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80、太后疑 新党佟渡，

　　戎昕，就像火与冰，在她身上共存共生。
　　她俯身听民间疾苦时，眼底淌着烫人的温度。
　　她想用掌心捂热这片土地，把自己站成百姓身后不散的影子。

　　可偏又对自己漫不经心。
　　时而贴近，时而疏离……
　　轼衡猜不透，也不想再去猜。
　　不问值不值得。
　　不问前路是明是暗。
　　甚至不问自己会不会碎在里面——
　　他只想把所有的、全部的、甚至多余的那部分自己，都捧到她面前。

　　心甘情愿。
　　这四字落下来，重得像誓言，又轻得像叹息。

　　这晚，戎昕睡着后，轼衡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直接入宫，求见太后。

　　轼衡直接去了慈安宫。
　　太后见他难得地急切又严肃，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担忧地问，“可是你父皇病重了？”

　　“不……”轼衡赶忙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太后，又扯出笑容，“皇祖母，孙儿想求您一件事儿。”

　　“你说。”

　　“我想尽快与戎昕完婚。”

　　“什么？！”太后重重放下茶盅，“哀家与你说过的，你娶她，册封的旨意都没办法写。再说了，又为何如此急？你父皇还病着，怕是没办法料理此事。”

　　“孙儿自会料理好，皇祖母放心。”

　　“那玖佩呢，你预备怎么办？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替你尽孝道，宫里人都将她视作储妃，你要她的面子往哪里放？”

　　“……”

　　“这样……”太后依旧固执己见，“你娶戎昕，也要一起娶玖佩，玖佩为嫡妃，她为侧妃。”

　　太后摆手，又是担忧又是气恼，“衡儿，欧革礼步步紧逼，还有南边的新党，他们联合起来，一起宣战的话，你在这时娶了没有任何根基的民女，外边只会觉得咱们大昭气数已尽。别说你不在意，你如果真的不在意，又何苦清算权贵，推行革新？你还是想要大昭朝千秋万代的，即想要，你做得每一件事，都要为此展开。而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太后虽固执，偶尔在小儿女情怀上纠缠，但大事上却并不糊涂，她不懂革新，却十分清楚轼衡的野心。

　　轼衡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皇祖母，眼下……”

　　“到底出了什么事？”太后急着问。

　　“……”轼衡决定将戎昕遇刺一事和盘托出。

　　“……”太后重重叹气，“权贵们，怕也是恼怒于你，只是不敢，对你下手。你要庆幸，他们对你，还有忌惮。”

　　“……”轼衡低头，沉默半刻，秉退了所有人，悄悄在太后耳边低语，“皇祖母还不知道。我的探子来报，庄亲王，玖佩的亲哥哥，暗中支持南边的新党。”

　　“支持新党？！他们要造反？！”

　　轼衡如实道，“据探子来报，新党分成二派，一派主张效仿欧革礼，实施君主立宪。另一派，则主张彻底推翻皇室，开始民主共和。”

　　“……！！”太后心头猛地一震。
　　这些新鲜的词句，她尚且无法全然参透。
　　她明白，康靖帝性情懦弱，体质孱弱。
　　一早便预想过，这个儿子或许守不住这万里江山。更无数次设想过，朝臣叛乱逼宫，或是百姓揭竿而起。
　　但她不能想象的是。有朝一日，“皇上”这两个字，会直接从史册之中彻底抹去。

　　这话，从轼衡口中说出，她不得不信，不得不面对。
　　太后只觉心口一阵紧缩，她撑不住地抓紧了胸口的衣衫。

　　“皇祖母！”轼衡疾步上前，扶住太后向后仰的身体，“传太医！”

　　“不用，别声张。”太后强撑着摆摆手，又紧紧抓住轼衡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要面对这么大的风波……”

　　轼衡继续道，“父皇的意思，是与新党和解，让渡权柄，保全皇室。”

　　“你呢？你不愿意吧？”太后很了解自己的儿孙，儿子懦弱，孙子却魄力十足。所以这么多年，太后也在盼着等着……
　　想着轼衡能独当一面那天，她能放下肩头的重担，颐养天年。

　　“……”轼衡皱眉，点了点头。对皇祖母，他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索性恳请道，“皇祖母，革新这条路很难。我这皇位，也是摇摇欲坠。只有戎昕能帮上我的忙。我很喜欢她，因为她能给我很多慰藉。我不想要别人，只想要她。”

　　太后心疼地握起孙儿的手，“你确定吗？她支持你？”
　　太后多疑，是因为她经历过无数背叛。

　　“自然。”轼衡还年轻，一路顺遂，戒备之心很轻。

　　太后沉默片刻，又问道，“那……玖佩的哥哥支持新党，是支持哪一派？”

　　太后想弄清楚真相，又不愿面对可能的背叛，更像是安慰自己般说道，“玖佩一定不知道她哥哥的意图，她一直在哀家身边。”

　　倒是轼衡，真的对玖佩未存疑心，点头道，“皇祖母说得是，郡主是无辜的。”

　　太后一愣，她惯性多疑，这一牵扯到玖佩，难免乱了心神，啰嗦道，“你既要打探，就要打探清楚真相，不可冤枉了忠臣良将。绝不可误会了玖佩。”

　　“孙儿绝不会让无辜之人蒙冤，皇祖母放心。”

　　“……”太后再次思虑片刻，稳住了心神儿，“既如此，你的婚事先放放。待查清楚庄亲王府的动向再说。”

　　“……”轼衡还欲开口。

　　“好了，你先去查，他们如果真的勾结新党，谋反，定会有动静。抓紧时间。我答应你，先放下你与玖佩的婚事，会好好考虑戎昕。”

　　这位深宫妇人，能将软弱的儿子扶持到皇位之上，稳坐几十年，自有她的厉害之处。
　　轼衡骤然发觉，一向慈爱的皇祖母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会为了稳固皇权，轻易改变立场。

　　见轼衡愣住，太后以为他累了，便安慰道，“衡儿，皇祖母知道你辛苦了，你的父皇身子孱弱，性子也软，他……”

　　“皇祖母，我会保护好您，保护好父皇。”这一点，轼衡很有自信，马上露出笑容，保证。

　　“哀家已享受过荣华富贵，年事也高了，没什么可惜。哀家只是放不下你们，你父皇，你的兄弟姊妹……”太后说了一半，也不忍孙儿忧心，马上轻笑道，“罢了，你去吧……待查清楚了，马上来告诉哀家。”

　　轼衡躬身退步，礼数周全地撤出慈安宫门。
　　一路快步赶回勤政殿，刚到廊下，便见枢密处之首--李仁廷大人立在阶前，额上浸出一层薄汗，目光频频朝御道张望。

　　见轼衡走近，李仁廷大人疾步上前，行礼请安后，压低了声音，“王爷，庄亲王府有异。”

　　话音未落，宝忠也自偏门疾步赶来，袍角带风，脸色铁青。

　　他们向轼衡汇报了同一件事，佟渡与庄亲王走动甚密。
　　可以说，庄亲王府一直在藏匿佟渡。

　　“窝藏钦犯。”李大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圣上亲笔下旨缉拿的人，他竟敢收在府中养着。”

　　轼衡缓缓抬起眼，日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的目光沉犹如乌云压境，“钦犯藏于王府，这是要反。”

　　“王爷，要拿人吗？”宝忠是个莽的，急着问道。

　　“不要惊动庄亲王府一草一木。”轼衡缓缓摇头，目光转向李仁廷，“李大人，此事交于你。本王要知道，庄亲王每日见了什么人，递了什么信，夜里在哪里。要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儿走——而不是现在就把他堵在窝里。”

　　“是！”李仁廷领命而退。

　　宝忠留在原地，见李大人走远了，才悄声提醒，“王爷，玖佩郡主还在宫里呢！”

　　“知道。”轼衡点点头。步履从容地走到书案后，撩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神色平淡。伸手从案角取过一本未批的折子翻开，竟是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陪在一旁的长顺、宝忠、青棠，一头雾水。
　　三人彼此对视，眼中都是同样的意思——方才那天大的事，王爷怎么就能坐得这样稳当？

　　慈安宫中，太后平复了心情，再见玖佩，也有了主意。
　　虽然这是她精心爱护了十几年的可心儿人！
　　但她的哥哥谋反的话，她……

　　“太后，今儿天气好，要不要去御花园赏花？”玖佩笑着递上茶盅。

　　“最近，你哥嫂那儿，可有消息？”太后试探。

　　“……”玖佩摇摇头，她与哥哥一奶同胞，只因年纪差距较大，平日里并不算亲近。

　　“算起来，你嫂嫂有日子没进宫了，王府里很忙吗？”太后接着问。

　　“庄王府的事情，玖佩不清楚。”玖佩垂下眼眸，还是摇头。
　　自父母过世，她便进了宫。
　　每隔两三个月会收到一封家书，或者嫂嫂进宫来瞧她，说的无非是问安问暖。
　　末了总要问一句王爷待她可好，再絮絮说些婚事的安排。
　　旁的，嫂嫂从不提，她也从不问。

　　“怎么难过起来？想家了吗？”太后牵起玖佩的手，关心道。
　　无论感情上，还是理智上，太后还是愿意相信玖佩并无二心的。

　　自大昭开国以来，庄亲王府传袭数代，爵位世袭罔替。
　　始终谨守“闲散宗室”的本分，府中子弟无一在朝中领授实职。
　　据传，这是老庄亲王立下的家训——富贵可承，权柄勿近。

　　世人皆道庄亲王府是“富贵闲人”之所，只谈风月，不问朝堂。
　　正因如此，太后才格外中意玖佩——这般出身，既有天潢贵胄的尊荣，又无外戚干政的隐忧。
　　满朝上下，再没有比庄亲王府更“干净”的联姻之选了。

　　“你那小侄儿，如今也有五六岁了吧？将你嫂嫂和侄儿一起接过来，热闹热闹。哀家真是想她们。”
　　太后想的是，如果庄亲王无意谋反，就不会防备。
　　如果他不肯将妻儿送入宫，必是有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