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83、只想要 苍梧回朝，

　　玖佩将头蜷缩在膝间，哭得昏昏沉沉，耳朵里嗡嗡作响。
　　突然听见脚步声，从勤政殿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心头猛地一跳，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轼衡吗？
　　如果是轼衡，该有多好。
　　这深宫之中，能给自己一份安稳，一分依靠！

　　来人先开了口。
　　声音温和、细软，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郡主，这里风大，仔细伤了身子。”

　　竟是戎昕？

　　玖佩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眼里的期待，像潮水一样缓缓退了下去，露出浅浅的失望。

　　下一瞬，戎昕已经蹲了下来，伸手替玖佩拢了拢鬓发沾着泪水的头发。
　　戎昕的动作自然，温柔，叫玖佩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莫名地轻了一些。

　　“戎姑娘，我不会与你争什么，你帮我求求王爷……”玖佩哽咽地擦着眼泪，只是手帕已经全湿了。

　　戎昕想借她手帕，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只好叹口气，“郡主，你冷静点，先听我说，好吗？”

　　“……”玖佩抽涕着点头，很努力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戎昕严肃且清晰地说道，“郡主，你在宫里的身份很微妙。要仔细想好，留在宫里，站在朝廷这边；还是回王府，与家人一起？”

　　“……”玖佩终于摇了摇头，泪水不住地滴落，“我不回去。回了王府，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兄长一定会把我嫁出去，换一纸联姻，为家里添一份助力！”

　　“那你这么伤心，不是为了庄亲王？”戎昕明白了点什么，“是为了……轼衡？”

　　“我……”玖佩张了张嘴，又闭了闭眼，两行清泪再次落下。
　　心头百感交集。
　　是啊，哭得如此伤心，究竟为了什么呢？
　　为了哥哥，更为了自己吧！
　　好容易得了太后的眷顾，又被突如其来的怀疑刺痛。
　　轼衡的信任来得快，但却只是怜悯吧？
　　无父无母，漂泊在深宫里，无根无依，孤苦无依。
　　玖佩不知所措，无力招架……

　　戎昕素来知道分寸。
　　与玖佩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知己，切莫交浅言深。
　　该点到的地方点一下，余下的，该留给她慢慢想去。
　　所以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安慰，只是顿了顿，换了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郡主，如今这局面，朝廷和新党，孰胜孰负，谁也说不准。”

　　“……？！！”玖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

　　“改朝换代，也许就在眼前了。”戎昕拍了拍玖佩的肩膀，看她蜷在地上实在不像话，便伸手硬拽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玖佩被迫直起身，腿麻得使不上劲，摇摇晃晃地歪了两下，才靠在柱子上站稳。
　　她脸上泪痕交错，眼巴巴地望着戎昕，像个迷路的孩子。

　　“郡主，其实，我不懂你的心情。我们家里……兄妹感情一般……”
　　这话，戎昕是真心的，不设防。
　　她甚至未对轼衡提起过家里的兄弟姊妹。

　　“……？”玖佩迷蒙又委屈地顺着戎昕的话头往下说，声音又哑又轻，“可他……他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啊。我在这世上，就剩他一个亲人了。我……”

　　“所以，定要慎重考虑，再做决定。”戎昕打断了玖佩的多愁善感，郑重道，“这不只是你后半生的幸福，不只是一桩亲事，更是生死攸关！”

　　玖佩被这番话钉在原地，心口突突地跳着，半晌，却灰心丧气地垂下肩膀，“我还有什么选择。”

　　“你当然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戎昕重重地握了握玖佩的手，试图给她力量。

　　只是见玖佩依旧是懵懂的样子，戎昕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别急着迈步子。站住了，看清楚，想明白了，再走。”

　　“……”玖佩还是只能点头。

　　戎昕叹口气，“记住我刚才的话，赶快回去吧，太后肯定再找你了。”

　　提起太后，玖佩如梦初醒，扭身就走。
　　走了不过五六步，又顿住了脚。
　　回过头来，望向还站在原地的戎昕。
　　笑中带泪地提了提声音，柔婉又真诚地俯身行礼，“戎姑娘，真的谢谢你！”

　　戎昕点点头。
　　只愿玖佩能看清楚自己的心。

　　**

　　一盏茶的功夫，玖佩在勤政殿痛哭的事情，便传到了太后耳中。

　　若是以往，太后巴不得玖佩多跑几次勤政殿。
　　但眼下，庄亲王的异动，让她对玖佩生了疑心。
　　感情上，她信玖佩。
　　可她也信人心易变，信局势会逼着人做出身不由己的选择。
　　所以，不得不防。

　　宫中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
　　康靖帝的病，越发重了起来，一度陷入昏迷。
　　眼看到了年下，太后也无心张罗过年的事情。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沉的，窗外飘起了细雪。
　　勤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火盆里偶有火星噼啪迸出。
　　一室暖融，恍然不闻窗外寒。

　　轼衡展开一道折子，大笑道，“池闵政购置的军舰军火已自汉斯渡启航，约莫一个月后，便能抵达大昭港口。”

　　“真的吗？”
　　“太好了。”

　　长顺、青棠跟着笑起来。
　　戎昕也笑了。

　　轼衡松了一口气，看着戎昕笑道，“这些银子，都是清算权贵得来的，你是大功臣哦！”

　　“有赏吗？”戎昕一手托着下巴，扬脸问道。

　　“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什么？”

　　“……”轼衡学着她的样子，也一手托着下巴，认真地想。

　　“你在想，国库里有什么稀世珍宝吗？”

　　“对呀！”

　　“我确实看上了一个宝贝。”

　　“你说。”

　　“……”长顺与青棠四目一对，抿唇偷笑，悄悄地退了出去。

　　戎昕见殿中只剩她与轼衡，便不再拘着，大剌剌挨过去，搭了他肩，在纸上挥就一个“你”字，笔锋张扬。

　　“……？”轼衡无辜地张大了眼睛，真的不明所以。

　　“这还不懂？”戎昕很诧异，又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我要你。”

　　轼衡脸色微红，强做镇定，拉起戎昕的手，“我早就是你的了。”

　　戎昕则不满地嘟起嘴巴，“又不肯献身给我，只会几句甜言蜜语有什么用！”

　　轼衡手比脑子快，一把捂住戎昕的嘴，耳根子烫得厉害，“光天化日之下，你在说什么？”

　　戎昕被他捂得直瞪眼，挣开条缝，含糊不清地回嘴，“是你问我要什么，我说了，你又不给。”

　　轼衡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刷地放下手，扭头背对着她，连肩膀都绷着，“……”

　　戎昕瞧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唇角微挑，“给你点时间，考虑一下。”

　　“……”

　　“考虑好了，随时来我房里。”

　　“……”

　　回应她的，只有火盆里一声噼啪炸响。

　　“休再胡说！”轼衡的声音竟在发颤。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大家闺秀，欧革礼也没人教我那些规矩！”戎昕很是理直气壮，“在欧革礼的大街上，情侣牵手，亲吻，都有呢！”

　　“……”

　　“我出宫去了，迎海清樾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宁海卫过年了呢！”戎昕说着，就去拿斗篷。

　　轼衡懵懵然的，竟没有动。
　　一个人站在书案前，愣愣盯着纸上那个大大的“你”字，心跳如鼓。

　　秦大人府邸，迎海和清樾开始收拾行装，也邀请戎昕一同回宁海卫过年。
　　戎昕很想一起回去，但心底莫名的不安，好像这一离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怎么会呢？我看啊，衡公子待你，真的是痴心一片。”清樾不知底里，笑着安慰。

　　清楚戎昕身份的迎海则是一脸担忧，“戎昕，佟渡在京里，他会不会把你的……说出去？”

　　“你们在说什么？”清樾放下手里的衣衫，好奇地看着打哑谜的二人。

　　戎昕也不再瞒清樾，马上说了个清楚。

　　清樾从迷蒙到清晰到震惊，最后压低了声音惊叫，“禹？Rain！！我在欧革礼听过这个家族。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和欧军启程了，往大昭来了。”

　　“……”戎昕愣了愣，唯有一声长叹。

　　明明才离开欧革礼一年多，却好像过了半辈子。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
　　都回来了吗？

　　“戎昕，为何如此担忧？”清樾揽住她肩头，挨身坐下，满是关切，“要和家人团聚了，不高兴吗？”

　　“……”戎昕苦笑着摇头，将苍梧家两百年来的执念简略道来。
　　在这个局势下，与欧军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何其不智。

　　这时，敲门声响起。

　　轼衡略带急促的声音响起，“戎昕，是我！”

　　“衡公子？”迎海应声，拉开了房门。

　　一股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三人只见轼衡一身斗篷，肩上雪粒簌簌，显然来得急。

　　轼衡心急火燎地赶来，乍见迎海清樾，猛然回过神儿，含愧而笑，拱手道，“冒昧了……”

　　迎海与清樾心领神会，也不多留，起身便走，“我们回房了，你们聊聊吧！”

　　“啊，清樾姑娘！”轼衡忽而叫住她，“戎昕说，你要回宁海卫过年了？”

　　“嗯。”清樾微微颔首。

　　“临行前，务必再入宫一趟，与朝臣说一说欧革礼的现状。此事很重要，轼衡先行谢过！”

　　“王爷哪里的话，清樾义不容辞。”清樾干脆利落地答复之后，与迎海一起离开，顺手阖上了房门。

　　“……”戎昕端坐在床沿儿上，歪着头，笑盈盈抬眸觑轼衡，“你想通啦？”

　　“我只是想问，你也要回宁海卫过年吗？”轼衡侧过身，眼神飘来飘去，故意避开戎昕。

　　因为戎昕只穿着水粉色寝衣，外头披了件橘色小袄。
　　松松垮垮的，髻也散着，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他不敢多看。

　　“……”戎昕又嘟起嘴巴，把脸扭向一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