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堂》观时光

77、市集乱 理奥进京，

　　“……”这番话，是青棠从未听过的。
　　她虽跟在轼衡身边几年了，也从未知晓，轼衡心底竟有这样的念头。
　　他是王爷，是储君，是大昭朝未来的皇帝，竟肯让一个女人，站在自己的身前，甚至肩膀上，将她托得更高，让她去碰触阳光。

　　“公子还说，一生爱一个人，是包容是牺牲是奉献，更是为了她的幸福，付出所有。”

　　宝忠对轼衡有着深切的崇拜，他重复轼衡的话，就像有了信仰一般。

　　“……！！”青棠愣了愣，回过神儿来，却悠悠一叹，“希望公子的一片真心，能够得到回报。”

　　“怎么会担心这个？”

　　“戎姑娘啊，若即若离的，王爷怎么变得傻乎乎了。”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直守在二人身边的青棠，聪慧又机灵，自是看得透彻。

　　“这是搞不懂你们女人！”宝忠仰天长叹。扭过头又看到青棠娇俏的脸，不觉红了耳朵。试探地伸出手，只敢拽拽青棠的袖口。

　　青棠“啪”地把他的手拍掉。

　　“我的手不脏！”宝忠委屈地抱怨。

　　“呆子！”青棠扭过身儿。

　　宝忠这才抬眼，歪着头，伸长了脖子，只见青棠的耳垂也红红的，小声笑着问道，“你热吗？”

　　“现在是冬天耶！呆子。”

　　“那是冷吗？”

　　“……”

　　宝忠猛地鼓起勇气，从背后将青棠紧紧搂住。
　　青棠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便罢了。

　　“我会待你好的，一辈子！”宝忠附在青棠耳畔，低声允诺。

　　“我还没答应你。”青棠脸色通红，赶忙用力挣脱了，一溜烟跑掉了。

　　宝忠还要追，却被长顺拦住，只听他了然道，“女人呢，最是口是心非。这样子，就是答应了，你个傻小子，等着做新郎官儿吧！”

　　“你怎么知道？”宝忠急着扒拉长顺，“你快让开，别拦着我！！”

　　“你要对公子讲，公子才好指婚呐！”长顺故意为难宝忠，在他前面左右乱晃。

　　看着宝忠猴急的样子，长顺也突然叹道，“戎姑娘啊，不喜欢朝廷，千万不要忘了。”

　　“……？？”这回宝忠定住了，有些气愤地看着长顺，“戎姑娘为朝廷做了许多事，你怎么这样讲？”

　　“戎姑娘，不是为了朝廷。”长顺一摊手，他和青棠的感觉是一样的，“就算不是咱们大昭，戎姑娘依旧会这么做。”

　　“这话什么意思？”宝忠万分迷惑。

　　自打相识，戎昕武艺不断精进，宝忠功不可没。
　　宝忠深知半路习武何其艰难，是以格外敬佩戎昕的刻苦坚韧，授艺之时格外悉心周全。
　　戎昕亦感念他的倾囊相授。
　　二人亦师亦友，自与旁人不同，多了一层深厚情谊。

　　宝忠又是个直肚肠。
　　对轼衡是崇拜，对戎昕是钦佩。
　　对他们二人是全力维护，从不多一份思量。

　　“跟你个呆子，说不清楚！”长顺嫌弃地摆手。

　　“我……”宝忠要反驳，却见不远处，一个黄头发蓝眼睛，一身黑色洋装的年轻男子双眼放光地盯着戎昕，春风满面地挤了过来。

　　居然是理奥？

　　他们居然遇到了理奥？！

　　理奥一见到了戎昕，海蓝色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冲过人群，挤到戎昕身边，笑得一脸谄媚，“真巧啊！”

　　“你怎么会在京城？”戎昕有点讶异，还带着点嫌弃，“这里可是天子脚下，你们要干嘛？”

　　“进京办事喽，这是大昭朝的权利中心，正经事需要在这里谈。”理奥耸耸肩，笑得非常礼貌，“这二位女士，是你的朋友？”

　　“是啊，迎海，清樾！”戎昕一一介绍。

　　理奥说欧文，清樾听得懂，也笑着打招呼。
　　迎海则懵懵的，左看看右看看，很是不放心，“……？”
　　她偷偷扯了扯戎昕的袖口，戎昕只是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扭过头，戎昕对理奥，则是满心警惕地打量，“你们又要谈什么？不平等条约？”

　　“不要这样嘛！”理奥真的很高兴，不想和戎昕争吵，转了转他的蓝眼睛，竟说了一个荒腔走板的成语，“疾言厉色！”

　　“……？你学了汉语？”戎昕想起了什么，“你的授业恩师，不会是佟大人吧？”

　　“……”理奥沉默了。

　　“……”戎昕冷笑，这是默认了。
　　佟渡到底彻底投靠了欧军。
　　这些人勾结到一起，准没好事！

　　于是，戎昕愤愤地甩开理奥，拉着迎海、清樾向前走去。

　　理奥也不生气，竟笑意盈盈地跟了上去。

　　凛冬岁寒，琞京的集市依旧人声鼎沸，蒸腾出一片暖意。
　　蒸笼掀开白雾翻涌，暄软的包子馒头香气漫开；
　　串串糖葫芦裹着凝住的蜜糖，在寒风里莹亮剔透。

　　戎昕沿街缓步而行，走走停停，一路采买一路浅尝。
　　她虽是头一回踏足聖京集市，但这人间烟火，早已在她心底描摹过千千万万遍。

　　理奥试着与清樾交谈几句，又偷偷地贴到戎昕身边。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戎昕难得轻松，也就默许了理奥的靠近，边走边聊起来。

　　他们说欧语。

　　宝忠跟在后头，一面讨好青棠，一面伸长脖子看着理奥。

　　青棠连声骂他呆瓜，问他回去怎么交代？

　　“什么？”宝忠对着青棠，只剩傻笑。

　　“要说实话吗？戎姑娘和这位蓝眼睛的洋人逛了一整天。”青棠给了宝忠一个白眼。

　　“……”宝忠很是苦恼，和长顺对视一眼，只见长顺也哭丧着脸。

　　“唉，说实话，怕公子生气。不说实话，咱们不会吃亏吧？这洋鬼子，肯定不怀好意！”长顺咬牙切齿地瞪了理奥一眼。

　　“理奥，欧军来京城，到底要做什么？”戎昕真的太想知道了。

　　“铁矿！”理奥没有瞒着戎昕的意思。

　　“开矿建厂？”戎昕突然想到了这个。

　　理奥点头道，“除了我们欧革礼，汉斯渡也想办建厂呢！”

　　“这怎么可以？！”戎昕下意识地反驳。

　　“戎昕，大昭与欧革礼，真的不能和平共处吗？”理奥天真得像个孩子，他居然在求戎昕。

　　戎昕瞪了他一眼，“你们用火炮轰开我们的国门，怎么和平共处？想和平，就撤兵啊！你能做主吗？”

　　理奥沉默地摇摇头，“可是，戎昕，你听我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不想与你为敌！”

　　戎昕抬头看着他，看着他，“那你能帮我吗？”

　　“当然！”理奥欣然应允，“你想要什么？”

　　“要开矿建厂的设计图，全套的。”

　　理奥一惊，“啊？！”

　　“你带着吧？”戎昕平静地直视理奥，她太过平静，反倒让人心惊，“欧革礼想要的，绝对不是简单的自由贸易。大昭朝地大物博，是发展的好地方。他们怕是要扎根在这里。”

　　“戎昕……”理奥非常为难，“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呢？咱们可以回欧革礼，过安稳的日子。”

　　其实戎昕没觉得理奥会把图纸交出来，她更想看看他的态度，如今这个反应，果真被她猜中了。

　　欧革礼的野心大着呢！

　　戎昕故意低下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眼神，她又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搞到欧军手里的机密文件呢？”

　　“戎昕！你是在欧革礼长大的啊！咱们才是一样的。”理奥急切道。

　　戎昕抬起手，在理奥勉强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眼睛，“你看，我是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咱们不一样！”

　　“……”理奥自是说不过戎昕，只能委屈地撇撇嘴。

　　话不投机，理奥也舍不得离开，因为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直到戎昕拒绝道，“今天，你先回去吧！我住在秦大人府上，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来。”

　　“真的？！”理奥喜出望外。

　　瞧见戎昕笑着点头，他自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来：“送你的。”

　　是一枚工艺精致的怀表。

　　戎昕接在手中细细打量，倏然眸色微惊，表沿镶嵌的宝石澄澈幽蓝，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蓝钻。

　　“这太贵重了。”戎昕想将怀表塞回理奥手里，却反被他握住了手。

　　理奥万分绅士地弯下腰，对戎昕行了西式吻手礼。
　　直起身，才抬起眼眸，真挚道，“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短时间内，我不会离开琞京。我住在京郊，欧军驻扎处，你一打听便知。拿着这个怀表，守卫见了，定会带你来见我。”

　　戎昕失笑，“我想见你，随时可以潜入欧军大营，守卫怕是拦不住。”

　　“……！”理奥愣了瞬息，而后由衷一笑：“你和从前大不相同，习得一身惊人武艺。”

　　提起武艺上的进步，戎昕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面上绽出明快得意的笑容。
　　然后，她向理奥挥手道别，一把拉住迎海与清樾。
　　一行人很快没入冬日集市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再回首，戎昕见理奥仍伫立原处。
　　身为欧革礼贵族，他身形挺拔高挑，在络绎不绝的市井人流中格外突出。

　　风雪喧嚣，人潮往复。
　　戎昕遥遥望见，那一双碧蓝眼眸，似沉淀着数不尽的过往与心事。

　　戎昕根本不懂理奥的心意。
　　她是个严谨的人，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根本无法想象，人会因为一首钢琴曲，钟情于另外一个人！

　　此生，他们不会是朋友，只能是敌人。
　　为此，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戎昕不愿再承受过多的委屈。
　　既然注定是敌人，就拼个你死我活，最好了。

　　戎昕决然转身，十几个一袭黑衣的蒙面刺客一拥而上。
　　人群惊叫起来，市集登时乱成一片。