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79、诉真心 入宫为后，

　　“稍等！” 戎昕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句。
　　她的目光先扫过迎海，再落向清樾，轻轻点了点头。

　　迎海会意，帮戎昕换了一身干净衣衫，便与清樾一起，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轼衡垂着头，神色郁郁，满腹心事。
　　一时不知该同迎海、清樾说些什么，只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迎海与清樾不是深宫拘礼的女子，向来不卑不亢。
　　不会因对方是王爷便刻意逢迎、自轻身份，见状也只淡淡点头回礼，“公子请进，我们去熬药，马上回来。戎昕需要多休息。”
　　言下之意，是公子不要久留，不要痴缠。

　　“……”轼衡点点头。

　　清樾迎海才侧身，让出通路。
　　待轼衡迈步入内，二人又随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戎昕先听到轼衡的叹息，闷闷地落在空气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那双熟悉的玄色官靴稳稳地停在她眼前。

　　“怎么哭了？伤口还疼得厉害？” 轼衡抬眼撞见她的满面泪痕。
　　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落座，俯身凑近，伸手要去细看她身上的伤处。

　　戎昕略显无力地挥掉了轼衡伸过来的手，如实道，“不是伤，是图杨。”

　　“图杨？”这个名字，轼衡每次听到，都是心头一紧。

　　“图杨的墓，被欧军掀了。”戎昕说着，又愤恨地皱眉，“他们真是无恶不作。理奥还大言不惭，说要和平相处，他们哪一点儿配说‘和平’二字？！”

　　“你遇到了理奥？”轼衡刚才已听青棠几人提起，如今还是忍不住问了戎昕。

　　戎昕白了他一眼，自是认定他肯定知情，“明知故问！”

　　“我关心你嘛！”轼衡拉起戎昕的手，又伸手去擦拭她的泪痕，“自古，关心则乱啊！很疼吧？”

　　戎昕用脸颊蹭了蹭轼衡的掌心，“疼……差点回不来了……”

　　“……”轼衡的眉宇间，骤然浮现出杀气，“我一定会查出幕后指使者，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戎昕点点头，虚弱地闭上眼睛，“你猜，是谁救了我？”

　　轼衡再次慢慢凑近，指尖轻轻抚过戎昕紧皱的眉头，“对不起，还是我太大意了。是遇到了民间的高手吗？”

　　“佟渡。”戎昕闭着眼睛，苦笑。

　　“什么？！他在京里？！他居然敢在京里！！”轼衡恨得牙痒痒。

　　戎昕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也要查。他一定是勾结了什么人。”

　　轼衡闭上双眼，重重了叹了口气，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戎昕竟笑从怀里掏出小手枪，“这还是佟渡送的，这人也是有点优点嘛！”

　　“戎昕！”轼衡皱起眉头，“你怎么……？”

　　“开玩笑的，你不要这么严肃嘛！”戎昕捏了轼衡的脸颊一把，撒娇道，“人家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呢！”

　　“你呀！~~”轼衡莫可奈何地握住戎昕的手，语气糯糯地又很坚定，“戎昕，刚才在偏厅，我并非戏言。咱们成亲吧？你入宫，有了皇后的身份，会更安全。”

　　“……”戎昕嘟起嘴巴，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想入宫，更不想因为这个与轼衡闹矛盾。
　　迟疑了一下，她缓缓抬眸，决心说出心底话，“宫里也不安全啊！轼衡，我不愿意入宫，宫里规矩大，太多拘束了。我不想做皇后，一辈子待在宫里。”

　　“我会拟新政，必不让你受拘束。我更会只娶你一个。咱们举案齐眉，治理大昭。”轼衡用双手，重重握住戎昕的双手，承诺，保证。

　　“……”戎昕还是摇头。

　　“我已得了消息，南边的新党发展迅速。大昭若先败于欧革礼联军，再败于新党。这江山，注定要易主了。”轼衡的语调骤然压低，他握着戎昕的手，更紧了一些，像攥着一根救命绳索，“或者朝廷应与新党联手，先与欧军拼死一战。战后，再与新党和解，服从君主立宪。”

　　戎昕听得出轼衡的犹豫、不甘，还有那近乎绝望的哀叹。
　　末代君主，走下神坛，他当然会觉得难堪。

　　可是自己能怎么劝慰呢？
　　坚持民主共和，是要将大昭朝彻底推翻的一条路。
　　他们会成为敌人啊！

　　“父皇说，保住性命最重要。”轼衡不断地深深叹气，“你也这么说？”

　　“我不知道。”戎昕不知如何安抚心上人的挣扎，她是真的不知道。

　　局势瞬息万变。
　　历史的洪流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谁也不是神算子。
　　轼衡到底是一位继往开来的君主？
　　还是被赶下王座的末代皇帝，谁又能说得准呢？

　　“呵……”轼衡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唯有苦笑。

　　戎昕心痛难忍，难得主动地依偎进轼衡的胸膛，“轼衡，我真的很喜欢你。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喜欢你的这件事，是真的。”

　　轼衡环住戎昕的肩膀，紧紧的，“戎昕，我一定会护住你的。”

　　“我不是瓷娃娃，你不要太担心。”戎昕勉强笑着，轻轻抬手，指尖落在轼衡胸口，急促跳动的地方。
　　她想把他的体温，收进记忆深处。

　　听到轼衡提起新党，还有康靖帝的话。
　　戎昕已然察觉——
　　自此，能并肩的每一步，都要当作最后一步来珍惜。

　　有些事，不能说。
　　即是注定，亏欠于他。
　　所以此刻，她只想多给他一些暖意。
　　奢望以后，漫长余生。
　　他被旧梦缠绕的深夜里，面对满庭空寂的清晨里。
　　在他偶然想起她那阵钝痛里——能轻轻地、不声不响地，替他暖一暖。

　　思及此，戎昕的眼底翻出极淡的泪光。
　　她仰起头，唇瓣轻轻贴上轼衡的脸颊，像一片花瓣落在初雪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轼衡怔了一瞬，眉眼间的沉郁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缝，笑意从缝隙中涌出，漫了满脸。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落在她额心，声音轻软，“戎昕，我在佛前求过。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只是没有料到，老天如此厚待。不仅给了我人才，还给了我知心伴侣。你懂革新，懂我。有你，真好……”

　　听了这话，也让戎昕心生妄念，如果他能为了自己放弃江山社稷呢？
　　于是试探道，“如果天下太平那一日，我们能一起回江沽，回擎帮，该有多好。”

　　“说到底，你不想做皇后，还是不信我？”轼衡的肩膀垮了下来，有些灰心。

　　“我相信你的真心。”戎昕如实回答。
　　她不是铁石心肠，如果此刻，再不信他的付出，承诺；她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那是不想做皇后？”轼衡追问。

　　戎昕点点头，“眼下，局势纷乱。成亲，做皇后，其实解决不了问题。引得太后不满，咱们的麻烦，不是更多吗？”

　　“你还在乎皇祖母？”轼衡真的十分意外。

　　“皇太后可是大财主，革新需要她的支持。”戎昕使劲儿戳了戳轼衡的胸口。

　　轼衡无奈地笑，“有的时候，我会想，你是月亮仙子吧？这么聪慧通透。”

　　“我只是在欧革礼读了很多书。”戎昕耸耸肩，尽量将语气放轻松，“他们已经顺利走过了工业革命，把君主立宪这套政体稳住了。读了他们的历史，自会了然许多。”

　　“哪里还有那些书呢？我也来读一读吧！”轼衡捧起戎昕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颧骨上尚未褪净的泪痕，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还是说，我只要有了你，就有了百宝箱？”

　　戎昕明白他在故意逗自己开心。
　　那些关于国运、关于前路的沉重话题，像压在两个人肩头的石板。
　　他怕她累，想让她好好养伤。

　　“你回去吧，我累了。”戎昕偏过头，将脸贴在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找到归处的小奶猫。

　　轼衡恋恋不舍，扶着戎昕躺下，帮她盖好被子，“每次离开，都很舍不得。这样，你睡吧，睡着了，我再走。”

　　“轼衡，你要相信我，我喜欢的人，是你。”戎昕乖乖躺好，闭上了眼睛。

　　轼衡坐在床边，一手拖着下巴，揶揄道，“你出去这一天，可真是精彩，又是理奥，又是佟渡。下次，我都不敢让你单独出去。”

　　“哪有单独，那么多人在一起的。”

　　“可他们把你弄丢了……”

　　“是我自己引开刺客的，不是侍卫失职。”戎昕突然睁开眼睛，撑起上半身，急急地替侍卫说话。

　　“我知道，我没有责罚他们。已经让他们回去休息了。”轼衡将戎昕按回床上。

　　“真的？”

　　“在你眼中？我就那么残暴，喜怒无常，滥杀无辜？”

　　“我随便说的，你别生气。”戎昕自知是误会。便用双手捧起轼衡的脸，用力捏了一下，“不要皱着眉头，你严肃的样子，很吓人的。刚才宝忠他们都吓坏了。”

　　“他们一半儿是怕我，一半儿是担心你。宝忠对你很是敬佩，说你习武认真刻苦，又肯为他人着想。”轼衡竟歪过头，吻了吻戎昕的掌心。

　　戎昕莹白的小脸腾地一红，赶紧躺回床上，故作无所谓地聊起家常，“你要给宝忠青棠指婚哦！”

　　“宝忠这个傻小子，终于说动青棠啦？”

　　“嗯！”戎昕拉紧了被子，只留出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灵巧可爱。

　　“……”轼衡就那么笑着，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像在凝视一个珍宝。

　　轼衡的心里，对戎昕，是满满的，浓烈的感情。
　　超乎常理。
　　他没有办法抗拒、控制。

　　戎昕就像一道耀眼的光，炙热又凛冽。
　　灼热时能融化冰雪，凛冽时又淬着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