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82、三角债 玖佩求情，

　　刚好这日，戎昕的伤也养好，又进宫来，督查革新诸项要务的进度，并就新政的细节逐条对定。

　　待到午膳过后，太后歇晌的空当，玖佩悄悄到了勤政殿。

　　殿内安安静静，守在外间的青棠和长顺都在打盹儿，连案上香炉的青烟都像凝住了。
　　玖佩不欲声张，提起裙摆，放轻脚步，走进暖阁。
　　一抬眼，只见戎昕伏在书案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眉头微微蹙着，手边还压着一份写到一半的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了大半。

　　轼衡就坐在侧边，一手支着下巴，整个人都快歪到椅背上了。
　　很显然，他也很困，眼圈泛红，只是硬撑着不肯合眼。
　　他全部的目光执着地落在戎昕身上，温温软软的，像化开的蜜，一瞬也不舍得挪开。仿佛戎昕安静的睡颜是稀世珍宝，看一眼便少一眼，多看一息便多赚一息。

　　玖佩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
　　专注、贪恋，仿佛眼前这个伏案沉睡的人，是这整个午后、整颗心里唯一的光景。

　　玖佩立在门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戎昕睡得安安静静，轼衡守得痴痴缠缠。
　　她这一脚迈进去，兴许明日就会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自己执意横插在他们两人之间。
　　可她又真的别无选择。
　　庄亲王府的消息断了多日，太后的看管一日严过一日，她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玖佩咬了咬下唇，轻轻叩响了殿门。
　　指节碰触木面的那一点声响，轻得心虚。
　　只有强撑着不肯入睡的轼衡，察觉到了。

　　“给王爷请安。”玖佩俯身见礼。

　　“郡主？”轼衡怀疑自己看错了，眯起眼又仔细一瞧，才赶忙起身，欲叫青棠上茶，“快请进，青……”

　　玖佩脚下一顿，摇摇头，以食指笔划了一下“嘘！”

　　轼衡点点头，明白了她不欲声张。

　　“王爷，玖佩不能久留，只想问一问庄亲王府中……”玖佩只说一半，便见戎昕从书案上直起了身。

　　“……”轼衡当然明白了玖佩的来意。他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回头，还是想得到戎昕的肯定，再告知玖佩真相。

　　“我的哥哥，病得很重吗？还是他做了什么忤逆不道的……？”玖佩攥紧了帕子，越靠近真相，她越紧张。

　　戎昕与轼衡交换了一个眼神，轼衡才开口道，“庄亲王……人倒平安。只是，王爷近来与欧军走得很近，来往甚是频繁。至于私下里商议些什么，实在探听不到了。”

　　“新党？”玖佩一脸懵懂，“欧军？欧革礼吗？他们一起做什么？”

　　“欧军，佟渡，还有你的几位兄长，他们在一起，可能要叛变吧！”轼衡如实道。

　　“叛变？！”玖佩惊得瞪圆了一双杏眼。

　　“与欧军联手的亲贵，还有南方的新党。他们有的支持君主立宪，有的希望民主共和。”戎昕进一步解释道。

　　“……”玖佩秀眉紧蹙，目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困惑。
　　她懂这些新名词。
　　前阵子与戎昕一起学习欧文时，她还暗自得意，自己记得很快。
　　可是这些带着异域气息的词汇，被人拿来形容眼前事，说这宫里的人、宫里的情，她一时竟分辨不清。

　　唯有“叛变”二字，猛然在脑海中放大——

　　玖佩“噗通”一声，跪在轼衡身边，泪水夺眶而出，哭着求道，“王爷，不要苛责我的哥哥，可以吗？至少，保他一条性命。”

　　此时，玖佩还没办法想象那个新世界，她还认为皇权至上。
　　大昭朝正值盛世，叛变不就是造反吗？
　　定是死路一条！

　　“郡主……！”轼衡后退一步，又连忙上前将玖佩扶起，“这是从哪里说起？”

　　玖佩低着头，泣不成声，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她心里的弦绷得太久，太紧了……

　　“……”轼衡又与戎昕对视，两人一起，将玖佩扶到椅子上安坐。

　　玖佩用帕子掩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轼衡默然片刻，望着玖佩不断颤动的肩头，温沉道，“郡主，你们手足情深……不若，我送你回王府吧？”

　　他似商量，又似成全。
　　从不屑于以妇孺为质。
　　即便庄亲王与他立场相左，那也该是男人之间的事。
　　玖佩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不该被绑在深宫，当一颗棋子。

　　“……？？！！”玖佩泪眼婆娑地仰起脸，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在一片朦胧之中，她看到了轼衡的身影——挺拔，安定，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稳稳地立在自己身前。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两样东西——
　　他在担心自己，在安慰自己。

　　自父母过世后，一脚踏入这深宫，即使深受太后恩典，玖佩也只从徐嬷嬷的身上感受过这种注视。
　　不因她是郡主，不因她有用处。
　　只问她过得好不好，心底里怎么想……

　　玖佩再次垂下头，擦干了眼泪，心里还酸酸胀胀的，却莫名安定了一些。

　　“……”戎昕鬼灵精一样，一下子识破了玖佩的羞怯和情动，笑道，“我去打盆水，郡主洗洗脸吧！”

　　她清楚自己与轼衡恐昰没有明天。
　　若他身边有玖佩相伴，悉心安慰。
　　以玖佩的貌美温柔，二人日久生情，相伴余生，也是好的。

　　不待玖佩开口，戎昕便如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轼衡未拦住她，只能看着她灵巧地背影苦笑，又转头问玖佩，“郡主，要回王府吗？”

　　“……”玖佩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定神想了想。

　　回王府，兄长会不会急急地将自己许配给什么人？
　　莫不如留在宫里，万一兄长有凶险，还能为他求求情。
　　再说……

　　玖佩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轼衡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如果这时候离开了，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

　　一想到被许配给陌生男子，再也见不到轼衡。
　　玖佩的心又揪起来，生疼生疼的。

　　轼衡只当玖佩在左右为难，煎熬不安，出言劝慰道，“郡主，你是无辜的，要放宽心。”

　　“你信我？”玖佩的泪水又涌了上来，迷迷蒙蒙地盯着轼衡，有委屈，有难过，也有欣慰。

　　她在太后身边伺候了这么久，太后都没有告知真相，反倒派人暗中监视。
　　这也是玖佩心中的痛。
　　轼衡的话，像这冬日里最暖的一束光。

　　“……”轼衡点点头，伸头朝殿外望了望，本是想叫青棠进来伺候郡主。
　　只是外间儿哪还有人？
　　青棠长顺，都被戎昕拽走了。

　　青棠去了茶房，一边倒热水，一边嘀咕，“戎姑娘，你怎么留他们二人在殿内？”

　　“不可以吗？”戎昕玩笑着问，“不合规矩？”

　　“……”青棠随意地摆摆手，“姑娘，你何曾把规矩看在眼里，又逗丫头！”

　　“……”戎昕转过身，背对着青棠，从架子拿了条干净的帕子，“青棠，郡主和王爷，很般配的，不是吗？”

　　青棠忍不住为主子委屈，“咱们王爷啊，满心满眼，一片痴心，都是为姑娘你呢！他听了你这话，怕是要生气。”

　　“……”戎昕抿了抿嘴唇，“可我不想进宫，更不想做皇后！”

　　“为了王爷也不行吗？”青棠也不绕弯子，问得很直接。
　　这么久的相处，她们二人又经常同吃同住，现在已经有了姐妹一般的情谊。

　　“……”戎昕转过身，定定地看着青棠，“青棠，你呢？你愿意为了宝忠，离开轼衡？去过那种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青棠慢慢放下水盆，摇了摇头。

　　“宝忠，乌兰家求亲的折子，已经到了勤政殿。轼衡昨晚就看过了。”戎戎昕把帕子搭在手臂上，端起了水盆，“我先回去，再晚，轼衡真的要生气了。你自己想一想。”

　　“咱们一起回去！”青棠不知怎地，从戎昕手里抢过水盆，急着走出了茶房。

　　“……？”戎昕不明所以，只能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向暖阁走去。
　　才到门口，没来得及通报，便见玖佩捂着脸，哭着从里头跑了出来，险些撞上青棠。

　　“……”青棠低下头，偷偷瞄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长顺。

　　长顺只敢飞快地回她一个眼色，嘴皮子动都没敢动。

　　戎昕可不怕，径直看向轼衡，“还不快去追！”

　　“为什么？”轼衡反倒不慌不忙地坐下了，慢悠悠端起茶盏。

　　“郡主这么哭着离开了，明日宫里宫外，不知道要传出多少不好听的闲话。”

　　“我去追，只会让闲话更多。”

　　“所以你是怕闲话？”

　　“……”轼衡端到唇边的茶，突然就喝不下去了，好像已经被什么噎住了咽喉。

　　戎昕看着他，看着他，突然很生气！
　　这男人怎么一副不中用的样子？！

　　“你就在这里，好好品你的茶吧！”戎昕的声音扬了起来，将手中那方帕子狠狠掼到轼衡身上！！

　　长顺、青棠低着头，一脸惊恐地对视！
　　谁敢对王爷发这么大的脾气啊？！

　　但是轼衡一点儿都没生气……

　　戎昕也不理，迈步追了出去，裙裾掠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口。

　　**

　　玖佩哭着跑出勤政殿，脚步踉跄。
　　她只怕自己再不离开，会情不自禁地扑入轼衡怀中。
　　这么久以来，倒是他，肯信任自己，安慰自己。

　　她本就娇弱，这一哭一跑，胸口疼得发紧，不得不扶着廊柱停下来喘气。

　　气息稍平，忽然惊觉四下或有耳目，慌忙抬袖拭面，回首四顾。
　　又勉强挪到游廊转角，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朱红柱子，把脸埋进膝间。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