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81、春潮动 轼衡克制，

　　玖佩亦聪慧灵透，感觉到太后与往日不同，马上打起精神，笑道，“明日，让徐嬷嬷回府问问。”

　　第二天一早，太后又催促一次。
　　玖佩只能马上遣带进宫的奶嬷嬷--徐嬷嬷折返庄亲王府。
　　说是请庄亲王嫡妃与小世子一同入宫小聚，却被回绝了。
　　徐嬷嬷去得快，回到慈安宫时满面忧色，上前低声回禀：“郡主，王爷卧病在床，小世子身子也违和，府中日日请医煎药，王妃实在脱不开身。王爷还特意吩咐，想请郡主回府，帮衬王妃一同料理府中大小事宜。”

　　玖佩与徐嬷嬷不疑有他。
　　唯有太后，听了这话，心中已然清楚明白。
　　庄亲王府呵……

　　如此，太后马上下令——
　　“既如此，请太医院院判去瞧瞧，赶紧医治。哀家盼着王妃早日入宫，商议郡主的婚事呢！”

　　**

　　这几日，戎昕就在秦大人的府上养伤，不见外客。
　　每日不论多晚，轼衡忙完朝政，都会赶来看看她。

　　见轼衡这几日不再提起成亲，戎昕就明白，定是太后拦阻。
　　不过这样更好，有太后挡着，不需她多说。
　　她不想成亲，能拖几日，算几日吧！

　　这日，轼衡来得很晚。
　　一进房门，便急急将疏密局的书信交给了戎昕，“你看看。”

　　“……？”戎昕略有疑惑地展开信，越看越难过，“这庄亲王，一点儿都没顾忌还有个亲妹子在宫里啊！”

　　“他想左右逢源。一边借佟渡，靠近欧革礼，一定还结识了新党；一边借玖佩，拉拢皇室。到时候无论大昭在不在，他都有退路。老庄亲王淡泊名利，风雅了一辈子，竟有筹谋如此之深的儿子。”轼衡说得很是轻巧，也在尽力掩饰心头的难过。

　　论及恩裳，朝廷对庄亲王府一脉，从不曾薄待。
　　上次清算权贵，考虑到玖佩的面子，轼衡也手下留情，不曾紧逼。
　　万万没想到，最先与新党暗通款曲的，竟是庄亲王！

　　“庄亲王府能传承这么多代，定是有旁人不懂的处世之道。”戎昕把热茶递到轼衡手边，“太后知道这些了吗？”

　　“知道。”轼衡接过茶盅，喝了一大口。
　　急急从宫中走来，他是真的渴了，与戎昕相处不用讲那么多规矩，真是自在极了。

　　“玖佩郡主呢？”

　　“郡主还不知道。”

　　“要告诉她吗？”

　　“她早晚要知道。”

　　“……”戎昕像小鹿般机警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太后她老人家，不执意要你娶郡主了吧？”

　　“你倒是很了解她。”轼衡冷笑。

　　“那你怎么想？”

　　“我？”

　　“可能娶不到美丽的郡主了，伤心吗？”戎昕故意逗轼衡。

　　“……”轼衡拉下脸，横了戎昕一眼。

　　“开玩笑的，干嘛黑脸！！”戎昕赖皮地拉起轼衡的手，摇了摇，“从进门，就皱着眉头，怪吓人的。说真的，你要习惯这种事哦……”

　　从私来讲，庄亲王是至亲血脉。
　　被至亲背刺，不仅是痛，更是难堪。
　　仿佛过往所有信任都成了笑话，所有情分都廉价得不堪一击。

　　轼衡认命地般垂下肩膀，“以后，这种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戎昕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轼衡眉心的褶皱，语气中几分苍凉，几分释然，“天下人负我，还是我负天下人？说到底，道不同，不相为谋。分道扬镳，也是定数儿！”

　　轼衡莫可奈何地捏了捏戎昕的下巴，叹了口气，眼底却化开一汪柔情，“你呀……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在你面前，好像是透明的。”

　　戎昕索性仰起脸，下颌被他捏着也不躲，反而眨眨眼，娇嗔地逼问，“那你讲实话。如果没有我，你会娶郡主吧？你们会很合得来。”

　　“合得来就做夫妻？”轼衡被气笑了，手上却舍不得用力，只轻轻捏了捏，“我跟宝忠也合得来，是不是该把他也娶了？”

　　“这倒也是。”戎昕愣了下，也笑了，这才想打掉轼衡的手。

　　轼衡见她笑了，更不可能松手了，倾身凑上去，轻轻啄了她的唇角。

　　戎昕只觉一股深情执着的气息将自己包围，陶醉地闭上了双眼。

　　轼衡撤开一点，展臂将戎昕抱进怀中。

　　“……”戎昕倚在他胸口，满是期待地仰起莹白的小脸，故作娇媚地笑了笑。

　　轼衡臂弯收紧，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唇边逸出一声轻笑。
　　随即抬手覆上她双眸，指腹微凉，语气低沉克制，“行了行了，别拿这双眼睛勾我——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坐怀不乱。”

　　“……”戎昕不满地嘟了嘟嘴巴，“谁要你坐怀不乱了！”

　　“嗯？”轼衡喉间一紧，脑子里像炸开了一团烟花，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僵了僵，根本无法思考怎么接话。
　　耳朵已经自顾自地红了个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

　　戎昕轻轻拉下轼衡的手。
　　烛光刚刚漫进之时，眼前还泛着微微的虚影。
　　唯有轼衡红透了的耳尖却格外清晰，像一盏无声的灯，照得人心头又暖又痒。

　　见轼衡还愣着，戎昕贼贼一笑，故意去碰轼衡的耳朵，语气无辜极了：“咦，你耳朵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轼衡盯着她那双装糊涂的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忽然一把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发没发烧……你不如听听这儿。”

　　戎昕只觉掌心之下，似有一团火。
　　轼衡的心跳沉甸甸地，又烫又急，震得她整条手臂微微发麻。
　　她抬眼，发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尖的红已经漫到了眼尾。

　　其实，她对轼衡是有愧的。
　　因为，很可能，在不远的未来，自己也会背叛他。

　　这份愧意压在心底，像一根倒刺，拔不出，也按不下。
　　为国为民，国仇家恨，她步步权衡，桩桩件件都把他让了出去。
　　让给朝局，让给大义，也想过……让给旁的女人。

　　唯独没留给自己。
　　可她也是凡人啊。
　　也想在兵戈相向之前，偷偷享用他一回，哪怕只是留个念想。
　　不能一辈子，那昙花一现的美丽，也总好过什么都没有吧。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了。

　　戎昕索性侧坐到轼衡的大腿上，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拉近，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隐忍与退让，全在这一刻讨回来。
　　她的唇碾过他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又藏着羞涩的颤抖。

　　轼衡突然被抱住，温香软玉坐满怀，瞳仁微缩，愣了一下，抬手将戎新紧紧抱住。

　　好一会儿，轼衡艰难地拉开二人的距离。
　　戎昕却黏腻地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可以的。”

　　“不可以……”轼衡喉结滑动，还是坚持推开戎昕，站起身，“成亲了，才可以。”

　　戎昕故意嘟起嘴巴，“老古董。”

　　“什么？”

　　“人家欧革礼，都很……”戎昕话未说完，就被轼衡的吻堵了回去。

　　这吻来得快，撤得急。
　　轼衡像执行什么紧急军务似的把她按进椅子里，自己迅速退到安全距离，转身就要落荒而逃。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戎昕急忙开口，“等一下……”

　　轼衡双手撑着门，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却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失了分寸。
　　半晌，才勉勉强强哑然道，“怎么了？”

　　“你……”戎昕双手拖着下巴，黑亮的大眼睛盯着轼衡紧绷的背影，她的声音也是哑的，却像一支温柔又刁钻的箭，“……你……平……平复……一会儿吧……”

　　“平……？”轼衡豁然明白哪里该“平”。他深深呼吸，用额头抵住门板，拼了命平复着翻涌的气息，喉咙干得发疼，闷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失仪了……”

　　戎昕双手捧着脸，大半张脸都埋进掌心，只露出一双泛红的耳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声音闷闷的、颤颤的，从指缝间漏出来，“你……可以……留下……”

　　五个字，被拆成了八瓣。

　　室内的空气骤然静了一瞬，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细碎。

　　然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的响动再次传来。
　　轼衡还是离开了。
　　只是那凌乱的脚步声，全然没了王爷平日的矜贵。

　　戎昕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双手托腮，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瓷娃娃。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门，想骂他，又想笑……
　　那水汪汪的眼眸中，也是春潮涌动，浮动着三分委屈，三分怨怼，还藏了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像偷了一颗糖的孩子！

　　**

　　自打庄亲王府传来王爷抱恙的消息，玖佩接连几次向太后请旨，欲回府探望病中的兄侄，均遭婉拒。
　　一开始她还未觉异常，但随着请求次数增多，周围的气氛悄然生变。
　　每次提及此事，她都能感到暗中投来的目光又密集了几分。
　　原本清静的小院外，侍卫的人手无声无息地增加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王府的消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再也传不进这深宫高墙之中。

　　玖佩再天真，此刻也明白了——自己已被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中。
　　一定是王府发生了大事！
　　但是太后身边的人，各个守口如瓶，什么都打探不出。

　　玖佩只能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轼衡身上。
　　莫名的，玖佩觉得，轼衡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只盼着，他能告诉自己真相。

　　又煎熬了几日，玖佩终于鼓起勇气，借着学欧文的由头，走了一趟勤政殿。
　　这是她唯一能找到轼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