶慢赶，还好到了，姑娘快去看看！”

　　戎昕愣愣地，不动。

　　青棠直觉出了什么岔子，赶忙走到戎昕身边，挽起她的胳膊，“姑娘怎么了？王爷在里头呢，快进去说。”

　　戎昕木然地被青棠拽着往前走。
　　离殿门只有几步时，才发现不对劲儿。
　　因冬日寒冷，这扇门平日里闭得严严实实，外头垂着厚重的棉帘子，生怕冷风钻进去。
　　可此刻，大门洞开，帘子也高高卷起，像特意在迎候什么。

　　门内外的内监也多了，个个垂手侧立，像刚搬完什么大家伙。

　　戎昕一脚踏入殿门。

　　东暖阁一角，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静静立着。
　　琴身漆面光可鉴人。琴盖合着，琴凳摆得端端正正。

　　原来，轼衡一直惦记着，她会弹钢琴。
　　佟渡和理奥都听过她弹琴，他却没听过。
　　还别别扭扭地打听理奥听过几首，佟渡听过几首，还有什么人常听？
　　想起轼衡那副撇着嘴，不说话，小心眼儿的模样。
　　戎昕真的很想哭。

　　突然，玖佩冲了过来。
　　她跑得太快，呼出的白雾被寒风扯碎。
　　几乎扑到戎昕怀中，全靠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才勉强稳住。

　　“……”二人一个对视，就全然明白了。

　　玖佩嘴唇冻得发白，额角却渗着薄汗，眼里全是慌乱，“我全部都知道了。你快走吧！你是……你是……”

　　“你……”戎昕愣住了。
　　玖佩竟会急着帮自己脱身？！
　　来不及问为什么。

　　玖佩急着推搡她，“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后娘娘。但是兄长将此事告诉我，就算我不说，也会有人告诉太后的。”

　　戎昕红了眼眶，哽咽道，“我知道，谢谢你，郡主。”

　　玖佩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慈安宫的方向，又转回来死死盯着戎昕，“别说了！你不能再等了！快走啊！”

　　“郡主，戎昕想和轼衡道个别……”戎昕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低头垂泪。

　　“姑娘如此信任他……”玖佩问得很轻，“他早就知道了吗？”
　　莫名的，她很想知道他们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戎昕摇摇头，“郡主，你即知道了我的身世，也该明白，我和他定是没有未来的。”

　　“……”玖佩低下头，心底莫名酸涩。

　　“郡主，戎昕只希望，你能站在朋友的立场，劝一劝轼衡。”戎昕好似理亏地请求。

　　“这自然！”玖佩苦笑，却大方应下。

　　有那么一瞬间，戎昕几乎开口了——
　　把轼衡交给玖佩，请玖佩陪伴他，宽慰他。

　　但转念一想，自己真的，太过傲慢了！
　　以玖佩的才华气度容貌，一身藏不住的灵透。
　　当然值得一个真心实意喜欢她的人，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珍重。
　　而不是做某个人的“退而求其次”。
　　哪怕是轼衡，也不配这样轻慢她。

　　如果她真的做了自己的替身。
　　她替玖佩不值，更为自己那自私的念头感到羞愧。
　　至少今日，她不能做那个把玖佩推出去的人。

　　勤政殿西暖阁中，轼衡手中的朱笔忽然顿住了。
　　他听见廊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压低的女子话音，急促而紧张。
　　他搁下笔，起身走了出去。

　　殿门外，雪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轼衡一抬头，殿门前，果然是戎昕和玖佩，双双垂泪。

　　御道上，太后一身玄色狐狸毛大氅，带着内侍府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脚步在积雪上踏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旋即，太后一声令下，内侍们一拥而上。
　　将戎昕，玖佩，轼衡，三人团团围在勤政殿门口。

　　太后走近，伸出手指，直直地点向戎昕面门，声音在宫殿穹顶回荡开来，“好个前朝余孽！”

　　四个字像四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玖佩膝盖一软，直直跪下。

　　戎昕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她微微抬起下颚，沉痛地看向轼衡……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老天真残忍，不给她一个亲自开口的机会！

　　轼衡立在殿门口，阳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太后将目光转向轼衡，杀气腾腾的脸上浮上一层痛惜，“好孩子，你被骗了。”

　　“……”轼衡看看太后，又看向戎昕。

　　目光交汇的一瞬，满殿的嘈杂都退潮了。
　　他们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戎昕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却让轼衡心头一酸……
　　所以他回她的，是同样平静的、不容动摇的目光。

　　“好了，把她拿下，斩立决！！”太后拔高声音。

　　“……”戎昕眸色一沉，柔情消散！
　　她早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哪怕天兵天将，也要拼一拼！
　　况且，这巍巍宫墙之内，定有支持她的让人。
　　比如吴平……
　　他们会帮自己，会救自己！
　　绝不束手就擒！
　　戎昕微微缩手，预备拔出随身携带的小手枪。
　　这个佟渡——
　　送的礼物总有用武之地！

　　然，轼衡更快。
　　他的身影如山岳般压了下来，严严实实挡在她身前。
　　“皇祖母，轼衡早就知道。”

　　“……！”戎昕瞳孔骤缩。

　　轼衡已拔出腰间匕首，横到脖颈之侧。
　　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轼衡直直盯着太后，“皇祖母，轼衡什么都知道。您要杀她，轼衡定拼死抵抗。轼衡绝不独活。”

　　“你威胁哀家？！”太后一颤，还是极力稳住。
　　她了解孙子的脾性，那刀刃已然划出了血丝儿，染红了轼衡洁白的衣领。
　　太后呼吸滞了一瞬。

　　轼衡冷冷的，“放她走。”

　　“你要和她一起走？这江山社稷，你的父皇，你都不要了？”太后万万没料到轼衡的反应。

　　轼衡颔首，又摇头。
　　是儿子对父皇的愧。
　　孙儿对祖母的疚。
　　还有一个男人对所爱之人深沉的爱与无奈，“放她走，轼衡留下。以后，定会听命于皇祖母。”

　　“你保证？”太后眯了眯眼睛。

　　“轼衡对天发誓！”轼衡眼底浮出残忍的平静。

　　太后亦利落，“好。送大禹公主出宫。哀家还没有问，该如何称呼？”

　　戎昕低下头，不想回答。

　　“我们走。”轼衡侧身，用肩膀和脊背将戎昕整个人笼进自己的影子里。
　　护着她一步步向后退，“长顺，备马车！”

　　太后不动声色地扫了身边的内侍一眼。

　　轼衡不放心任何人，沉声道，“皇祖母！轼衡亲自，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你要将她送到哪里？”太后气急。
　　语气却不是质问，更像一个怕孩子远走高飞的寻常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